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安城门悄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一名赵军斥候闪身而入,迅疾如风。
李牧并未安歇,他一直**在自己帐前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斥候奔至跟前,急声禀报:“将军,果如所料,桓齮已转向肥城。”
“秦军深入我北境,利在速战,不利久持。
肥城距宜安不远,桓齮既攻宜安不下,又无法轻易退兵,必会另寻战机,更欲诱我出城。
肥城,正是他眼中最佳之选。”
李牧早已将桓齮的谋算洞察于心,此刻验证无误,唇角浮起一抹笃定的笑意。
赵葱在一旁问道:“既已料定桓齮欲袭肥城,何不于途中设伏?”
“无需埋伏。”
李牧目光沉静,“秦军主力既离,其主营空虚,正是袭营良机。”
他随即下令:“令将士们再歇息一个时辰,而后直取秦军主营。
桓齮闻讯必回救,那时,便是他的死期。”
赵葱对其全盘谋划知之不详,仍有疑虑:“若桓齮当真攻下肥城,又当如何?”
李牧语气淡然:“有司马尚将军坐镇,他攻不下。”
一个时辰,转瞬即逝。
沉寂多日的李牧,终于下令打开城门。
数万赵军如决堤之水,猛然扑向秦军主营。
因赵军连日毫无动静,秦军防备早已松懈,又值下半夜,士卒困倦,全然未料到赵军竟会此时突袭。
“敌袭——!”
直到营垒被冲破,才有秦兵惊觉,高声示警。
然而话音未落,一支利箭已穿透他的身躯。
“放走部分人,让他们去给桓齮报信。”
李牧的声音冰冷而果决,“其余,尽数剿灭。”
桓齮仅留万余人守营,面对数万赵军深夜猛攻,守军猝不及防,顷刻间陷入混乱。
不到半个时辰,整座大营已落入李牧掌控。
“随我截杀秦军!”
李牧翻身上马。
身后,两万余骑兵与四万多步兵肃然列阵,杀气盈野。
自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以来,赵国铁骑便冠绝中原。
尤其李牧镇守北疆、与匈奴周旋多年所练就的那支劲旅,更是人马精悍,锐不可当。
此刻,李牧命赵葱固守宜安,自己则率精锐轻骑疾驰,直扑肥城方向。
——
秦军仍在行军途中。
天色将明未明之时,主将桓齮传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。
平旦时分,寅时的寒意渗入甲胄。
白信毫无睡意,他望着肥城所在的远野,知道一场血战已在眼前。
“待会儿都紧跟我,”
他低声嘱咐麾下士卒,“务必贴在王离将军近侧,也别与章邯的人马失散。”
白信清楚,王离与章邯都是能活到大秦一统之后的人物,章邯更将成为帝国末年的支柱将领。
既然他们出现在此战之中,想必不会轻易折损。
让自己手下紧随这两人,生存的机会或许能多几分。
“白百将,有何异样?”
章邯见他神色凝重,上前问道。
白信只摇头:“稍后恐有恶战,让弟兄们先养足精神。”
众人心中不解——眼下四野寂静,全军整肃,何来恶战之兆?
便在此时,西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像是有一支人马逼近,约千余骑。”
虽然来者不多,秦军仍迅速结阵戒备。
白信握紧剑柄,沉默片刻,转身朝王离所在之处走去。
同一时刻。
“将军,是庞副将!”
一名哨骑奔至桓齮面前急报。
“庞副将?”
桓齮眉头骤然锁紧。
此人本该留守主营,统领万余兵马,怎会追至此地?他沉声道:“带他过来。”
不多时,浑身浴血的庞副将被搀到桓齮马前。
不仅他伤痕累累,随行的亲兵亦个个甲胄残破、血污满身,分明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。
四周的副将、裨将见此情形,俱是心头一紧。
某种不祥的预感笼罩而下。
“你们何以至此?”
桓齮声音发颤。
出征前白信那些警示的话语,忽然清晰地在脑中回响。
难道……竟被他一语言中?
不可能!此番谋划他自认周密至极,李牧绝无看破之理。
庞副将踉跄跪地,嘶声道:“将军,李牧突袭主营!留守弟兄……只末将领千余人拼死杀出,主营……已失守了。”
计策果然已被识破。
庞副将身上的每一处伤口,都在宣告桓齮的失算。
肥城未克,大营已丢,所有关于构筑防线、围歼李牧的图谋,此刻尽数化为泡影。
怎会如此?
“全军回援——速救主营!”
桓齮猛地拔剑,喝声已乱。
悔意如毒藤般缠绕心头,桓齮深知转战肥城是一步错棋,更不该将白信的劝谏置若罔闻。
兵发肥城之际,桓齮下令全军仅携三日之粮。
他心中所图,乃是破城夺赵军之囤,以充己用。
正因有此倚仗,主营的存亡在他眼中便淡了几分。
如今肥城坚壁未破,后方营垒已失,粮秣器械尽落敌手,数万将士顷刻间腹中空空。
桓齮第一个念头便是回师强攻,夺回根本。
此时若继续北赴肥城,路途反比折返主营更为遥远。
他决意掉转兵锋,直扑旧营。
军令骤下,原本奉命休整一个时辰的主力各部被迫中止歇息,全军向西回卷。
白信方才寻到王离,便闻回师之令。
主营陷落的消息如野火般在军中蔓延开来,他心头骤然一紧。
“将军,不可回军。”
“你是指埋伏?”
王离立时会意。
白信颔首:“万万不可回头。”
王离忆及出发前白信的种种预言竟一一应验,背脊生寒,忧心赵军设伏:“速去见将帅!”
