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兰鼓起脸颊道:“兄长,我才没有心仪陈平,只是觉得他生得顺眼罢了。
你若再胡乱揣测,我可真要恼了。”
“当真没有?”
白信又追问一句。
周钰抿唇轻笑:“夫君,确实没有。”
没有便好。
白信心下释然,温声道:“是为兄多虑了,向你赔不是。”
他说着,如往常般轻轻捏了捏白兰的脸颊。
白兰轻哼一声,转而问道:“兄长何时将公主接回府中?日后公主过了门,可不许欺负阿嫂。”
白信摇头:“你也是胡思乱想。
再说,你年岁渐长,也该寻个合适人家了。
来咸阳这些时日,可曾结识什么才俊?兄长替你去相看相看,是否可靠。”
白兰对此毫无兴致,只摇头:“我要像丹儿一样,终身不嫁。”
“不嫁怎成?”
白信口中这般说,却并未强求。
在他心中,白兰若在后世,不过是个学堂少女,如今谈婚论嫁,未免太早。
再等四五年,亦不为迟。
他那属于另一时代的念头,亦不愿妹妹这般早便离家。
于是又缓声道:“罢了,不提此事。
这回是兄长不对,兰儿莫怪。”
他第二次致歉。
父母早逝,长兄如父。
他既需如严父般照拂这丫头,亦不能因兄长身份便文过饰非。
“原谅兄长啦。”
白兰展颜一笑,眉眼间透着俏皮。
此事总算揭过。
白信静立片刻,又转身往那处小院走去。
凌志等人正忙于学府筹建诸务,屋中唯剩陈平一人,正垂首翻阅他们新印的《墨经》。
见有人来,他连忙起身行礼:
“见过将军。”
“你对《墨经》有何见解?”
白信甫一落座便径直问道。
陈平沉吟片刻:“从前未曾研读过墨家典籍,如今初窥门径,只觉精妙非常。
可惜墨家学说衰微已久,实在令人扼腕。”
“既然喜欢,往后便留在此处与凌志他们切磋学问。”
白信语气平静,“我已将你的名字呈报上去,过些时日便能入仕,同样担任我的长史。”
“谢将军提携!”
陈平连忙起身长揖。
白信指尖轻叩案几:“你可知我为何特意安排你住进这处宅院?”
陈平起初不解,但他素来机敏,稍加思索便骤然跪地:“在下不该存有妄念,请将军责罚!”
“人有慕少艾之心,本是常情。”
白信伸手将他扶起,“若你真心相待,我自然不会阻拦。
可你目的太过明显——兰儿同我说过,她对你并无意。
从今日起,断了这念头罢。”
陈平耳根发烫:“是在下糊涂。
往后定当远离**,也不再踏足将军府邸。
更愧对将军信重之恩。”
他躬身行了个大礼,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愧怍。
这位将军待他既有知遇之恩,又愿举荐提拔,自己竟妄图通过将军的妹妹谋取前程,简直禽兽不如。
“有些野心不算坏事。”
白信随意摆了摆手。
陈平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,犹豫许久才低声问道:“其实……在下一直心存疑惑。
当日初遇,将军对我一无所知,为何直接邀我随行,还许以长史之位?”
乡邻们向来瞧不起他,连自家嫂嫂都常露鄙夷。
可这位将军初次相见便委以重任,甚至主动举荐,实在令人费解。
“我略通相人之术。”
白信抬眼看他,唇角泛起浅淡笑意,“依我之见——他日足下,当有宰执天下之才。”
陈平怔在当场。
(宰执天下的念头,他确实曾在心底埋藏过。
两年前主持社庙分祭肉时,乡人称赞他分得公平妥帖。
那时他望着祭坛说过:“若他日我能执掌天下权柄,定如分此祭肉般公正清明。”
此刻听闻此言,陈平只觉得耳边嗡鸣,竟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“怎么?”
白信挑眉,“吓到了?”
白信唇边浮起一丝笑意,接着说道:“初见你那日,我观你形貌气度,便觉非是池中之物,故而将你带在身边任为长史。
这些时**处置军务井井有条,足证我眼力不差。
往后前程如何,此刻谁也无法断言。
你只需尽好当下职分,他日自有更上一层楼的机缘。”
陈平闻言,神思一定,再度躬身深施一礼:“承蒙将军提携,此前种种,是卑职辜负了将军与……实在惭愧!”
话音未落,他双膝一屈便要跪倒。
恩情未报,却已暗存借势攀附之心,陈平只觉胸中如沸,暗骂自己枉读圣贤之书,行止竟如此不堪。
白信伸手托住他臂弯,止住了下跪之势,温言道:“坐着说话罢。”
“谢将军体恤。”
陈平心中愧意愈深。
他却不知,自己今后的人生轨迹,已在不知不觉间被白信全然扭转。
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,此刻尚无人能窥见分毫。
“将军,卑职尚有一事相求。”
陈平稳了稳心神,恭敬开口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恳请将军……为卑职作伐柯之人。”
伐柯之语,源出《诗》篇:伐柯如何?匪斧不克。
娶妻如何?匪媒不得。
正是请托媒妁之意。
话刚出口,陈平忽觉不妥,忙改口道:“此等琐事劳动将军,实为不妥。
卑职还是另寻他法,不敢烦扰将军。”
白信自然知晓“伐柯”
所指,问道:“你看中了哪家女子?”
