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虽感激他的忠心与付出，身为君王，却难免思虑长远。
有时，姻亲确是一条稳妥的纽带。
“是。”
嬴淑轻轻颔首。
“那你……如何作想？”
白信又问。
“王命既下，我岂敢不从？”
她本可婉拒，心底却不愿。
静了一瞬，低声道：“你呢？会回绝么？”
白信摊了摊手，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：“你都不敢，我又岂敢？”
话中未尽之意，已是默许。
嬴淑的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分，脸颊也悄然染上淡淡的绯色。
她轻夹马腹，继续向前缓行，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愫搅得不知所措，连话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。
她向来行事飒爽，不拘小节，偏偏遇上这般细腻的心事，反倒像个初涉情场的少女，笨拙得可爱。
白信亦有些无措。
前世他未曾尝过情爱滋味，今生与周钰相伴长大，一切皆是水到渠成。
此刻念及周钰，他心中掠过一丝歉疚——明明前几日才说过此生有她一人足矣，转眼却陷入这般境地。
他暗自苦笑，这算不算自己打了自己的脸？
见嬴淑渐渐走远，他策马跟上，低声说道：“你若不愿，我明日便去见大王，将此事推得干干净净。”
命令尚未正式下达，眼下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“你敢？”
嬴淑蓦地回头，眸光清亮地瞪向他，鼻间轻轻一哼。
话一出口，她才惊觉自己反应太过，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仿佛被这一声轻哼泄露无遗。
她不敢再看他，匆匆抓起长弓，一抖缰绳便纵马奔向密林深处，像是要借这飞奔逃离方才的羞窘。
她需要独自静一静，让慌乱的心跳平复下来。
白信没有追去，任她独自梳理心绪。
他并不担心她的安危。
这山林之中，若真有野兽撞上她，该担心的恐怕是野兽才对。
“难道她当真对我有意？是从何时开始的？”
白信望着公主身影消失的方向，心中暗自揣度。
是初次交手时败在他手下，心生折服？还是在军营中那些叮嘱她“多喝热水”
的寻常瞬间？这年岁的女子心思纯粹，有时一句简单的关怀，便足以悄悄叩开心扉。
他思量许久，仍理不出头绪，正想追上去问个明白，却发觉嬴淑早已消失在林叶掩映之中。
他只得调转马头，打算先回去寻周钰她们。
刚转向不久，便见一头野鹿自侧旁疾驰而过。
白信挽弓搭箭，弦响箭出，正中野鹿颈侧。
那鹿挣扎几下，便倒在草丛间，再无气息。
前方树丛窸窣轻响，走出两名琴清府上的家仆，拱手行礼：“将军。”
原是他们在后方驱赶鹿群至此。
“将军，怎么独自一人？公主殿下呢？”
琴清随后也策马而来，温声笑问：“莫不是将军惹公主生气了？”
白信摇头一笑：“自然不是。
钰儿她们在何处？”
琴清答道：“钰儿她们由月璃陪着捉野兔去了，另有十名丹儿府中的仆从随行护卫，安全无虞。”
几人早已散开，各自在山间寻趣。
“那便不扰夫人雅兴了。”
白信说罢，轻策马匹，欲往另一方向去寻周钰几人。
还未行出多远，忽听一名家仆厉声惊呼：
“夫人，快走！”
吼——
惊呼声未落，一声震耳的虎啸自林深处猛然传来。
琴清眼前一花，一头斑斓猛虎已自林间蹿出，直扑而来。
她脸色霎时惨白——此处不过山野边缘，怎会遇上这等凶兽？
她转身便逃。
身旁家奴慌忙张弓，箭矢却失了准头，十余支皆擦着虎身掠过。
一名仆从躲闪不及，被虎爪按倒在地。
血盆大口张开，獠牙森然，眼看便要咬断他的咽喉。
琴清奔出数丈，忽地勒马回身，自鞍侧取下长弓，搭箭便射。
她虽是女子，又寡居多年，却并非柔弱之辈。
寻常壮汉近不得身，只是面对这山中之王，终究不敢硬撼，唯有借弓弦之力。
嗤——
箭镞没入虎爪。
猛虎吃痛，昂首怒啸，弃了爪下猎物，转而盯向琴清。
它纵身一跃，直扑而来。
众家奴持剑欲挡，却被虎躯撞得东倒西歪。
琴清催马疾走。
山路崎岖，马匹本就难驰，何况座下骏马早已惊惶嘶鸣，四蹄发软。
猛虎却似不知疼痛，任箭矢插在爪上，几个起落便追至马后。
利爪一挥，马腹顿时血光迸现。
悲鸣声中，坐骑轰然倒地。
琴清身子一倾，眼看便要摔落。
猛虎凌空扑至，虎口正对准她纤白的脖颈——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只大手攥住她的手腕。
下坠之势骤然停滞，随即身子一轻，竟向上提起。
虎口在她裙摆下方咬了个空，腥风擦过脚踝。
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。
猛虎一击未中，暴怒更甚，转身便朝马背上的人扑去。
虎躯尚未腾空，一柄连鞘长刀已横劈而至，重重砸在虎首之上。
闷响如擂重鼓。
那兽晃了晃，轰然瘫倒在地，一时竟爬不起身。
***
琴清惊魂未定，只觉背脊贴着一副铠甲，温热透过衣料传来。
陌生的男子气息裹挟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，将她密密围住。
她侧过脸，正对上白信沉静的眉眼。
方才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，此刻正稳稳揽在她腰间。
两人同乘一鞍，她身子不觉发软，连身后虎啸也似远去了。
那猛虎却已晃着头站起身，眼中凶光更盛。
猛虎被白信一刀劈落，颅骨剧震，晕眩不过片刻便甩头清醒，双目赤红地再度咆哮，四足蹬地直扑向白信胯下战马，利爪扬起，势要将马上二人撕成碎片。
然而它刚腾跃至半空，侧方骤然响起破风锐响，一支铁箭疾如流星，精准贯入其颈间要害。
“呜……”
猛虎沉重地摔落在地，喉间挤出最后一声低吼，四肢抽搐几下，终于不再动弹。
琴清身旁几名仆从见状，急忙持刀上前，对着虎身又连刺数下，唯恐这畜生未死透，暴起伤人。
放箭之人正是月璃。
“主人可安好？”
她快步奔至近前，语气焦灼。
方才虎啸震动山林，惊动了原本在远处搜寻猎物的众人，她们当即折返。
周钰与白兰吓得眼眶泛红，见白信与琴清皆无恙，方才稍定心神。
先前因羞赧躲开的嬴淑，此时也被动静引回。
瞥见地上虎尸，她眉梢微扬，不过是一场虚惊。
“无碍。”
白信将琴清从马背上扶下，吩咐道：“月璃，匀一匹马给夫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