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忽又提起一事,“届时你分一半人手随我南下,于南郡再立一处学府,你以为如何?”
“自然极好!”
凌志当即应下。
学府愈多,墨家之道便播得愈远。
白信微微颔首:“这一两月内,先将此处根基筑牢。
我去寻庄雨。”
庄雨动作亦是迅捷。
经他有意散布消息,乡邑左近的庶民已有不少闻风而来,聚在学府外好奇张望。
邻近各亭之人,亦陆续赶到。
人一多,私语声便嗡嗡响起,都在揣测这学府是真是假,究竟可不可靠。
“诸位,且静一静。”
白信觉得该说些什么,好教众人记得更深,这传闻也传得更广。
那些低声议论的农人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学府不日便将正式招收子弟。
凡年满六岁的孩童,若有心读书识字,皆可携来报名。
然首期限收五十人,且非无偿授业——每月需缴十钱……”
白信将方才商议的诸般事项,向他们简略道来。
其余细节,在他们听来已不甚要紧了。
钱自然是关键。
每月十枚铜钱,这数目实在算不得什么,许多日子紧巴的人家也掏得出。
若是能借此机会识得几个字、读上几本书,说不定真能挣出一条新路来。
众人眼里顿时亮起了光,心里那点盼头被勾得高高的。
白信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,场子也烘得足够热。
瞧了瞧天色将晚,他便把余下琐碎事都推给凌志去张罗——他出银钱便好,动手操办自有旁人。
凌志领着一众墨家子弟恭恭敬敬将他送到门外,言辞恳切:“巨子之恩,墨家上下铭记。”
白信只笑了笑,摆摆手转身离去。
若此事真能办成,意义绝非寻常。
或许能撬动千百年来读书人的根基,连知识的流转与传承都会换一副模样——那一切,可就大不相同了。
踏进家门时,他倒是一愣。
嬴淑不知何时来了,正与兰儿、钰儿坐在一处说笑,眉眼间尽是舒展。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周钰迎上来,眼里闪着好奇的光,“公主何时过门呀?”
白信自己也说不准,只道:“总得等大王安排。”
“要不让公主先在家里住下?”
白兰插话道。
她们二人似乎已与嬴淑处得极亲近,倒像当初和丹儿那般投契。
白信点头:“公主若不嫌弃,我自然乐意。”
“不嫌弃。”
嬴淑脱口应了,话一出口才觉赧然,颊边悄悄飞起一片红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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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次日清晨,白信照例上朝。
章台宫内,文武刚列定不久,嬴政便到了。
他没有多言,直接命人传楚国使臣进殿。
“传楚使——”
赵高拖长的嗓音在殿中回荡。
不多时,一名年未及三十的男子大步踏入,躬身行礼:“外臣景瑜,拜见秦王。”
“你出自楚国景氏?”
嬴政语气平淡。
楚国朝堂向来由屈、景、昭、项四姓把持,景瑜正是景氏子弟。
他应道:“正是。
此乃我王亲拟国书,为表求和诚意,愿献青阳以西之地,恳请秦王允准。”
他双手捧起一卷木牍。
赵高快步接过,呈到御前。
嬴政展开略扫几眼,抬眼问道:“求和之事,寡人准了。
但楚王当真要寡人遣使赴寿春?”
“此为我王之意。”
景瑜态度恭谨,“秦楚世代联姻,向来交好。
今我王遣臣来秦,已显楚国诚意。
为日后长久安宁,亦为顺利接管青阳之地,还望秦王能遣使至寿春一行。
待礼成,贵国使臣可直接前往青阳接收。”
这番话听着在理。
楚王的考量,表面看来并无不妥。
“大王,臣愿往楚国。”
姚贾率先出列。
他身为秦国典客,常年奔走诸国,此等差事由他接手再合适不过。
嬴政缓缓开口:“上卿年岁已高,楚地湿热,与关中气候迥异,寡人唯恐上卿南下之后,身体难以适应。”
他语气平和,仿佛已然默许了派遣使臣之事,随即抬眸唤道:“白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白信心中微动——莫非是要遣我出使楚国?
这念头方起,嬴政的声音已再度落下:“你可愿代寡人前往楚国一行?”
“臣遵命。”
白信领命之时,心头已浮起隐约的预感:此行恐怕难有顺遂。
若非如此,史册所载便不会在魏国覆灭之后,紧跟着便是李信伐楚之役。
不让姚贾前去,大抵是因嬴政亦有所感,担心老臣难以应对变局,故而遣他亲往一探虚实。
若楚国当真妄动,秦军再入楚境,便是师出有名、堂堂正正。
嬴政对白信,有着足够的倚重。
他亦深知白信身手超凡,纵有险阻,脱身亦非难事。
殿中诸臣闻听此令,皆暗自揣度其中深意。
唯有姚贾垂首不语,心中所虑,与嬴政、白信不谋而合。
“甚好。”
嬴政颔首,转而道:“楚使可先退下。”
景瑜躬身长揖,缓步退出大殿。
“白卿,两日之后,你随景瑜一道启程。”
嬴政略作沉吟,又道:“明日始,再度简拔铁鹰锐士,仍从蓝田大营中遴选。
此事由上将军与蒙卿协理。”
“唯!”
白信等三人齐声应诺。
嬴政拂袖:“其余政事,继续奏议。”
待朝会散去,嬴政独留白信于殿内。
“白卿应知寡人所思吧?”
嬴政率先开口。
白信略一思忖,答道:“大王可是欲为伐楚寻一恰当名由?昔日攻淮阳,借的是灭魏安侧之名,虽显牵强,终究已成过往。
而今若再启灭国之战,大王亦有所顾虑?”
