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得白信准许,他绝不会私相授受。
这是分寸,亦是原则。
“自然可以。”
白信颔首。
王翦闻言,郑重拱手:“多谢将军!”
白信与对方寒暄片刻后,便起身告辞,踏上返回咸阳的路途。
那五万把新铸的刀,除却替换铁鹰锐士中部分损毁的兵刃,余下的他打算全部运往武关,用以加强守军的装备。
毕竟对楚之战随时可能展开,唯有让士卒手中利器更精,秦军的锋芒才能更盛,战场上的斩获也方能更多。
回到府中,兰儿与钰儿皆不在屋内,想来是去寻丹儿玩耍,尚未归来。
陈平独自待在书房里翻阅简册。
白信家中藏书虽不算汗牛充栋,但比起陈平往日所能接触的,已算颇为可观。
其中更有一些以新法纸张印制而成的书卷,令他倍感新奇,读得入了神,连时光流逝都未曾察觉。
白信方才坐下不久,子衿便来禀报,说是琴清夫人前来拜访。
“见过将军。”
琴清步入正厅,敛衽一礼。
“夫人不必多礼。”
白信抬手请她就座,温言问道:“夫人今日前来,是有什么事吗?”
琴清欠身道:“本是想寻钰儿她们说说话,听子衿说她们出门去了。
又想着将军凯旋多日,我还未曾登门道贺,便冒昧前来叨扰。”
“我不在咸阳时,多亏夫人照料钰儿与兰儿,本该是我前去致谢才是。”
两人又叙谈片刻,琴清方才道明来意。
“三日之后,我打算在城外设一场雅集,不知将军是否得闲?”
她目光柔和,又补充道,“本想邀兰儿姊妹同往,但既然将军已归,若您也有闲暇,妾身便大胆一并相请了。”
白信如今不必常驻蓝田大营,铁鹰锐士亦交由庚武统领,近日确实清闲,遂颔首应道:“自然有空。
届时我便带着钰儿她们,一同去寻夫人。”
“多谢将军赏光。”
琴清起身再施一礼,方才告辞离去。
白信心想,平日难得陪伴她们出游,这次雅集倒是个好机会。
将近黄昏时分,周钰和白兰才携手归来,果然是与丹儿一同上街游玩去了。
她们刚进府门,陈平也从书房中走出。
白信瞧见他时,心中暗忖:也该在咸阳为陈平安置一处住所了,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向朝中举荐。
让他既担任自己的长史,又兼领秦吏之职,二者并不相悖。
***
夜色渐深,房中烛火轻摇。
周钰倚在白信怀中,低声开口:“良人,我有件事想同你说。”
“但说无妨,你我之间何须拘礼?”
白信低头看她,温声问,“是什么事?”
周钰轻声道:“我觉得你那位朋友陈平,似乎对兰儿格外留心。”
“格外留心”
四字,言下之意便是陈平有意追求白兰。
这倒让白信微微一怔。
陈平此人,眼下瞧着倒还顺眼,只是骨子里藏着不安分的种子。
史书里记着,他为了前程连娶五嫁寡妇的事都做得出来,可见是个能屈能伸、心机深重之辈。
如今他被白信带在身边,眼界高了,连张负那样的门户都瞧不上了。
自然,这般人物绝非白信心中理想的妹婿。
白信将陈平带回咸阳,留在府中做个谋士,本就是要将他既定的命途拧转过来,让他为大秦所用,而非与自家结亲。
妹妹白兰年纪尚轻,但在这年月已算适婚,谈婚论嫁也是常事。
只是妹夫的人选,白信始终未曾选定。
若白兰自己有了主意,只要对方品性端正,他也不会阻拦。
倘若白兰当真对陈平生了情意……白信默想片刻,或许也能点头。
“夫君觉得如何?”
周钰轻声问道。
“兰儿自己如何想?”
白信反问。
他心下却已转过一念:陈平这般急切地接近白兰,恐怕另有所图。
相识才几日便显露心意,未免太快了些。
况且以白信如今的地位,陈平若想借姻亲攀附,也在情理之中——这番追求,怕不是真心实意,倒更像一场算计。
方才白兰才回府,陈平便从书房踱出,那般巧合,难免叫人暗生揣测。
“我还未问过她。”
周钰摇了摇头,“明日我细细问问兰儿。
若她说愿意,夫君可会觉得陈平合适?”
白信揉了揉额角,只觉此事棘手: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。”
陈平所求并非真情,若白兰懵懂应下,这般姻缘岂能长久美满?白信从前未曾经历过这般局面,难免有些无措。
他暗自决定,明日便让陈平移居别处,断了这“近水楼台”
的便利。
“依你看,陈平此人如何?”
白信转向周钰。
周钰沉吟良久,方道:“相貌才学皆是上乘,只是眉宇间总透着不甘人下的气性,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。
若有际遇,将来必非池中之物。
他如今对兰儿这般殷勤,多半还是冲着夫君的身份来的。”
这一点,她心里也如明镜一般。
若能得白兰倾心,陈平至少可省去十年奔波。
“你说得是。”
白信微微颔首,又嘱咐道,“明日务必问清兰儿的心思。
若她无意,我自有办法让陈平绝了念头。”
“好。”
周钰应下,却未移步,只轻声又道,“夫君,还有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丹儿说……大王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你。”
周钰声音低了下去。
昔日乌舒之事中,她曾见过嬴淑一面,自然知道丹儿口中的公主是谁。
周钰倚在门边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公主若真进了门,往后日子是晴是雨,她心里没底。
可公主定能成为夫君的倚仗——这念头像藤蔓缠住她的心。
她抬起微湿的眼睫,声音轻得似叹息:“不如……让妾身做侧室,请公主为妻,可好?”
