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那价格依旧令人望而却步。
要攒够换取其中一本的功勋,得经历多少场厮杀?他无声地笑了笑,随手将面板关闭。
天光再亮时,军法官终于核毕战功。
名单被当众宣读,随后便是连续三日的公示。
公示期结束,羌瘣所部奉命留守东境。
白信则决意折返大梁——他要亲眼看一看,那条引水淹城的长渠究竟挖到了何处。
三日如瞬。
白信领着兵马西行,第五日头上,大梁的轮廓已在视野中浮现。
王贲仍在督工开渠。
自郑国亲自筹划指点,进度快了许多,如今已近收尾。
“依郑国之策,先引水入鸿沟,再决鸿沟堤岸。”
王贲站在高坡上,指着下方纵横的沟壑向白信解释,“水会沿渠直冲护城河,不出两日,大梁便是水泽之国。”
秦军大营早已移驻高地,如铁箍般围住城池,不放一人脱逃。
白信望向远处田野间隐约攒动的人影,开口道:“我有一言——放水之前,还请将军驱散周边魏民。
此地既入秦土,将来便是大秦子民。”
王贲颔首:“此事我已着手。
其实不少百姓早看出意图,正抢收庄稼,准备迁离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白信巡视完水渠,回到营中,亦遣麾下兵卒加入挖掘。
他要让这场灭魏之战快些落幕,嬴政一统天下的脚步,一刻也慢不得。
——
大梁城内。
王贲并未阻拦外人进城——让外面的消息传进去,反而能搅乱守军人心。
魏王假握着刚刚送入的绢报,颓然坐倒。
“魏咎战死,北境四十万主力……尽殁。”
他哑声说完,将绢报搁在案上。
如今的大梁,真成了一座孤岛。
唐雎上前一步:“大王,仍不打算突围么?”
城中尚有二十万魏军,若拼死一击,未必冲不出去。
“不必了。”
魏王假忽然抬高声音,“城中存粮,皆已转移妥当?”
“一切就绪。”
唐雎垂首。
殿中静了下来。
两人不再言语,仿佛在等待那即将吞没一切的洪潮,自天边隆隆袭来。
魏王假早已将城中能垫高的屋舍尽数加固,无力施为的贫民只能听天由命。
他甚至命人辟出一处空地,专为处置水患中丧生的尸骸。
无论如何,他绝不弃城,更不会屈膝请降。
“大王,近日街巷之间,渐有乞降之声。”
唐雎低声禀报,“是寻常百姓间传开的。”
百姓但求活命,若开城归顺,或能换得一线生机。
魏王假却决心死守到底,哪怕代价是满城生灵涂炭。
“不必理会。”
魏王假斩断话头,目光凛然,“若能守住大梁、存续魏祚,日后他们自会明白寡人的苦心。”
唐雎默然长叹。
这数月以来,他目睹黎民惶惧哀苦,心中坚守之念竟日渐动摇,甚至生出不忍。
然而王意已决,他一介臣子,又能如何。
***
半月转瞬即逝。
郑国前来复命:引水渠网皆已掘成。
“开闸。”
王贲令下。
汹涌黄河之水先灌入鸿沟,又沿新渠奔流,直冲护城河。
河水迅速漫过河岸,扑向大梁高耸的城墙。
激流拍击砖石,很快从门隙墙缝渗入城内。
“水来了——!”
惊呼四起,百姓慌乱奔走,抢拾家当往高处躲避。
稍有余力者仓皇攀上自家垒高的阁楼,无力施为者只能眼睁睁看着浊流漫进门槛,等待灭顶之灾。
水势汹急,不及半日,街巷积水已没过膝头,且仍在上涨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魏王假**宫墙之上,俯瞰下方渐成汪泽的城池。
王宫地势较高,暂未受侵,但他望着远处浮沉的人影屋脊,深知自己束手无策。
城外,王贲见水势已足,便示意郑国调控闸口。
水攻意在破城,而非屠戮生灵。
白信远眺一片苍茫水色,轻声感叹:“如此景象,平生首见。”
穿越至今,他第一次目睹水淹坚城的浩大场面。
“将军以为,还需浸泡多久?”
王贲问道。
他虽求速胜,亦知此事急不得——城墙需经水浸日久,方能不攻自溃。
白信在记忆中搜寻着那段过往,沉吟道:“魏王假至今不愿开城,看来是要与我们死耗到底。
大梁城高墙厚,根基牢固,依水势浸泡,恐怕还需两三月方能溃塌。”
王贲朗声一笑:“倒是我心急了。
那便看看,是他魏王先熬不住,还是我王贲先失了耐性。”
三晋之地,如今仅余大梁孤城悬于东方。
秦国东进之途已近乎扫清,粮秣军械输送畅通无阻,连年丰稔更让朝廷毫无后顾之忧——与魏王对峙下去,咸阳宫中无人会皱一下眉头。
午后,王贲将战况细细书于纸上,遣快马送往咸阳呈报秦王。
如今秦国的官文书牍,早已告别了从前的木简与帛卷。
光洁的纸张不仅流转于朝堂之间,更在咸阳坊市里成叠售卖。
王贲手中这份奏报,便是半年来新制推行的一个缩影。
破城之策已定,白信在此反倒无事可做。
然无王命不得擅离,他只能静待咸阳的诏令。
这一等,便是六十余个日夜。
大水日夜侵蚀之下,大梁城墙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。
一段外墙轰然坍落,露出内里夯土的芯子,但整座城郭尚未完全崩解。
王贲此番却从容了许多。
他非但不急进攻,反令郑国调控水势,将更多河水引向残垣。
城墙坍塌的次日,白信终于等来了嬴政的诏书:准其先行回师。
与王贲作别后,他先返武关整顿部属,再策马归咸阳。
出征时草木初萌,归来已是深秋,大半年光阴竟如弹指一挥。
自大梁至武关,再由武关回咸阳,一路车马辗转,又耗去月余时光。
“陈平,且随我同行。”
白信勒马道,“你在咸阳尚无居所,可暂住我府中。
待我为你备好宅邸,再择日将家人接来,意下如何?”
