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抬眸时,撞见她眼中一片漾开的柔漪,那眸光深处还藏着些欲言又止的闪烁。
加之她周身那股经岁月沉淀的温润气质,的确容易令人心绪微漾。
周钰此前提及的情意,白信此刻倒也真切地察觉到了。
“夫人是主家,不必如此。”
白信只得这般应道。
“不妨事的。”
琴清放下酒壶,挨着他们身旁坐下,唇瓣轻启似有话要说,终是化作一缕无声的迟疑。
白兰尚不解男女间那些婉转情思,见琴清神色踌躇,便直率问道:“清姊是不是有话想同兄长说?”
琴清颊上霎时染透绯云。
**面染红霞的琴清,更添几分娇妩。
那眉眼间流转的风韵,是如白兰这般稚嫩少女所未能有的。
有时天真烂漫在成熟妩媚面前,确难匹敌。
“并、并无。”
琴清羞赧摇头,忙将心底波澜按捺下去。
那些念头岂能坦然承认?若真说出口,未免显得轻浮,倒怕白信将她看作不知矜持之人。
白信移开视线,不再多看琴清。
若再对视,怕自己心神摇曳,平白落得与史上某些枭雄相似的境地。
他轻咳一声,对妹妹道:“兰儿,不得无礼。”
周钰在一旁静静看着,只莞尔一笑,并无半点介怀。
“清姊,是我失言了。”
白兰乖顺地垂下头,想起早前在家中闲谈时的种种,小声认错:“你别恼我。”
“傻姑娘。”
琴清敛起纷乱心绪,声线柔软:“我向来视你与钰儿如亲妹,怎会生气?方才不过是说笑罢了。”
白兰顿时展颜:“还是清姊最疼人。”
这场夜宴虽偶有微妙氛围缭绕,仍徐徐进行至夜深方散。
两家相隔不远,琴清亲自将白信三人送至门前。
望着他们步入院中,她独自倚在自家门边,怅然低语:“琴清啊琴清,你怎可生出那般念头?白将军是端方君子,岂是孟浪之徒。”
贴身侍女小萝自幼随侍,深知主人心事,闻言忍不住轻声道:“夫人,将军仁厚可靠,亦能护您周全。
有些话其实不必深埋心底……何况姑爷成婚不久便遭意外离去,夫人您终究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琴清轻声截断她的话:“此类言语,往后莫要再提。”
“奴婢知错。”
小萝屈膝跪下。
琴清伸手将她搀起,声音温缓:“你我自幼相伴,名为主仆,实则骨肉相连。
你为我前程思虑,我又怎会怪你?”
小萝垂首轻语:“谢夫人体谅。”
“往后的路,我心中已有计较。”
琴清言罢,转身离去的身影里透出几分萧索。
——
数日之后。
王贲攻破敌城的捷报终是传回了咸阳。
嬴政闻讯欣然,当即召白信等众臣入殿,令赵高将战报朗声宣读。
三晋之地,至此尽归秦土。
此亦是秦国数代先王魂牵梦萦的宏图。
“恭贺大王!”
赵高话音方落,殿中已是一片颂声。
余音未散,姚贾已出列奏道:“大王,楚王负刍已将其弟熊犹、权臣李园等残余势力悉数铲除,内乱初定,便遣使至咸阳,愿献青阳以西土地以求和。
使者今日方至。”
熊犹即楚哀王,乃负刍异母弟,亦为李园外甥。
昔日秦军攻楚淮阳之际,正是李园门下宾客与熊犹旧部在楚国内部生乱之时。
负刍当时内外交困,无力救援淮阳,只得遣项燕父子领兵驰援。
如今内患既除,楚王所求竟非复仇,而是割地乞和,暂求喘息之机。
恰如古人之论:以疆土奉虎狼之邦,犹如添柴救火,柴不尽,火不熄。
嬴政含笑问道:“负刍欲割地求和,上卿以为可允否?”
姚贾颔首:“可允。
青阳以西之地,毗邻南郡以南。
楚国疆域辽阔,将来若举兵南征,其王若弃寿春而南逃,追之不易。
取得青阳等地,犹如在楚地腹心扎下一楔,他日灭楚便可多一重便利。”
精通兵略的王翦闻言亦道:“上卿所言确在理。”
“然楚王另有一请,”
姚贾续道,“望大王亦遣使赴寿春,共商交割青阳事宜。
依楚使之言,秦楚世代姻亲,往来密切。
今楚使既至,望大王遣使回访,勿使两国之谊断绝生疏。”
“臣愿奉命前往。”
姚贾躬身**。
秦楚联姻虽久,然自楚怀王受骗客死秦地始,两国旧怨新仇早已层层堆积。
其后白起破鄢,楚都三迁,国土疮痍遍野。
至今楚境之内,无论贵族庶民,皆存仇秦之心,主战之声日益高涨。
自然亦有主和者,认定楚非秦敌,唯有割地退让可求暂安。
观当下局势,显是楚国内主和之议占了上风,方以世代姻亲为帛,包裹割地之实,欲换得烽火暂歇的时日。
嬴政颔首道:“二位所言皆有其理。
只是楚王欲使寡人遣使赴寿春,再交割青阳之地,此事未尝不可。
待明日见过楚使,再定出使人选不迟。”
“谨遵王命。”
姚贾躬身应道。
王绾却上前一步:“大王,臣观楚王求和之意,恐非真心。”
嬴政目光一凛:“若熊负刍无诚意,寡人便提前踏平荆楚。”
他心中已有韬略:待王贲还师,整军休养,补充兵员,便挥师南下先灭楚,再扫辽东残燕,最后兵临齐境。
宏图渐次分明。
殿中静默片刻,嬴政忽转温和语气:“白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与淑儿之事,寡人已知晓。”
嬴政唇角微扬,“自今日起,小妹便托付于你。
望你善加相待。
婚期之事,容寡人择定吉日再行安排,卿意如何?”
