若第三次强攻,结局或许比第二次更为黯淡。
白信正领着部下演练阵型,忽见王离朝这厢走来。
众人连忙行礼。
王离径直走到白信面前:“诸位继续练。
白百将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白信颔首,随他走到校场边际,席地而坐。
王离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你当初所言,恐怕应验了——宜安或许真的打不下来。”
他想起首战那日白信说过的话,心中暗觉此人不仅勇武,更有洞见。
“不是或许,”
白信摇头,“是一定打不下。
王将军可还记得长平?”
王离眼神一凛:“自然记得。
武安君白起那一战,坑杀赵卒四十余万。
若非魏楚插手,赵国早亡了。”
白信望向远处城垣的轮廓,缓缓道:“赵军当年惨败,关键在临阵换帅——以赵括代廉颇。
而廉颇当初所倚仗的,正是凭险固守、坚壁不战。
将军是否觉得,今日李牧的方略,与昔年廉颇如出一辙?”
王离骤然抬首,目光越过校场扬起的薄尘,落在远处巍峨的宜安城楼上。“白兄之意,莫非李牧欲效法昔日廉颇,要将我军生生拖垮于此地?”
白信微微颔首。“此为其一。
我军远征,利于速决,最忌久困。
李牧闭门不战,宜安坚如磐石。
若将军身为主帅,久攻不下,当如何决断?”
王离沉思良久,方道:“若我为帅,既不能破城,或当引军暂退,另寻他处破局。”
“未得王命,退兵绝无可能。”
白信接道,“那么主帅最可能做的,便是另寻一处破绽。
离宜安最近的,是何地?”
“肥城!”
王离脱口而出,“就在宜安以东,不过数十里路程。”
果然提到了肥城。
白信心下一沉,如此发展下去,历史的轨迹恐将重演。
他必须借王离之口,将变数种下。“若我是主帅,或会亲率主力佯攻肥城,诱使赵军出城救援,再于途中设伏歼灭。”
王离眼中一亮:“此计甚妙!”
他未曾料到,这位白百将不仅能洞见宜安难攻,更已思虑至此等细致地步,当下便生出即刻上报的冲动。
“将军且慢。”
白信却抬手止住,“计虽可行,却未必能成。
‘敌攻我救,乃受制于人’,此为兵家大忌。
李牧身为赵国名将,岂会不知?倘若他并不救援肥城,反而趁我军主力离营,突袭我后方大营,又当如何?”
王离闻言,周身一震。
若主营被破,粮草辎重尽失,秦军必溃。
“若赵军果真袭营,桓将军得知消息必急令回援。
李牧只需在半途设伏,这‘诱敌出城’之策,顷刻间便会反噬己身。”
白信将所知可能尽数道出。
王离眉峰紧锁:“依白兄之见,我军尚有第三条路?”
“退守赤丽。”
白信声音沉静,“保全实力,护住退路,再静待时机。”
“此言在理。”
王离霍然起身,“我这就面见主帅。
无论主帅是否决意攻肥,你这番见解,都该让他知晓。”
说罢,他匆匆往中军大帐方向去了。
白信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轻轻搓了搓指尖。
他能做的仅止于此——借王离之口,播下一粒或许能扭转战局的种子。
他区区百将,人微言轻,但王离或许不同。
***
主帐之外,桓齮的亲兵将王离拦下。
“劳烦通传,我有紧要军情,需面陈主帅。”
王离语速急切。
亲兵入内片刻即返:“主帅正与诸将商议军机,请将军在此稍候。”
王离只能继续等待。
营帐不过是一层浸过桐油的粗布,勉强遮挡风雨,却隔不住声音。
他站在帐外,里面桓齮低沉的嗓音清晰可闻:
“本帅决意转攻肥城。”
这句话撞进耳中,王离瞳孔骤然一缩——竟真如白信所言。
***
“李牧得知肥城危急,必会驰援。”
“待他离开宜安,我军便在半途设伏,定能将其击溃。”
“传令全军主力,明日正午集结,随本帅直取肥城。”
桓齮的声音持续从帐内传出。
王离屏息凝听,心头震动愈发强烈。
先前与白信交谈时,虽觉其分析入情入理,终究只是推测;此刻亲耳听见将帅军令,竟与白信所言分毫不差。
而白信还说过:此计必败。
正思量间,见众将陆续出帐,王离立即掀帘而入,躬身行礼:“末将参见将帅。”
“贤侄何事寻我?”
桓齮抬眼问道。
“末将方才在外,隐约听得将帅欲转战肥城?”
“宜安城坚,李牧龟缩不出。”
桓齮颔首,“唯有先取肥城,诱其离开巢穴,再于途中设伏,方可破敌。”
“若我军主力离去后,李牧突袭大营,又当如何?”
王离将白信所言要点尽数道出。
桓齮朗声大笑:“不愧将门之后,思虑周全。
你特意来见本帅,便是为此事?”
王离本欲言明此非己见,话到唇边却又顿住。
战事未定,倘若所言有失,恐累及白信。
不如待得胜后再为其请功。
遂改口道:“正是。
末将以为,不如先退守赤丽,保全实力,伺机而动。”
“你所虑者,本帅已有应对。”
桓齮道,“方才商议军机,你只听了一半。”
“本帅定于明夜率主力悄然离营,同时虚设旌旗、增壮炊烟,营造大军仍在之象。”
“李牧既不敢出城,便无从察觉营中虚实。”
“待肥城将破之时,再放出风声。
届时纵使他知我军主营空虚,为救肥城,也必倾巢而出。”
桓齮立于营帐之中,指尖轻轻划过摊开的地形图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肥城一旦入手,主营即便丢了,让李牧占去,也已无关大局。”
他抬眼看向身旁的青年,“你可知王贲将军近日动向?”
