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景瑜在侧,他并未多言楚地之事。
李信郑重拱手:“若非将军提携,我等断无今日。”
“多谢将军!”
王离等人亦齐声附和。
景瑜静立一侧,送行的众人不便多言,只得继续前行。
嬴淑执意随白信同往,几番争执后白信终究拗不过她,只得应允。
此刻她便安静走在他身侧,身后还跟着嬴政拨来的五百精锐。
“这些将士皆是白将军旧部?”
景瑜侧首问道。
白信微微颔首:“正是。”
“观其神色,对将军敬重非常。”
景瑜语气里带着钦佩,“将军领兵之能,定然非凡。”
“过誉了。”
白信目光投向远处,“兵家之事,我所知甚浅。”
景瑜自然不信。
白信之名他早有耳闻,自韩至魏,声威远播。
尤其黄河畔那一役,四十万魏卒埋骨沙场,此事流传开来,世人多言其酷烈。
如今市井巷陌间,提及白信,惧意多于敬重。
可眼前之人眉目清朗,举止从容,与传闻中那嗜杀的形象相去甚远。
景瑜暗自思忖,传言与真实,往往隔着千山万水。
车马向东行了数日,终于出了关中地界。
景瑜引路在前,先取道南阳,再经颍川折向南行。
又过数日,汝水再度映入眼帘。
只是这段河道已非淮阳、颍川所属——楚国的疆土,已在脚下延伸。
“此后改走水路。”
景瑜指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解释,“自汝水入洪河,再汇淮水直抵寿春。
顺流而下,约莫七八日可达,比陆路轻省许多。”
“有劳公子安排。”
白信道,“此地风物,我并不熟悉。”
岸边泊着二十余艘大船。
白信与景瑜同乘一舟,其余人等分登别船。
每船恰容五十人,队伍安置得妥帖周全。
船橹摇动,水波缓缓荡开。
这般乘船而行,于白信倒是头一遭。
两岸山色青黛,林木蓊郁。
船刚离岸,天际便飘起纤纤雨丝,如烟似雾地笼住了河面。
景瑜命人在甲板上支起遮雨的棚子,酒菜皆移置棚下。
三人临水而坐,细雨斜织成帘,远山近水皆化作朦胧的淡墨画卷。
“烟雨行舟,别有意趣。”
白信执盏笑道,“公子雅兴。”
“只盼将军与公主莫嫌雨湿烦扰。”
景瑜举杯相敬,“请。”
白信仰首饮尽。
嬴淑只浅浅颔首,并不多言,静**在白信身侧。
暮色渐浓时,这顿河上晚膳便悄然终了。
许是听闻过白信与嬴淑的渊源,景瑜在船上只备了一间卧房。
烛火摇曳里,白信略显局促:“我去向景瑜再要一间。”
嬴淑抬起眼眸,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:“你……不愿与我同处一室?”
“什么?”
白信怔了怔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嬴淑侧过脸,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:“你心里并不情愿吧?大王指婚,你定是觉得其中另有谋算。
无妨,我回去便向大王禀明,这桩婚事作罢便是。”
白信脚步一顿,重新坐回原处,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竟寻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。
“为何又不走了?”
她转过头来,目光直直地看向他。
“你……就这般想与我成婚?”
白信迎上她的视线,低声问道。
这话问得嬴淑心口猛地一紧。
她沉默了片刻,指尖微微蜷起,终究还是轻轻吐出一个字:“想。”
她自己也不甚明了,这念头是何时悄悄扎下了根。
白信起身走近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一同在床沿坐下。
嬴淑全然没料到这般情形,身子霎时僵住了,只觉一股陌生的男子气息笼罩而来,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。
“别怕。”
他的声音擦过她的耳畔,温热而低沉,“你听,外头的夜色正好。”
嬴淑哪有心思想什么夜色。
她只感觉到他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她的耳垂,那股僵直便忽然化了,浑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,全靠他臂弯支撑着才没有滑下去。
片刻后,她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,仰起脸,飞快地在他颊边印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。
***
嬴淑是真心愿嫁白信的。
此刻心思既已挑明,她便不愿再遮掩退缩。
那一吻浅尝辄止。
她迅速低下头,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衣襟间,心口怦怦直跳,自己也诧异于方才的大胆。
手臂不自觉地环紧了他的腰,羞意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。
“害羞了?”
白信低下头,瞧着她通红的耳根。
“你……你不许说!”
嬴淑将脸埋得更深。
她向来率直不拘,何曾有过这般情态?只觉得心慌意乱,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四处冲撞。
白信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,声音缓了下来:“此番回去,婚事……大抵便要办了。”
“我都听大王的。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大王自有安排。”
白信说着,起身合上了窗扉,“时辰不早,歇息吧。”
听到“歇息”
二字,嬴淑身子微微一绷,随即轻轻点了点头。
正欲起身,却忽觉身子一轻,已被他打横抱起,安稳地置于榻上。“睡吧。”
他道。
“宫里嬷嬷教过……钰儿姐姐也同我说过,”
嬴淑深吸一口气,再度鼓起勇气,抬眼望向他,脸颊绯红,“若是同榻而眠,该如何……”
“当真想好了?”
