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绝无虚言。”
王离郑重颔首。
“你可曾亲身习练?”
王离未答,只以行动回应。
他目光转向屋内支撑横梁的木柱,暗运内息,并未发力猛击,只轻抬手掌按于柱身。
待他收手时,柱上已留下一个清晰凹陷的掌印,深浅如凿。
“你并未用力?”
见此情景,王翦再度惊问。
王离摇头:“若真发力,此柱早已断裂。
此外,修习此法后,五感较以往敏锐许多,即便夜色深沉亦能视物。”
王翦心中震撼,又问:“白将军除此赠你,可还传予他人?”
“铁鹰锐士诸将,将军皆赠予一份。”
“公主亦得传授。”
“依孙儿之见,大王应当也在修习此术。”
王离将所知尽数道出。
如此说来,蒙武一家亦当持有。
大王与公主皆已涉猎……白信将此秘术献出,究竟所图为何?王翦思量片刻,终是摇头不再深究,只肃然道:“我自会尝试修习。
自此以后,白将军便是我王家恩人。
纵使你日后不在其麾下,亦须与之保持往来,若遇其需相助之事,必当竭力,明白否?”
王离正色应道:“孙儿谨记。
即便大父不提,孙儿亦知该如何行事。”
相似的一幕,亦在蒙武府中上演。
蒙武手持帛书,神色凝重:“白将军此番厚恩,我等难以回报。
日后无论你身居何位,切不可忘此恩义!”
“父亲,孩儿明白!”
蒙恬郑重应下,随即开始向蒙武讲解修习要领。
——
白信步出殿外,并未径直返家,而是先往宜**探看扶苏。
“老师!”
扶苏见他到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公子不必多礼。”
白信话音落下,目光转向屋内另一位**的老者。
对方也正抬眼望来,神色平和。
扶苏上前一步,温声引见:“这位是张苍先生。
平日老师若不在宫中,父王便请先生来指点我课业。”
张苍?
白信在记忆中略一搜寻,便想起了这个名字——日后西汉的丞相,与韩非、李斯同出荀子门下。
此人早年曾在秦国为官,后来转投刘邦麾下,最终官至丞相。
他曾校订过《
又是一个青史留名的人物。
传闻中,此人凭借饮用人乳得以长寿,活过了漫长的岁月。
“见过将军。”
张苍起身,从容拱手。
他不似某些儒生那般恃才傲物,也未对白信这般以军功立身的将领流露轻视,举止间自有一份谦和的气度。
白信同样回礼:“见过先生。”
心中却已转过几个念头:张苍此人,将来或许能有所用处。
他既是当世大儒,又曾勘定《虽说师承荀子,可李斯同样出自荀子门下,最终却成了法家的代表。
“眼下且先结识,日后徐徐图之。”
白信暗自思忖,面上已浮起笑意:“久仰先生学识渊博,今日得见,实是幸事。”
张苍一时辨不出这话是客套还是真有所闻,只微微颔首,转而看向扶苏:“公子方才那道题,可有所得?”
扶苏这才回过神,略带歉意地向白信示意,随即回到案前,对着纸上的一道算题凝神苦思。
君子六艺,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,其中“数”
便是算学。
白信走近看了片刻。
原来张苍给扶苏出的是一道算题:“今有方池一丈见方,芦苇自池心生出,高出水面一尺。
若将芦苇拽向池边,恰与岸沿齐平。
问池水深几何,芦苇长几何。”
这需用勾股之法列方程求解。
白信略感讶异——此时之人竟已在钻研此类题目。
或许是张苍讲授之法过于古奥,扶苏对着题目沉吟许久,仍未能解。
不过他们已将算题写在纸上。
如今纸张渐广,倒真是文明进益的征兆。
“水深当为一丈二尺,芦苇长一丈三尺。
不知学生说得可对?”
这题对白信而言并不算难。
张苍闻言,倏然抬眼,目中掠过一丝惊异:“正是此解。
不想将军于术数一道,亦有造诣。”
他原以为白信只是一介武夫,奉王命来教导**武罢了。
未料竟有这般见识。
扶苏同样面露讶色,但转念想到先生向来不凡,又觉理应如此。
“偶然习得,碰巧罢了。”
白信语气谦逊。
张苍却似遇知音,眼中泛起切磋之意,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纸:“将军请看此题——”
下一张纸上,题曰:“今有圆木,嵌于墙内,不知其径。
以锯切之,入木一寸,锯口长一尺。
问圆径几何?”
这是一道测圆之题。
白信目光扫过,便取过沙盘,依题约略画了个圆状,沉吟片刻,指间沙痕游走,不过须臾,已抬头道:“二十六寸。”
“又中了!”
张苍抚掌惊叹。
他方才在一旁细观白信推算之法,与自己所学颇有相通之处,却更见灵变跳脱,不由倾身问道:“将军所用,是何名目?”
“方程。”
白信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此时尚无此称,遂改以当世能解的言语,细细剖讲了一番。
张苍静立良久,忽然后退半步,整衣肃容,长揖及地:“愿将军授我方程之道,苍请执**礼。”
言辞恳切,姿态庄重。
他从白信方才寥寥数算中已窥见一片新天地,自觉平生所研之术,远不及此,拜师之念,油然而生。
***
白信略略一怔。
这般直截便要拜师,倒令他有些无措。
前世所学数理,大半已随时光漫漶,方才所解不过侥幸记得的残篇。
真要为人师表,他自问并无余力。
一旁扶苏却看得眼亮。
原是自己授业之师,转眼竟欲拜入自家将军门下——这般景象,饶是他自幼习礼,也不由暗觉奇妙。
张苍却浑不在意年齿次序。
学海无涯,达者便可为师,这是他一贯的信条。
“先生不必如此。”
白信伸手虚扶,“若先生于术数有兴,你我随时切磋共论便是。
师徒名分,大可不必。”
张苍直起身,再度拱手:“方才确是唐突了。
然将军当真愿与苍共参此道?”