嬴政朗声而笑:“知寡人者,白卿也!”
“秦与三晋,宿怨已久,可溯至晋国之时,这便是平定三晋的缘由。”
“燕国败退辽东,起于燕丹谋刺之仇。”
“如今欲取楚国,亦需一番道理。”
他目光深远,缓缓续道:“这名由,须是楚国失义在先,致使寡人不得不伐。
将来楚地虽平,若庶民心怀怨怼,楚人遗恨难消,于统治终究不利。
不若便将过错尽归熊负刍一身,淡化秦军征伐之戾气,亦可稍慰楚人之心——如今治理燕地,寡人便是如此行事。”
白信认为此举确有其用意,至于成效深浅,不便妄加揣测,只道:“大王思虑周详。”
“此番出使楚国,寡人料想不会顺遂,恐有险阻。”
嬴政继续道,“楚地贵族积怨已久,必有反对议和之声,屈氏一族尤甚。
白卿可惧?若心生退意,寡人可另择人选。”
白信摇头:“臣不惧险途。
倘若真遇危难,臣自可杀出寿春,脱身并非难事。
若楚国胆敢妄动,反倒为我大秦出兵平添由头。
为天下一统,臣愿赴险。”
“善!”
嬴政扬声道,“寡人将遣黑冰台先行潜入楚境,为白卿铺路,另配五百精锐随行。
寡人静候白卿凯旋。”
白信躬身:“大王亦可先行调集大军。
臣一有消息,即刻命人飞报,届时可直驱寿春。”
此事遂定。
白信深知自己在此局中扮演何种角色——一枚诱饵,引楚人上钩,为秦军制造东进之机。
危险固然存在,他却浑不在意。
正如其所言,杀出重围,并非难事。
——
翌日,蓝田大营外。
新一轮铁鹰锐士的遴选,正式开始。
此番操办皆由庚武等人主持,白信并未插手,任其施展,只求不出纰漏——事实上也难生波澜。
至营外,只见王翦、蒙武早已候在此处。
“见过两位将军。”
白信上前笑道,“未料二位较我还早。”
蒙武朗笑:“白将军若再迟片刻,遴选便要开场了。”
王翦亦道:“此刻可否开始?”
“全凭上将军安排。”
白信拱手。
王翦遂宣布遴选开始。
蓝田大营的军士如潮水般向西涌去。
第二次遴选流程简练,因有白信前例可循,庚武等人从容许多。
王翦忽道:“白将军,出使楚国,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吧?”
归营后,二人亦揣摩出秦王几分深意。
白信点头:“确非易事。
然大王未言可否外传,臣不敢妄语,还望二位体谅。”
二人皆明此乃军机,不再多问。
蒙武沉吟:“险阻定然不少。
我忧白将军独力难支,回头便请大王允蒙恬随行,彼此有个照应。”
既能相助白信,亦可令蒙恬攒些军功,两全其美。
“王离亦可同行。”
王翦即刻听出蒙武弦外之音,随即接话。
白信微微摇头,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:“并非在下有意推拒,实在是此行多有不便。”
他并未考虑携他人同往,继续解释道:“若只我一人,纵遇险境,即便舍弃随从,孤身突围亦非难事,总能设法归来。
可若带上蒙兄、王兄诸位,我便不免束手束脚。
倘若他们中有谁折损在外,两位将军到时,怕不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。”
蒙武听罢,朗声一笑:“此言在理,倒是我等思虑不周了。”
话已至此,蒙武二人便不再坚持。
随后,他们转而关注起铁鹰锐士的遴选进展。
三人一同留在营中,直至次日拂晓,方见庚武领着遴选出的兵士返回。
此番庚武初选得两千人,然最终仅留七百之数。
余者仍面临汰选,去留全凭各自能否经受住后续锤炼。
“将军以为如何?”
庚武将这两千人列于校场之上。
白信目光缓缓扫过队列,颔首道:“尚可。
我给你一月之期完成汰选,可能办到?”
“必不负所托!”
庚武抱拳应道。
后续操练事宜,便全权交由庚武主张。
白信不再过问,径直返回咸阳府中。
待至家中,方将奉命出使之事告知内眷。
“原是出使,并非征战,这便好多了。”
周钰闻言,神色稍缓。
在她看来,跋涉沙场远比持节出使凶险得多,使臣往来,总该是太平无事的。
白信见她这般想,也不点破,只轻轻将她揽入怀中,低语道:“确是没什么险阻。
你们安心在家中等我归来,短则两三月,我便回来了。”
“我随你同去。”
嬴淑却不这般认为。
她身为王妹,所虑所见,自然比旁人更深一层。
——
出使之期转瞬即至。
白信与景瑜会合后,一同策马出城。
李信等人早已候在城外相送,见白信到来,李信上前一步,掩不住眼中振奋之色:“将军,昨日大王召见我等了。”
得蒙王上亲自召见,李信、蒙恬、王离等人皆是容光焕发。
此前灭赵、伐魏诸役,李信战功累积,足堪擢升;蒙恬、王离等人亦各有勋绩,晋爵加官自是水到渠成。
此时大王召见,尤其是单独面见李信,令白信蓦然想起那即将展开的第一次伐楚之战。
征楚一役,史载分作两步:首战便是李信、蒙恬,并李斯之子李由,率二十万秦军出击。
前期势如破竹,后期却遭逢惨败。
昨日大王召见,显是在为此战预作铺排。
“那便恭喜诸位了。”
白信唇角微扬,露出浅淡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