白信怔住了。
大王何时提过要将那位飒爽的公主许配给他?尚公主的念头,他从未有过。
电光石火间,他忽然想起出征前那道旨意——嬴淑被指为他的短兵,随军同行。
莫非大王早存了这份心思,要他们朝夕相对,暗生情愫?若真是如此,为何半句不曾透露?早知这般,当初他便该对嬴淑疏远些才是。
“良人……竟不知此事?”
周钰见他神色变幻,轻声问道。
“我全然不知。
真是丹儿告诉你的?”
周钰颔首。
“丹儿又从何处听来?”
“是公主亲口对丹儿说的。
她们二人素来交好。”
消息既然从嬴淑那里传出,经丹儿之口落到周钰耳中,恐怕并非空穴来风。
背后定然有大王的授意。
白信只觉得荒唐——自己竟是最后知晓的人。
大王这岂不是乱牵红线?他已有家室,嬴淑若来,难道要屈居侧室?
“丹儿当真如此说?”
他忍不住再问。
周钰又点了点头,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,将脸埋进他胸膛,声音闷闷的:“若能让良人前程更远,地位更高,妾身甘愿为侧。
当初……或许本就不该那样快嫁给良人。”
她想起自己出身寻常,于丈夫仕途无益,心底漫开一片薄雾似的自卑。
“傻姑娘。”
白信心头一软,将她搂紧,“我早说过,此生有你一人足矣。”
“良人……”
周钰眼眶一热,话未出口,却被他低头吻住了唇。
所有言语都融化在这个吻里。
她微微一颤,随即沉溺其中,与他气息交融。
关于公主的种种思虑,在这一刻被暂时抛却。
晨光熹微时,白信先带着陈平前往墨家院落,又嘱咐周钰去探问白兰的心意,才好筹划后续。
陈平暗自惋惜,却也只能随行。
到了那处院子,凌志等人早已迎上来,目光殷切:“巨子,可以开始了吗?”
“开始吧。”
白信侧身示意,“这位是陈平,我的友人兼幕僚,暂居此处,劳烦各位安置。
凌志,随我出城一趟。”
安置妥当后,二人策马西行,直至云阳县郊野。
勒马远眺,白信扬鞭指向一片开阔之地:“第一座学府,便建在此处如何?”
白信在城外驻足片刻,目光扫过乡亭间错落的屋舍。
郑国渠的一段支流正从附近蜿蜒而过,水光映着田垄,远近皆是躬耕的身影。
这一带人丁兴旺,泥土的气息里裹着生民的勤恳。
“全凭巨子吩咐。”
凌志并无二话。
于他而言,白信肯动便是够了。
二人径直入城,寻到县府。
白信将秦王诏令示出,云阳县令当即躬身行礼:“见过将军。”
他早闻白信威名,言辞间自是恭谨。
白信不多寒暄,只命他择一处人口稠密、孩童众多的乡邑。
县令虽不明所以,仍即刻差人安排,不多时便引他们来到一处名为石安乡的地方。
石安乡平日寂静,今日却因这几人的到来泛起了微澜。
田埂间农人纷纷直起腰,望向那群行近乡邑的身影。
乡外已有老者候着——那是乡中三老庄雨,爵至大夫,掌教化、理讼争、督税赋。
见县令亲至,他执礼甚恭,目光落向白信与凌志时带上了探询。
“此乃白信将军。”
县令介绍道,“将军欲在石安乡辟地建学府,以兴教化,大王已准。”
庄雨闻言一震,当即深深揖下。
白信这些年的事迹早传遍关中:离间李牧、火攻魏营……乡野之人何曾想过,这般人物竟会亲临这僻壤之地?他连忙侧身引路:“将军请入乡邑。”
众人进了乡所,庄雨又唤来游徼、啬夫等乡吏。
一番商议后,众人划出乡邑南面一片空地供建学府。
白信与凌志巡视一遭,觉得合宜,便颔首应下。
“敢问将军,”
庄雨终究按捺不住,“这学府究竟作何用途?”
“一处能教人识字读书、研学治国之道的地方。”
白信语声平缓,“日后你自会明白。
且先替我召集工匠,不日我将遣人来动工。”
庄雨听得似懂非懂。
乡里百姓虽也向往笔墨,可谁不觉得那束脩之费遥如天星?将军在此处兴土木、办学堂,真能成事么?他望着白信沉静的侧脸,将疑问咽了回去,只再行一礼:“谨遵将军安排。”
庄雨心中虽有疑虑,却不敢表露分毫。
待大致方位勘定,他便领着乡中官吏,恭敬地将白信送离。
返回咸阳后,白信与凌志作别,径直入宫觐见嬴政,禀报此行诸事。
结果自然如他所愿,尽数获准。
嬴政亦怀期待,想看看白信这番筹谋,最终能织就怎样的局面。
倘若真如白信此前所言,成效卓著,他亦有意入局,与之共融出一派崭新的思想来。
诸事落定,文书亦到手,白信归府后便全数丢与凌志,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。
学府屋舍建成之前,他不愿过多插手。
或许是因那炼气术笼络了人心,凌志等人对白信的信任,倒是日益深厚。
踏进家门时,已是午后。
“兄长,快过来!”
白兰一把拉住白信,将他带进内室。
周钰也在房中。
显然,她已问出了结果。
“如何?”
白信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