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随手拣选几具试拉弓弦,指间传来的力道竟近九石之强,较先前制式凌厉不少。
他眼中掠过赞许:“做得极好。
你们暗中做了改良?”
莫雨然含笑点头:“是众人一同琢磨出的法子。”
“辛苦诸位了。”
白信环视周遭工匠,朗声道,“自今日起,全体休沐五日,好生歇息。
墨尘,你们夫妇回去寻凌志,自有惊喜相候。”
墨尘眼中浮起好奇:“不知巨子备了何等惊喜?”
“回去便知。”
白信卖了个关子,当真下令散工。
确认这批弩机品质无误后,他当即调来铁鹰锐士将弩具悉数运回营中,并告知庚武等人:大王已首肯铁鹰锐士的调遣安排。
众将其实早得风声,此刻听闻诏令将至,仍不免心潮翻涌。
“将军,”
庚武上前一步,问出心底最关切之事,“关于补充兵员一事,大王可曾准允?”
他们皆是从铁鹰锐士的荣光里成长起来的将领,最不愿见这支精锐再度式微。
话音未落,张唐等将领的目光也齐齐聚向白信。
“大王一并准了。”
白信沉声道,“简拔的诏令不日便会下达。
此外,我已将你的名字呈报大王。
此后兵员遴选便由你主理,我等仅从旁辅佐。
若连这般统筹之能都不具备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“我自会换人。”
庚武难掩激动,躬身道:“多谢将军——不,如今该称将帅了。
末将定不负所托。”
白信擢升的消息已传遍各营,上下称谓自然随之更改。
张唐在一旁思忖片刻,进言道:“将帅,此前淘汰的那三千兵卒,可否直接召回任用?若可行,倒省却了重新选拔的工夫。”
白信也曾动过此念,却终究摇头:“那三千人离营日久,如今是生是死、散落何处,皆难预料。
纵使尚在,久疏操练,能否保持昔日锐气也未可知。
不如从头简拔。
若他们中多数人仍在,且心志未衰,通过选拔亦非难事。”
庚武恍然,抱拳道:“将帅思虑周详,末将明白该如何行事了。”
交代完毕,白信转身走向自己的军帐。
他虽已不再是蓝田大营的五官都尉,但作为铁鹰锐士的最高统领,仍可驻于此地。
昨日晋升高位,相应的战功印记亦在识海中悄然亮起。
他尚未检视。
帐帘落下,白信凝神内观。
只见功业谱上,关乎军阶的印记大多已熠熠生辉,唯余“大将军”
“上将军”
“国尉”
三枚尚且晦暗。
这系统如同修炼秘境,越往后行,突破愈艰。
若再无新的功业显现,往后它大约只剩助他淬炼己身,或以战功兑换秘境藏宝之用了。
“终究是单调了些。”
他心念微动,“领取所有嘉赏。”
识海深处,清音接连响起:
“获赐‘器物淬炼’机会一次。”
“再获‘器物淬炼’机会一次。”
“战功十万,已记入谱。”
“得‘舟舰图录’十卷。”
“获‘延寿灵丹’十枚。”
听到最后一项,白信微微一怔。
竟又是丹药,且是延年益寿之物。
神识扫过附注:一枚可添寿五十载。
简直是为秦王量身而备。
他正想着若尽数服下,岂非能享五百春秋,却见注文续写道:“此丹一人仅可服一枚,多则无益。”
“原来有此限制。”
白信本无服用之意,只略瞥一眼,便暂且搁置。
转而将注意落在那两次淬炼机缘上,当即从虚空囊中取出长剑与横刀,心念轻催:“淬炼此二兵。”
帐内微光倏忽一闪,淬炼已成。
掌中长剑,分量似乎又沉了少许。
白信的手指抚过那柄横刀的锋刃,触感冰凉得近乎诡异。
他认不出这金属的来历,只知世间名剑干将莫邪若与之相击,怕也会如枯枝般应声而断。
只是沙场之上,长剑并非首选,除非对手是盖聂那般的人物,才值得他拔剑相向。
手中的横刀分量沉了许多,较以往重了不下二十斤,刀身流转着一种陌生的寒芒,材质同样无从辨识。
它显然经历了某种淬炼,变得更为锋锐坚硬。
“从前太轻,如今倒是称手。”
他掂了掂刀,随手取出那叠造船图卷。
只粗粗一瞥,便不由得暗叹。
最上方的图样,竟是后世郑和宝船的形制;再往下翻,竟出现了铁甲轮船的轮廓,继而还有游轮与战舰的详图。
那些复杂的结构与标注,他全然不解,只觉精妙绝伦,远超想象。
“精妙是精妙,却跳脱了这个时代的根基。”
他低声自语,“除却宝船尚可勉强追摹,其余诸般,眼下根本无从打造。
除非……大秦能迈入工业之世。
而如今的水战,也容不下这等巨物。”
他将图卷丢回那方不可见的空间。
这些图纸若在晚清或能掀起波澜,于此世却只是镜花水月。
他的注意力转而落在十万功勋点数上——这是他征战以来从未见过的庞大数目,心头不禁一热。
“开启商城。”
商城的货品并未更新,依旧陈列着上回所见的三部武学典籍。
“兑换,《井中八法》。”
这刀法源于《大唐双龙》轶闻,是少帅寇信得遇天刀宋缺后所悟,共分八式,因其佩刀“井中月”
而得名。
“兑换完成,宿主已领悟。”
霎时间,一行文字浮现在他意识深处:“故善战者,立于不败之地,而不失敌之败也。
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,败兵先战而后求胜,因敌而制胜。”
此为刀法总纲。
“好刀法!”