“自然。”
白信含笑应下。
与张苍交好,本在谋划之中,只是须得闲暇方能深谈。
于是他将记忆中关于方程的残章断简,一一梳理道来。
张苍本有根基,一点即透。
两人言来语往,渐入精微之处。
唯有扶苏坐在一旁,听着那些“元”
“式”
“解”
之类字眼,只觉云山雾罩,昏昏然如坠五里雾中。
“术数之深,竟至于斯……”
他强撑片刻,终是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那模样,像极了堂上学子逢着最难懂的讲义,神思渐渐飘远。
白信与张苍却谈兴正浓,直至暮色染窗,室中昏黄,张苍方才惊觉时辰已晚,只得依依告辞。
两人互道珍重,各自离去。
扶苏独留室中,望着沙盘上那些纵横曲直的痕迹,以及纸上墨迹犹新的算题,摇了摇头。
今夜若难成眠,或可取出观之——想必有助安神。
踏出学室,晚风拂面。
白信步至自家门前,檐下灯笼已悄悄亮起一点暖光。
白信心中暗忖,今日又未能赴约去见凌志他们,只得明日再寻时机了。
咸阳城中,嬴淑能说体己话的密友,唯有丹儿一人。
她将嬴政今日同自己谈的那番话,原原本本告诉了丹儿,想听听她的看法。
丹儿听得睁圆了眼睛,仿佛不敢相信耳中所闻,又追问道:“大王当真如此说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那淑姊对他……是何感觉?心里可抗拒?”
“似乎……并不抗拒。”
“不抗拒便是好事!”
丹儿抿唇一笑:“没想到白将军这般受人青睐。
从前是我祖父,如今连大王也这样想。”
嬴淑声音低了下去:“丹儿,你说我该如何是好?”
“当然应下呀。”
丹儿细细剖析道:“你们一同征战沙场,朝夕相处大半载,情谊早已滋生。
他既曾关切过你,可见是个体贴入微的人。
论武艺、论潜力,他皆属上乘,方方面面都挑不出错处。
纵然他已娶妻,但这些……其实并不紧要。”
嬴淑却仍陷在犹疑之中,一时难以决断。
“淑姊,何必思虑太多。”
丹儿轻声劝道:“我当初未应,是因对他无意。
你既心中有感,便该勇敢些。”
嬴淑迟疑道:“你说得都在理……我回去再好好想想。”
“淑姊这般犹豫,反倒不妥。”
丹儿心中暗叹,白信确是个无可挑剔的良配。
若自己当初有意,又怎会任他去回绝祖父的提议。
白信自然不知这些女儿心事。
次日一早,他便径直去寻凌志。
“巨子回来了!”
一名墨家子弟高声通传。
凌志等人闻声匆匆自屋内迎出。
等待白信归来,已过了大半年。
该备的典籍皆已齐整,可计划迟迟未落于实处,众人心中不免惴惴,只怕这位巨子已不再将墨家之事放在心上。
凌志率先开口:“巨子,可以开始了吗?”
所有目光都殷切地落在白信身上,只待他引领众人光扬墨学。
纵使不能达至“天下皆墨”
之境,亦愿令其传承不息。
白信颔首道:“可以了。
但我另有一物要交给你们。
今日且将所需之物备妥,明日我带你们去选址。”
说罢,他将一卷帛书置于案上。
“这是……?”
凌志展开细看,骤然动容:“这竟是修炼内息的秘法?”
须知整个墨家之中,唯有元宗与月璃通晓内息修炼之道,余人皆不得其门。
如今巨子一出手便是这般秘传,众人传阅之下,无不震撼。
“原来你们也知晓此类法门,那我便不多作解释了。”
白信嘴角微扬,将手中卷册递出:“这些拿去刊印,人手一份。
眼下只可在门内传阅,不得外泄。
倘若实在难以修习,亦不必强求,尽力而为便是。”
“谢巨子厚赐!”
众人齐声应道,声浪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这般秘传**,他们渴盼已久——元宗未曾传授,月璃更无可能授予。
如今这位新任巨子竟如此慷慨,实在出乎意料。
仅此一举,众人心中那份犹疑便烟消云散,先前种种顾虑皆被抛却。
“身为巨子,引领诸位精进本是我的分内之事。”
白信温言解释罢,便起身告辞,允诺明日再来。
“容我相送。”
凌志抢步上前,态度较之先前已然恭敬许多。
离了此处,白信并未折返咸阳城内,反而径直往城郊的弩机工坊行去。
阔别大半载,他迫切想知晓那些机弩的进展。
“巨子!”
李稷与墨尘夫妇远远望见身影,赶忙迎上行礼。
“近来如何?”
白信开门见山。
墨尘率先回禀:“进度又加快了几分。
这大半年间,已制成一百五十二具弩机,经反复校验,皆能正常击发,无一纰漏。”
“取来一观。”
不多时,一百五十二具强弩整齐陈列于院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