王离略一思索:“应仍在上郡军中。”
“月前,大王已密令王贲出击狼孟,再东进番吾;蒙武将军则渡漳水直取邺城。”
桓齮声音平稳,却透出棋局已布的意味,“两路并进,邯郸已在钳形之中。”
“竟是三路齐发!”
王离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惊异。
“正是。
待肥城陷落,我便与王贲将军连通声气,自番吾至赤丽、宜安连成一道铁壁。”
桓齮的手在图上虚划一条长线,“李牧北境之军若想南下驰援邯郸,必遭此线阻截。
届时,我既可拦其归路,亦可伺机歼其一部。
赵国所恃,不过李牧一人。
若他受困于北,或兵力折损,邯郸便是孤城,赵国气数当尽。”
彼时山川阻隔,讯息迟滞,桓齮尚未知韩魏已暗发援兵。
倘若知晓,断不会如此从容。
王离默然。
他未料到咸阳的谋划如此宏大,白信先前所虑,亦未触及这般全局。
若依桓齮所言,眼前危局似已消解。
可他心中仍有不安,低声问道:“若肥城久攻不下,而主营又失,粮道断绝,该当如何?”
“绝无此可能。”
桓齮摆手,神色斩截。
早间部将离去时,他已遣快马密赴番吾,与王贲通联。
防线若成,李牧便被牢牢锁在北地,赵国再无回天之力。
至于肥城——秦军骤然而至,守军岂有防备?破城当如探囊取物。
“是末将多虑了。”
王离将余下的话咽回,暂且按下心头浮动。
***
次日晌午,日头正烈。
白信刚结束操练,桓齮的军令便到了:今夜全军借月色潜行,避过李牧耳目,离营突袭肥城。
握着令简,白信怔在原地。
终究还是走向这一步。
难道王离未曾转达?抑或桓齮根本未听入耳?
“百将?”
章邯见他神色有异,近前询问。
白信深吸一口气:“你们先归队。
我需面见将帅。”
他仍想扭转这看似注定的结局。
凭自身武勇,从死地挣出一条生路,白信自觉不难。
但他不愿眼睁睁看着数万同袍埋骨他乡。
更何况,倘若时运不济,自己或许将成为史上最快殒命的“异乡人”
了。
桓齮的帅帐并不难寻,整片营地中最为高大宽阔的那顶便是。
白信尚未走近,已有守卫横戈拦住去路。
区区百将之身,欲见主将确非易事。
恰在此时,远处马蹄声近,桓齮自校场策马而归。
“白百将寻本帅何事?”
桓齮勒住缰绳,目光垂落。
白信执礼甚恭,而后直言:“末将以为,攻取肥城之事尚需斟酌。”
他将心中顾虑逐一陈述。
桓齮听罢神色微动,转而望向随行在侧的王离:“昨**向本帅进言的那些话——究竟出自你心,还是白百将之见?”
王离未料白信会再度前来,面上掠过一丝窘迫:“实是白百将所思。”
“好!”
桓齮并未追究,反露赞许之色,“仅凭百将所能知悉的军情,竟能推演至此等地步,足见将才潜质。
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稍转,“你所掌握的情报终究有限。
王将军,且将近日军务要略说与白百将知晓。”
王离只得引白信至一旁,将三路并进的布局与桓齮的全盘谋划细细道来。
“番吾……”
白信低声重复这个地名,心头骤然一紧。
是了,那场载入史册的番吾之战。
肥地交锋之后,赵军正是在番吾再度击退秦师。
那将成为赵国最后的辉煌胜绩。
倘若番吾一路有失,桓齮此刻所有的筹谋都将化为泡影。
“白百将思虑周详,但军情知悉不足。”
王离语气笃定,“只要番吾我军能如期策应,肥城一举而下,纵使主营有失亦无大碍。”
他对桓齮的战略深信不疑。
驻守番吾的主将正是其父,早已互通消息,接应之事万无一失。
秦军奇袭肥城乃出敌不意,当可速战而克。
先前那些忧虑,此刻已被他抛诸脑后。
“若番吾战事不利呢?”
白信追问。
“绝无可能!”
王离失笑,对父亲的统兵之能充满信心,“将帅已定今夜乘月色进军。
这些多虑之言,不必再提。”
白信欲言又止。
那段尘封的记忆再度浮现——番吾之战,实是李牧在宜安击败桓齮之后,急速回师南下指挥所致。
如今战局虽似提前一年,是否会依循旧史轨迹却难断言。
观桓齮心意已决,若以番吾或败为由进谏,只怕收效甚微。
秦军锐气正盛,番吾胜负未定,此时强谏恐被视作动摇军心,非但难得信任,更可能招致罪责。
“去吧,着手准备。”
王离转身步入自己的营帐,留下白信一人立在原地。
“但愿我的出现,已让这段历史偏离了原有的轨迹。”
纷繁的思绪在心头翻涌,白信暂且压下劝说的念头,只暗自思忖:且行且看罢。
夜色很快便笼罩下来。
秦军主力已整装待发。
今夜月华如练,正宜趁夜疾行。
桓齮下令军中熄去大半火把,仅留必要照明,队伍自大营最深处悄然撤出,竭力维持着寂静,如同一道暗流,缓缓远离宜安与主营。
然而,他们离去尚不足一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