白信心中振奋,“自此,我岂非刀剑皆可称绝?”
他凝神体悟片刻,骤然拔刀一震,顺势向外劈斩。
嗤——!
一道凌厉刀气迸射而出,他尚未能完全掌控其中劲力,刀气径直撕裂了整个营帐。
帐外传来一阵惊动,守卫以为敌袭,瞬间戒备。
见白信持刀立于残帐之中,庚武等人方才松了口气,愕然问道:“将军,这是……?”
“本想试演刀法,一时未能收住力道,无妨。”
白信收刀归鞘,又道,“这帐篷,稍后找人更换吧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在帐内练刀?将军近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。
“藏军谷牧场那边,”
白信转而问道,“可有人前来探看?”
白信将话题引开,心中同样记挂着牧场的情形。
大半年光景过去,新一批兵刃应当已经锻成,铁鹰锐士手中的刀是时候更换了。
庚武却道:“尚未完成。”
白信略一沉吟:“点几个人,随我去牧场走一趟。”
自去年因乌舒之事与乌倮生出龃龉,他便再未与这位商人碰面。
那些刀还需乌倮出力,此人眼下尚有可用之处。
倘若乌倮再无价值,莫说是他,便是嬴政也会毫不犹豫将其舍弃。
秦国两大巨贾之中,乌倮虽表面倾向嬴政,私心却重,唯利是图,远不及琴清处事周全。
不多时,白信已领着庚武等十余人策马驰出,直往藏军谷而去。
***
“将军总算回来了。”
乌倮堆满笑容,自牧场内快步迎出。
自乌舒那桩事后,他对白信存了几分畏惧,一直不敢主动联络,只能不断加重赔礼——不仅延长了为铁鹰锐士供应肉食的期限,更暗暗祈求对方宽宥。
白信并未旧事重提,只大步踏入牧场,随口问道:“近来如何?”
“托将军照拂,一切顺遂。”
乌倮靠琉璃买卖赚得钵满盆盈,即便与白信有过节,也未影响这桩生意。
关中琉璃市价饱和后,他便将货物销往邯郸、颍川,乃至巴蜀、齐楚等地,不断开辟新渠,再以昔日白信所提的“饥渴售法”
为策,银钱每日如流水般涌入囊中。
他又躬身道:“从前是鄙人糊涂。
往后只要鄙人尚存一息,定为将军军营无偿供给肉食,万望将军海涵。”
白信淡笑:“若我真不愿放过你,这牧场早已易主。”
藏军谷牧场重在养马与锻兵,乌倮能办到,旁人亦可。
少了一个乌倮,大秦自能栽培第二个。
商贾之流,于此世本不足轻重。
“谢将军宽宏!”
乌倮再拜,继而试探:“将军此来,是为察看刀器进展?”
“带路吧。”
“将军请随我来。”
乌倮一面引路,一面又道:“将军出征前,鄙人已增派三千奴仆,专为加快锻刀之速。”
如此安排,自是讨好之举。
他竭力想平息白信心头残存的愠意。
此番相见,他明显觉出白信待己较往日冷淡许多——皆是被乌舒那逆子所累,日后得闲回平凉,定要狠狠教训那不成器的孽子。
众人很快便来到了锻刀的工坊。
白信踏入这片营地时,眼前景象已与先前大不相同。
三千余名工匠在烟尘与热浪间忙碌,无数炉火正旺,黑烟滚滚升腾,直扑天际。
不仅锻刀的工棚连绵不绝,一旁烧制琉璃的窑炉也火光通明,匠人们正加紧赶制。
热风扑面而来,几乎令人窒息。
他此番布置,并非无偿占用乌倮的人手与矿料。
单是琉璃的烧造之秘与行销之法,便足以抵过乌倮所献出的一切。
“将军!”
工匠们见他到来,纷纷停手行礼。
“刀已铸成多少?”
白信径直发问。
“八万三千余柄。”
乌倮对进度了然于心,抢先答道,随即侧身引路:“请将军移步一观。”
众人走入邻近的库房。
只见长刀层层叠叠堆满屋室,皆已入鞘,寒光隐约。
白信随手抽出几柄细看,刃口质地均合心意,便吩咐道:“劳烦乌君调派人手,将这批刀悉数运回大营。”
“自当效劳。”
乌倮当即应下。
不多时,刀被陆续搬出,装上板车。
百余辆大车结成队伍,浩浩荡荡驶向蓝田大营的方向。
车马抵达营门外时,日头已西斜。
王翦恰在辕门附近巡视,见车队以毡布严实覆盖,不由好奇上前:“白将军,此中何物?”
“八万余柄新刀。”
白信含笑答道。
竟有如此之多!王翦眼中一亮,连忙追问:“不知白将军愿留多少予我军中?”
“五万柄我自留用,余下的任凭上将军处置。”
“那老夫便不推辞了。”
王翦早已见识过横刀之利,略作沉吟又道,“白将军若得闲,可愿至帐中一叙?”
“甚好。”
白信令部下先将刀送往自家营区,随即随王翦步入主帐。
“王离已将那炼气之术传予老夫。”
王翦抚须而笑,神色舒展,“我试练数日,竟觉神气清明,周身轻健恍如年少二十载。
王家蒙白将军厚赐,此情必当铭记。
日后凡将军之事,便是王家之事。”
他虽不知白信慷慨相传的深意,但修炼之效实在真切。
既得此益,王翦亦不愿深究缘由——同在咸阳立足,本就需彼此倚仗。
从今往后,王家与白信便当同心共进。
白信只淡然一笑:“上将军言重了。”
“另有一事相询,”
王翦语气转为恳切,“此法……可否容王贲一同修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