白信俯身靠近,阴影笼罩下来。
她轻轻颔首,闭上了眼睛,长睫微微颤动,既紧张又隐隐期待着将要发生的事。
然而白信只是伸出手指,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。“别胡思乱想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,“等回去,堂堂正正成了亲再说。”
说罢,他衣袖随意一拂,一丈开外的油灯倏然熄灭。
他拉过锦被,盖在两人身上,夜色便温柔地笼罩了下来。
晨曦透过窗棂,温柔地落在嬴淑的眼睫上。
她睁开眼时,白信已静静守在榻边。
未及言语,他已将她轻轻拥入怀中——那怀抱宽厚而安稳,仿佛能隔绝世间所有风雨。
“你……便只是这样?”
嬴淑将脸埋在他肩头,耳尖微烫。
白信低笑,在她唇间落下绵长的亲吻。“该做的都已做了。”
他抚过她的发梢,“再歇会儿罢。”
“嗯。”
她应声轻软如羽,心底漾开蜜一般的甜。
待归去成婚,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。
这般想着,连呼吸都盈满悄然的欢欣。
晨光再临之时,雨早已停歇。
白信推窗,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唤醒了嬴淑,二人简单梳洗后回到甲板上。
船只缓缓前行,两岸山峦如黛,看久了却难免单调。
时光在流水与桨声中悄然滑走,不过转瞬,船已近戈阳。
“白将军,船上实在闷人。”
景瑜走近提议,“我等需入城采买些物件,不如同行?”
白信颔首:“也好。”
一行人遂离舟登岸,步入戈阳城门。
就在跨过城门阴影的刹那,一道阴鸷的目光如冷箭般射向白信脊背,又迅疾收回,隐没于市集喧嚣之中。
那目光的主人正是乌舒。
自咸阳那场冲突后,他连夜被送回平凉,将养多日伤势方愈。
他不甘困守边地,便向父亲乌倮**,愿往楚国经营琉璃生意。
乌倮见儿子忽然奋发,自是欣然应允,安排他南下拓展商路。
纵然秦楚战云密布,琉璃的流转却从未停歇。
此刻瞥见白信身影,乌舒双腿仿佛又泛起隐隐痛楚——伤虽愈合,行走时仍不免滞涩,成了他心头一根暗刺。
“乌兄,遇见故人了?”
身旁楚人昭枫察觉他神色有异,顺着视线望去,不仅看见白信,也认出了前方领路的景瑜。
他顿时明了:秦国使臣已至,楚王割地求和之事恐怕已成定局。
昭氏虽与乌倮合作贩售琉璃,在政事上却与屈氏同属主战一派。
他们深知,唯有守住楚国疆土,方能保全家族根基;短暂的和约,终难化解秦楚间日益深重的仇怨。
“不过是个……我早晚要杀的人。”
乌舒收回视线,声音压得极低,似在齿间碾磨。
乌舒从未听闻景瑜之名,只是见白信仅带一人现身于戈阳,胸中积压的恨意便如野火般烧灼起来。
“可需在下相助?”
昭枫在一旁饶有兴味地开口。
他本就存了搅乱割地议和、再度挑起秦楚战端的心思。
只要白信一死,和谈自然成空。
至于行刺秦使之时,那景瑜能否侥幸活命,便全看天意了。
楚地疆域广袤,兵多粮足,物产丰茂,朝野上下皆以为可与秦国一战。
甚至不少人觉得,项燕前番兵败,不过是一时轻敌疏忽所致。
究竟能否胜秦,总要真正打过才能知晓。
“昭兄愿助我?”
乌舒眼中凛冽的杀机,渐渐化作一丝灼热的期盼。
若在此处了结白信,无人会知晓是他所为。
纵使事后追查到底,那也是楚国的过失,与自己毫无干系。
这念头在他心底不断盘绕,生根蔓延。
昭枫颔首道:“乌兄的仇敌,便是在下的仇敌。
我麾下有两百游侠,皆是一等一的好手,取一人性命不过举手之劳。”
“只是此人武艺不俗!”
“纵有通天本领,也不过孤身二人。”
昭枫从容分析:“我观他们似是从舟船而来。
我手下那些高手,个个精通水性,只要引至城外淮水之上,何事不可为?”
乌舒自觉白信已无生路,却又问道:“昭兄主动援手,不会毫无所求吧?”
“自然不是白忙一场。”
昭枫轻笑,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:“只要乌兄将琉璃的价钱略降几分,便当作酬劳了。”
“此事不可。”
乌舒摇头:“那人于家父有恩,却与我有仇。
家父严令禁止我妄动……价钱是早先议定的,若我突然压价,届时那人又死于楚地,我难免遭疑。
不过,我可私下赠予昭兄二十套琉璃,作为诛杀此人的谢礼。”
“昭兄以为如何?”
乌舒不敢透露白信的真实身份。
只怕一说出口,昭枫便心生怯意,不敢再动手。
白信一死,后果无非是秦楚重启战端。
昭枫也不多问要杀之人名姓,只知是秦使便够了,当即爽快应道:“我这便回去召集人手。
明日清晨,必将那人首级带回,置于案上,任凭乌兄处置。”
***
白信随景瑜在戈阳街巷间缓步而行。
景瑜一路引着,口中不时说起本地的风土人情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需去督查采买物资之事,便与白信二人暂别,约定一个时辰后在渡头汇合。
“可有什么想添置的?”
白信驻足望去,戈阳长街虽不及咸阳繁华,却也商铺林立,货物齐全,寻常所需皆可在此购得。
嬴淑轻轻摆了摆手:“我没什么想要的,你陪我随处走走就好。”
“乐意之至。”
白信牵起她的手,两人沿着街巷缓步而行。
在船舱里闷了数日,此刻能踏上坚实的土地随意走动,确是一种难得的松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