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任看似戍边,实为灭楚埋下伏笔——将来无论是由此运粮调兵,抑或自南阳压向楚境,此处皆是咽喉。
昔年刘邦破秦,亦是从此关长驱直入。
“臣,领命!”
白信的声音斩开殿中寂静,如刃出鞘。
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,目光落在殿中挺拔的身影上。“寡人明白,白卿初返咸阳,诸事待理。
武关之行,便延后三月。”
“谢大王体恤。”
白信并未立即退下。
他略作沉吟,再度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清晰而坚定:“臣另有一事启奏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铁鹰锐士历经战阵,现存者已不足五千之数。”
白信抬起头,目光灼然,“臣请补充兵员,复其五千满编,望大王允准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,指尖轻叩案几。“铁鹰锐士乃国之锋刃,岂可任其凋零?准你所奏。”
他眼前仿佛掠过那些黑衣锐士在战场上摧枯拉朽的身影。
这支由白信亲手锤炼的劲旅,其悍勇早已超越昔日司马错所创的旧制,成为令六国胆寒的利刃,自然应当保全其锋芒。
得到首肯,白信并未露出松懈之色,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,双手奉上:“锐士之中,英才辈出。
现有五位二五百主,皆具独当一面之能;李信、章邯诸将,亦为难得之才。
若久居原职,恐屈其才。
臣已草拟擢拔之议,具体职司,伏惟圣裁。”
侍立一旁的赵高悄步上前,接过帛书呈予王案。
这份名单,白信思虑已久。
庚武将留守执掌铁鹰锐士,李信等人则外放历练。
至于罗庆、田震等旧部,仍留身边听用。
他还特意提及嬴淑——那位以亲兵身份随军的王族女子,终究不便长久置于行伍之间。
新的架构里,铁鹰锐士将裁撤二五百主之阶,十位五百主直隶于庚武,而庚武仅对白信一人负责。
如此安排,简洁而高效。
阶下,蒙武与王翦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的赞许。
白信此举,不仅是为国举贤,更是为这些浴血搏杀挣得功勋的将领铺就前路。
有实实在在的战功打底,此番擢升,任谁也无法指摘。
嬴政展帛细览,片刻后抬起眼:“准奏。
具体官职安置,寡人稍后与国尉详议。”
掌管全**务的国尉尉缭当即出列,躬身应道:“臣遵命。”
至此,白信能在朝堂之上明言的事务已尽数奏毕。
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谋划,他打算待众人散去后,再单独向秦王陈说。
朝议又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,直至日近中天,嬴政方命群臣退去。
白信却留在了最后。
待殿中仅剩君臣二人,他整肃衣冠,深深一揖:“大王可知,臣与墨家之渊源?”
嬴政似乎早有预料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寡人自然知晓。
白卿此刻留下,是为墨家之事有求于寡人?”
“正是。”
白信坦然迎上君王的目光。
白信再度开口:“大王如何看待墨家学说?”
嬴政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墨家守城之术,确实冠绝天下。
其余主张,寡人所知有限。
只知他们与儒家似有宿怨。”
因不喜儒家,他曾翻阅过墨家典籍。
然而大秦以法家为根基,墨家早已式微,近乎湮没于岁月长河。
待到后世儒术独尊,墨家便彻底失了踪迹。
“白卿此言,莫非想劝寡人以墨家之道治国?”
嬴政眼中浮起探究之色。
治国方略岂能轻易更易?法家成效卓著,若再行变法,恐动摇国本。
变法之事,终究不是儿戏。
“臣无意变法,亦无此能耐。”
白信坦然道,“臣身为墨家巨子,不过想寻个契机,令墨家学说得以传承。”
嬴政更觉不解:“白卿欲弘扬墨家,自行施为便是,与寡人有何相干?寡人从不过问臣下私务。”
“此事关系重大。”
白信并未直接回答,转而问道,“大王以为,诸子百家学说如何?”
秦地偏居西陲,早年文化未兴,常被东方诸国视为蛮夷。
历代秦王广纳贤才,方有今日气象。
于百家学说,嬴政体会最深的自是法家,然秦廷之中岂止一家?
夏无且精于医道,白起、尉缭深谙兵略,滞留咸阳的淳于越乃儒家代表,眼前的白信又成了墨家巨子。
嬴政沉思许久,方道:“百家并存,自有其理。
各家主张,皆有可取之处,亦难免偏颇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白信颔首,“百家学说各有所长,当择其精华而用之。”
“善!”
嬴政抚掌而笑,“白卿真乃寡人知音。
寡人将淳于越留在咸阳,命其教导扶苏,本欲取儒家之长补法家之短。
奈何此人满口空谈仁义,将扶苏教得这般优柔寡断……唉!”
“大王仍认为儒家有可取之处?”
“自然有。”
嬴政语气笃定,“只是扶苏未能领会,寡人亦无心深究。”
至于朝中其他臣子,更无人愿涉此道。
嬴政又道:“寡人曾想将淳于越等儒生逐出咸阳。
寡人要的是儒家精华,他所传授的却与寡人所期相去甚远。”
白信劝谏道:“大王,此时尚不能驱逐儒家。
齐国尊儒,他日我大秦东进灭齐,还需借儒家之力安抚齐地百姓。”
如此思量,倒也不无道理。
“白卿所言甚是,便暂且将他们留下罢。”
嬴政略作沉吟,复又问道:“只是这些人与你先前所提的墨家之说,又有何关联?”