此时的陈平已非昔日模样。
军中数月磨砺,不仅身形挺拔了许多,眉宇间更添了几分英气。
本就清俊的容貌配上合体的衣袍,走在咸阳街巷中,常引得路人侧目。
“全凭将军安排。”
陈平躬身应道。
“那便回家罢。”
白信颔首微笑。
阔别半载,终又踏上熟悉的长街。
府门内,周钰早已领着众人迎出。
见到白信身影,她情不自禁地快步上前,眼中波光流转,尽是久别重逢的欣喜。
“钰儿,”
白信轻声提醒,“今日有客同归。”
她这才注意到丈夫身后那位长身玉立的年轻人。
“见过夫人、姑娘。”
陈平执礼甚恭。
周钰浅笑还礼,目光却很快落回白信身上。
倒是白兰怔怔望了陈平片刻,忽然扯了扯兄长的衣袖,悄声道:“阿兄,这位先生生得真好看。”
陈平耳根微热。
他不过比白兰年长些许,性子却仍带着少年人的拘谨,被她这样直白地称赞,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,只微微垂了视线。
“这位是陈平,我的友人。”
白信向屋内人介绍着,又补了一句:“眼下暂居家中,日后会另寻住处。”
陈平拱手作礼,声音里还留着几分青涩:“叨扰诸位了。”
“何来叨扰?”
白兰笑意盈盈地侧身让开,“快请进。”
夜色渐浓。
洗去一身尘灰,白信推门回到房中,便见周钰静**在灯下等他。
四下再无旁人,她立刻起身扑进他怀里,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,将脸埋进那熟悉的衣襟之间。
“夫君,我盼了你好久。”
她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,声音软得像晚风。
白信收拢手臂,将她搂得更紧了些:“这些日子家中可还安稳?”
“家中无事。”
周钰仰起脸,“倒是你那位朋友凌志来过几回,问你是否归来,像是有要紧事同你商量。”
凌志所虑,大抵是办学之事。
白信心下明了,此番归返,在伐楚之前总得先将此事落定。
他抚了抚她的发,温声道:“他的事我会安排,不急在一时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周钰眼角弯起,笑意甜得像化开的蜜。
白信心头一暖,仿佛整日的奔波都被这笑意熨帖了。
有人守着一盏灯等你归来,原是这般踏实的滋味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
他低声道。
周钰踮起脚,双手环上他的脖颈,轻轻吻了上去。
离别积攒的思念顷刻漫成温存的夜,烛影摇曳,将两道相偎的身影融在一处。
晨光透窗时,白信已起身。
他在妻子额间落下一个轻吻,理好衣袍,便朝宫中而去。
算来时日,王贲应当已破大梁。
只是路远讯迟,消息尚未传回咸阳。
他既已返都,自当入宫禀明战况,亦该提请将蒙恬、王离调出麾下,令其独领一军——雏鹰总需独自振翅,方能搏击长风。
章台宫内,嬴政来得很快。
众人行礼毕,白信上前详述此战始末。
虽知大王早悉全局,礼制所规,仍须郑重禀报。
**“善!”
嬴政听罢,朗声一笑,眉宇间尽是舒阔,“依日程推算,王贲此刻当已取大梁。”
王翦上前一步:“臣尚未得王贲军报,然白将军返咸阳时,大梁城墙已颓。
破城应是旦夕之间,只因路途遥远,捷报仍在驿道疾驰。”
嬴政望向殿外远空,缓缓道:“三晋之地,终成旧史了。”
大秦东望的野心,已在血脉中蛰伏数百年。
如今山河半入囊中,唯余齐楚燕三国尚在版图之外。
“恭贺大王!”
白信与王翦交换眼神,率先朗声道。
“恭贺大王!”
群臣应和之声如潮涌,在殿宇梁柱间久久回响。
嬴政抬手压下喧哗,目光落向白信:“白卿既归,寡人当**行赏。
淮阳一役,歼魏军四十万主力,功高难掩。
今进爵右更,授将帅之职。”
将帅之位,自桓齮兵败后一直虚悬。
此刻众人才恍然——那位置原是留给他的。
白信亦觉意外。
此前他料想至多迁为前后左右将军之一,未料一跃成为秦国三大将帅,仅次于上将军王翦与大将军蒙武。
王翦与蒙武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,殿中诸臣皆露惊色。
然而想起淮阳城下的血火与功勋,无人能否认这权柄当属此人。
“白卿莫非嫌寡人之赏太薄?”
嬴政见他怔神未应,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
白信躬身:“臣谢大王隆恩。
然年少资浅,恐难服众。”
“功过分明,何来不妥?”
嬴政声转沉肃,“若有人妄议,直报寡人便是。”
殿角几名欲谏的臣子闻言一颤,将话咽回喉中。
大王分明是要亲手将他托上高处。
此时反对,便是逆王之意。
“白卿曾自武关入南郡,直取淮阳,对那方山水应不陌生。”
嬴政再度开口:“寡**命你镇守武关,可愿?”
武关乃秦之四塞之一,锁钥楚秦战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