终于来了。
白信心知此事无可推拒,肃然拱手:“臣谨遵王命。”
“甚好。”
嬴政展颜而笑。
王翦等人皆是一怔,方知白信竟与王妹有此渊源。
难怪嬴淑能以短兵之职随军出征。
然众臣皆久经世故,顷刻领会君王深意,齐声贺道:“恭贺大王!”
“罢了。”
嬴政挥袖,“诸卿且退,寡人尚有政务待理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众人躬身退出殿外。
李斯率先趋前:“恭喜白将军。”
尉缭亦笑:“他日喜宴,莫忘邀我等共饮。”
其余朝臣纷纷道贺。
白信一一回礼:“届时必当设宴相请。”
行至宫门外,众人各自散去。
白信略作思忖,转身往宜**方向行去。
“先生。”
扶苏见了他,起身行礼。
张苍正在殿中,见状揖道:“将军今日得暇?”
白信笑道:“我挂公子师名,却常奔波在外,反劳先生悉心教导。
若再不来,这师长之名未免虚设。”
扶苏连忙道:“学生从未作此想。”
“多谢公子体谅。”
白信方落座,张苍已捧来数卷竹简:“将军今日可否再为公子与在下讲解术数之道?那些数字与方程符号精妙绝伦,寥寥数笔,竟能替代繁复文字记述。”
为将算学传承下去,白信含笑应允:“自当尽力。”
扶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一想到待会儿的算学课,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离开宜地之后,白信见天色尚早,便径直策马出了城门,往石安乡的方向去。
关于那位名叫张苍的士人,白信眼下只打算先维系住这份交情。
倘若将来时机合宜,或许能将他请到石安乡来,传授算学乃至其他学问。
若终究无缘,或是对方婉拒,那便只能将自己尚且记得的那些算学道理尽数相授,再由他传扬开去了。
抵达石安乡时,只见先前筹划的学舍已然立了起来。
凌志他们动作极快,不仅屋舍落成,连早已印妥的简册也悉数搬运进来,万事俱备,只待招收生徒,便可开讲授业。
“巨子,我正打算回去寻您。”
凌志迎上前来,说道:“此处诸事已大致齐备,接下来该如何招收学生,还请您示下。”
此事他们先前虽曾略作商议,却未曾定下详尽的章法。
白信心中已有个粗略的构想,便道:“先让乡中三老在四处宣扬,就说乡里所有孩童皆可来此读书识字。
自然,需收些脩金,但不必昂贵——每月十钱,你们以为如何?”
凌志又问:“首批招多少人合适?”
“五十人吧。”
白信略一估算,接着说道:“一月下来,脩金合计不过五百钱。
若是不敷用度,便持我的令牌去子衿处支取。
若是招收过多,你们初次执教,只怕也难以周全。”
他们毕竟是头一回做夫子,人少些,确实更稳妥些。
至于钱财,白信出征所得的赏赐本就丰厚,即便真有不敷,日后也大可将琴清拉来一同操持。
“五十人,正好。”
凌志思忖片刻,点头称是。
白信又道:“这头一批学生,须得仔细斟酌。
并非所有孩童都适于读书识字。
我想到个最简单的法子:我们给出几个字,让孩童在沙盘上摹写,从中择出五十个写得最好的,作为首批**。”
凌志闻言,深以为然:“还是巨子思虑周详。
若按我们起初所议,五十个名额先到先得,那么字迹最佳的这一批已尽数入选。
待到招收第二批时,剩下的孩子字迹依然不佳,却还是他们来应选,那时收是不收,反倒为难。”
这确是个难题。
最好的苗子已被挑走,余下的孩子字迹仍是不行,若第二批仍是他们来,该如何抉择?
“第二批,”
白信沉吟道,“便考察其家世境况、父母品行,乃至孩童自身的秉性。
这些只需请三老他们细细查访,便能知晓。”
白信心中尚无有教无类的念头,眼下只求尽快寻得一批能承继墨家道统的苗子。
他略作停顿,又开口道:“至于人数,你们可视首期子弟的资质来定。
暂定每年招收一期新生。
新的一期到来,原先那批便升作二等。
如此递进,共设六等。”
他将后世那套小学年级的划分法子,简略地向凌志解释了一番。
“我们正为新旧子弟如何安置发愁,巨子竟已有了对策。”
凌志暗自感叹,对这位年轻首领的钦佩又深了一层。
白信所能筹划的,也仅止于这六等。
若想再往上走,便需嬴政颁下律令方可推行。
一个约莫六岁的孩童,若能顺利入学直至结业,正是十二岁的年纪。
这六年光阴,足以将许多学问、诸多思想深深植入他们心中。
在这般年月,识文断字之人便可研**秦律令,应答法吏考问,进而成为秦吏,亦能择他途而行。
比起终生躬耕垄亩,出路终究宽广许多。
即便资质平庸,十二岁也已算半大成人,结业后归家助农,待到年纪合适,服徭役亦不耽误。
墨家的思想,更将借这些子弟之口,如细雨润物,悄然传予身边亲眷、友邻。
还可从中择选心性相合者,引入墨家,壮大门庭。
这不过是白信与凌志二人最初的构想。
更深远的谋划,且待第一步踏稳之后再说。
“不日我将离咸阳,驻守武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