白信拱手应道:“臣欲在弘扬墨学之际,亦不废其余诸家之长。
若以八字概括,便是‘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’。
择取各家学说中于治国理政有益之论,与法家互为补充,彼此增益,使治国之道日臻完善。
大王以为此策如何?”
“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……”
嬴政低声重复这八个字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“此言甚妙。
然则白卿具体欲如何施行?”
“自当从墨家始。”
白信从容道来,“待臣返回咸阳,便着手推行墨学。
可先择一乡——亭、里之地亦可——于乡中设立学府,教导乡童识字明理,借此传扬墨家思想。
若此法见效,不出两三载,墨学或可浸润一乡之风。”
这设想听来颇有些意思。
嬴政却微微蹙眉:“白卿此举,岂非要动摇法家根本?”
“臣所谋者,不过方寸之地。”
白信解释道,“乡野之教化,其影响终归有限,断不至撼动国本。
正因如此,臣才先行奏报大王。
至于取长补短之策——若能将诸家精华融汇贯通,先于黎民百姓间播撒种子,假以时日,其影响或可深远。”
嬴政凝视着眼前这位臣子,心中暗叹此人总能提出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。
便如此刻。
只是这念头未免太过大胆。
然而细细思量,又觉并非全无可能。
“此事未必能成。”
嬴政语气平淡。
确然难以成功。
这终究只是白信胸中的蓝图,真要施行起来,必是阻力重重,甚或寸步难行。
有些事,构想时总觉得轻而易举,待到亲手去做,方知难于登天。
单是汇集诸家学说已非易事,更遑论其他。
“臣在弘扬墨学之时,正可以墨家为试,探此路可行与否。”
白信的着眼点始终落在墨家之上。
一切谋划皆围绕墨学展开。
他继续道:“诸子典籍浩如烟海。
大王不妨先行收集,借印刷之术悉数刊印,再择数位博士从中摘录合用之论,以补法家之不足。
若能融会贯通,整理成册,将来或可随时取用。”
“此言在理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。
如今刊印书籍并非难事,只需将旨意交予少府史禄,自有人即刻赶工。
至于博士之选,咸阳城中比比皆是,随意便能召集众多。
此事办起来,倒也不算费力。
白信躬身再言:“臣之所陈,不过愚见。
若大王不纳,臣另有一请——望准设学府之事。
臣可立誓,此举绝不撼动法家根基,唯愿墨家遗慧不至湮灭。”
“此等小事,寡人准了。”
嬴政答得干脆,未显半分迟疑。
至于取长补短、萃取精要之议,他并未即刻首肯。
此刻他不过静听而已,能否施行尚需深虑,若觉不妥,自当断然驳回。
“谢大王成全。”
白信心下稍宽,总算能对凌志有所交代。
学府之议既定,接下来便该择一合宜之乡,试立首座学府。
选址既定,仍须上奏君王,待诏令下达,方可动土兴建。
诸事奏毕,白信请退。
待他身影消失在殿外,嬴淑方从屏后缓步走出。
“王兄,此人思虑殊异。”
她轻声说道,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。
嬴政微微颔首:“确是大胆。”
他沉吟片刻,忽而问道:“你随他左右已过半载,观感如何?”
那素来飒爽的女子竟蓦然颊染轻霞,声若蚊蚋:“王兄……莫非欲将淑儿许配于他?”
“你倒是机敏。”
嬴政朗声一笑,“方才白卿呈来奏报,请免你短兵之职。
你若不愿,寡人便准了他所请。
你意下如何?”
“王兄不可!”
“这‘不可’……便是应允了?”
“淑儿不知。”
她垂首避开兄长目光,耳根愈红,“王兄莫要过问此事可好?”
话虽如此,她心底却暗恼:自问恪尽职守,那人竟想将她遣开——休想这般轻易脱身。
嬴政敛了笑意,语转深沉:“寡人岂能不问?你年已逾二十,若再蹉跎,将来何以自处?白卿虽已有正室,但平妻之位,寡人必为你争得。”
“我……”
嬴淑指尖轻绞衣袂,良久方低声道,“容淑儿思量些时日,再答覆王兄。”
“也罢。”
嬴政不再相逼,眼中却已了然——自家妹妹的心思,他岂会看不分明。
---
**王翦归府后,先将白信擢升之事说与已返家的王离。
“白将军此事办得妥当。”
老将军抚须颔首,目露欣慰。
他自知年迈,难再撑持门庭;王贲虽值盛年,终有老去之日。
王家将来总要交到王离手中,纵使难及祖辈功业,也须在军中挣得几分威望,方不负将门之名。
王离对此并未显出讶异,只平静道:“此事白兄先前已与我们提过。
不过孙儿这里有一件东西要呈给大父,是白兄所赠,说可请大父一试。”
“何物?”
王翦面露好奇之色。
王离自怀中取出一方布帛,徐徐展开,置于王翦面前。“便是此物。”
“此乃……炼气之术?”
王翦见识广博,早闻江湖游侠之间流传着一套调息内运的独特法门,修习后不仅能强健体魄、增益功力,更有延年之效。
他不由动容:“这当真是白将军予你的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王离语气笃定。
这帛上所录,是他昨夜凭记忆一笔一画誊写而成。
此类法门珍贵异常,可谓可遇不可求。
白信竟愿传授给自己的孙儿,甚至允他带回家中,王翦一时有些恍惚,不由再问:“你所言无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