二人急趋前军,尚未得见桓齮,一阵夜风拂面而过。
白信鼻翼微动,神色骤变,厉声高喝:“不好!李牧杀至!”
前阵应声骚动。
全军止步戒备,兵刃齐举,无数目光刺向沉沉的黑暗——然而四野寂然,并无异状。
兵卒面面相觑,不知何人妄言。
“何人妄报军情!”
桓齮自前方策马而回,怒声如雷。
“将帅,是末将!”
白信上前欲禀。
桓齮怒极,见是白信,怔了一瞬,继而满面失望,不容分说便喝道:“白信扰乱军心,迟滞行军,立即拿下!待夺回主营,再依军**处!”
数名短兵应声上前。
王离正欲开口,远方地平线上忽滚过闷雷般的声响。
“将帅!李牧骑兵杀来了!”
一名裨将仓皇奔回。
无需禀报,桓齮已亲眼望见——无数火把如燎原之星,点燃了漆黑的旷野。
漫长的骑兵洪流化作一条灼目的火龙,朝着秦军阵列席卷而来。
铁蹄叩击大地的轰鸣仿佛要踏碎山河,震得每个秦兵心胆俱颤。
李牧竟真的追来了。
桓齮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,再一次,被白信言中。
此人之预见,竟可怖如斯。
夜色如墨,秦军的脚步在旷野上拖出沉重的回响。
连日奔波未歇,士卒们眼底已积满疲惫,连握紧兵器的手都显得松垮。
当远处地平线扬起尘烟,李牧的铁骑如黑潮般涌来时,许多秦兵甚至没有举起长戈的力气——恐惧比敌人更早扎进了心里。
桓齮的喝令撕开凝滞的空气:“列阵——弓手上前!”
箭矢凌空而起,在黎明前的灰暗里划出密集的弧线。
冲在最前的赵骑应声倒下,马匹嘶鸣着翻滚。
但死亡的浪头只停顿了一瞬。
骑兵阵型倏然裂开,化作数股疾流向两翼包抄。
这些常年与匈奴周旋的骑士在马背上俯身张弓,箭雨从侧翼泼洒而来,秦军弓手的阵列顿时溃乱。
平原是骑兵的疆场。
赵军铁骑如镰刀般掠入秦阵,冲杀一轮便疾退,另一队已接替而上。
箭矢与马蹄交错,秦兵成片倒下,试图结阵反击的步卒总迟了半步。
士气像沙塔般崩塌,桓齮环顾四周,只见到一张张苍白的、失了魂的脸。
“千名弓手断后!三千掩护侧翼!”
他挥剑高喊,“余众——随我撤!”
军令成了逃生的许可。
大军如退潮般向后涌去。
断后的弓手发狂般拉满弓弦,箭幕暂时阻住了追兵的马蹄。
白信在混乱中寻到自己的部属,将他们推向王离的旗帜之下。
那些留下的人以血肉为墙,为同袍挣得片刻喘息——但也只是片刻。
铁骑终究踏破了防线。
赵军副将举刀欲追,却被李牧抬手止住。“让桓齮再跑一段。”
这位将军望向秦军溃退的烟尘,语气平静如深潭,“司马尚在前路等着他。
绝望这东西……总要慢慢熬才入味。”
桓齮心头掠过一丝被戏耍的恼意,仿佛自己成了猎物,正被暗处的猎手从容窥视。
“将军,追兵暂时甩开了。”
庞副将喘着粗气禀报,盔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桓齮紧锁的眉峰终于稍松,随即,白信先前那番话再度浮现脑海。
眼下发生的一切,竟与那年轻百将的预料分毫不差。
他胸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惊愕,倘若当初肯听进一句,又何至于陷入这般狼狈境地?
“是本帅误了!”
他长叹一声,转身便朝白信所在之处走去。
白信虽已随军脱出重围,神色却未见轻松。
他清楚,李牧的骑兵绝不会就此罢手。
一旁的新兵章邯按捺不住,低声问道:“白百将,李牧的骑兵虽强,我军也未必不能一战,为何非要避退?”
方才亲历的凶险,让众人对白信的先见之明暗生钦服,却也更加不解。
“若在初出营时便遭遇伏击,我军士气正旺,体力充沛,尚可一战,甚至有望取胜。”
白信目光扫过周遭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,摇头道,“可李牧要的,正是让我们疲于奔命。
待士气耗尽、体力枯竭,他再以铁骑冲阵,便能彻底摧垮军心。
如今全军上下如被阴云笼罩,斗志已散,如何能战?”
章邯闻言怔住,陷入沉思。
“说得好!”
桓齮恰在此时走近,闻言脸上愧色更浓,竟拱手向白信行了一礼:“本帅……悔不当初!先前多有怠慢,还请见谅。”
“将军折煞属下了。”
白信未料他会当面致歉,连忙还礼。
桓齮直起身,目光灼灼:“你究竟如何察觉李牧已尾随而至?”
这也是周围所有将士心中的疑问。
“靠一种气味。”
白信平静答道,“羊膻味。
在宜安城外时,我便时常闻到,只是多数人未曾留意。
李牧常年镇守北疆,麾下士卒多食羊肉,衣着亦常以羊皮羊毛御寒,日久天长,身上便染了这股气息。
方才风起,我自风中辨出这味道,便知追兵已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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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仅凭一股无人留意的腥膻之气,便能断出来敌已至——桓齮再度想起出征前白信那番冷静的分析。
不仅对战局走向料得分明,连李牧后续的步步谋划,也被他全然言中。
若论阵前厮杀,桓齮早知白信勇力超群;可这番对战场细微处的洞察、对敌我态势的剖解,却展现出一种惊人的谋略之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