“乃是外黄县令张负的孙女。”
陈平索性坦然相告:“随将军离乡之前,张负曾有意说合,然彼时我心高气傲……已婉言相拒。
今日聆听将军教诲,细想之下,这门亲事或可应承。
张负虽仅为一县之令,地位不高不低,于我而言反倒相宜。”
他暗自决意,从此不再汲汲于攀附权贵,也不再去想那些一步登天的捷径,只愿脚踏实地走出自己的前路。
然则寻常人家的女子,他终究难以倾心。
几番思量,反复斟酌,仍觉张负的孙女最为合适。
“张负的孙女……我在外黄时,倒也听过她一些传闻。”
白信沉吟道:“只是,她已接连克死五位丈夫。”
陈平不以为意,甚至带着几分笃定:“卑职向来觉得,自己命格颇硬,应当无碍。”
“既然如此,这伐柯人我便当了。
稍后修书一封,遣人送往外黄交予张负。”
白信应承下来,又道:“届时你只需回乡成亲即可。”
陈平感激再拜:“深谢将军成全!”
白信未曾料到,此事迂回一圈,终究还是与张负牵连起来,陈平依然要娶张负的孙女。
不过能就此了结白兰与陈平之间的纠葛,也算是一桩幸事。
——
转眼便到了与琴清约定同往城外赏景的日子。
白信此行轻装简从,只佩一柄横刀,牵了八匹战马,带上月璃等五人便动身去见琴清。
琴清早已候在府门边。
五十名健仆各携弓矢列队而立,箭囊满当。
她今日一身剪裁利落的骑装,衣料紧贴身形,将丰盈而流畅的曲线勾勒无遗,既有飒爽英气,又不失明艳风姿,看得出平素养护得极精心。
“清姊!”
白兰昨日才习骑术,借着鞍镫之便已能驱马小跑。
她欢快地策马近前,笑道:“清姊这样打扮,真好看!”
“兰儿也美。”
琴清莞尔,随即向白信欠身一礼,“将军,可否启程?”
白信颔首:“走罢。”
一行人很快出了城门。
才至郊野,周钰却轻声唤道:“夫君,且稍待。”
“钰儿还有事?”
白信问。
白兰抿嘴笑:“我们还约了旁人,清姊也准了的。”
城内竟另有相识?白信正自疑惑,不过片刻,便见嬴淑与丹儿领着十名护卫策马出城,皆是一身轻甲,飒然来会。
“劳诸位久候。”
丹儿催马上前。
“见过公主。”
琴清等人纷纷行礼。
嬴淑目光从白信身上掠过,只淡淡道:“不必多礼,动身罢。”
等的竟是她们?白信侧首问周钰:“你如何识得公主?”
周钰坦然道:“那日丹儿提及大王有意之后,妾便托丹儿牵线,邀公主同游。
公主应允了。
丹儿本无意婚嫁,但公主似对夫君颇有青眼……妾等擅自作主,想为夫君促成这段缘分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问:“夫君可会生气?”
“怎会。”
白信失笑。
周钰又道:“公主将来,定能助益夫君。”
她心思单纯,自知别无长物,唯能如此尽心。
今日同行,也算相识之始,往后若共处一屋檐下,也不至生疏。
众人再度启程,向林深处去。
白兰拉着丹儿的手,将琴清与她互相引见,几人渐渐落在后头细语笑谈。
周钰回首望了嬴淑一眼,目含期盼。
嬴淑会意,轻夹马腹行至白信身侧,却想起前事,耳根微热,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。
沉默片刻,她才低声道:“将军……听闻公主亦曾上阵杀敌,实在令人钦佩。”
周钰寻了个话头攀谈起来。
嬴淑眉眼舒展,笑容温煦:“我自幼习武,曾是王上近卫,如今在白将军麾下担任亲兵。
沙场征战之外,我也擅长探取情报、暗行机要……”
话未说尽,便被白信轻声截断:“好了,莫要吓着钰儿。”
“我哪里会被吓到?公主当真厉害!”
周钰眸中闪着光,那钦佩是由衷的。
嬴淑觉着自己似乎多了个小小的追随者,不由莞尔:“往后若有闲暇,我能教你些拳脚功夫。
只怕……有人要不乐意。”
“夫君定然会同意的!”
周钰语调轻快,透着欢喜。
一行人且行且谈,不觉已到了今日预备行猎的山野。
那猎场就在秦岭余脉的边上,藏在一片深林之中。
此处并非规整的苑囿,而是人迹罕至的荒岭,难免有猛兽潜藏。
白信四下察看一番,不敢轻忽,令月璃等五名护卫紧随周钰、白兰与丹儿身侧。
虽说周钰与白兰皆修习过养生导引之术,终究未经实战,若遇凶兽恐难应付。
只是那三个姑娘有意凑在一处,反将嬴淑让到了白信身边,那撮合之意再明显不过。
嬴淑仍有些许不自在,可见丹儿与钰儿悄悄递来的眼色,便也鼓起勇气,伴在白信身旁往林深处走去,面上只作寻常。
月璃几个正低声指点兰儿、钰儿张弓搭箭的诀窍。
琴清带来的仆从已散入林间,惊起些山鸡、野兔之类的小兽,供主家射猎取乐。
不多时,林子里便热闹起来。
可这热闹是属于她们的。
白信与嬴淑却渐渐走得远了,将那些喧嚷抛在身后。
“王上果真那般说了?”
终是白信先开了口,忍不住问道。
若真是嬴政的旨意,他便不好推拒了。
其中缘由,他也能揣度几分:一来是为酬功,譬如传授养生之法、邯郸城下的舍身相救;二来,也未尝不是一种笼络——联姻结亲,便成了一家人,往后更能推心置腹。
纵使嬴政如今对他信任有加,终究视作外臣。
若能变为自家人,那份信任想必更深。
白信身上藏着不少秘密,能耐又太过出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