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淑脸颊微热,但见往来行人并不侧目,便也坦然握紧了他的手。
其实街市上有什么景致,她全然未曾留意,满心满眼只装着身旁这人。
正走着,一个瘦小的影子忽从侧巷里冲出来,直直撞向他们。
“站住!别跑!”
后方紧追出两名壮汉,满脸怒容。
那影子撞上白信后踉跄倒地,手里还死死攥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面饼——原来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,衣衫褴褛,头发蓬乱,沾满污渍的小脸显得格外凄惶。
追来的汉子一把揪住女童,扬手便要打。
“且慢!”
白信当即喝止。
可他带着关中腔调的话语,在此处楚地听来如同异音,对方瞪着眼不明所以,他自己也听不懂对方的叱骂。
瞥见女童手中紧抓的面饼,再看那两个汉子愤懑的神情,白信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:定是这丫头偷食被逮,慌不择路撞上了自己。
嬴淑已将女童揽到身后护住。
她未细想面饼来历,只蹙眉质问:“为何追打一个孩子?”
“你们说什么?”
汉子粗声反问。
言语不通,双方僵持不下。
两名汉子打量白信二人衣着体面,不敢妄动,却仍狠狠瞪着那瑟瑟发抖的小身影。
这番动静引来路人驻足,渐渐围成一圈。
白信正思忖如何寻个通译,却见景瑜拨开人群走来——这位楚国使臣途经此处,竟发现白信成了街心焦点,只得摇头上前。
“发生何事?”
景瑜通晓诸国言语,稍作询问便了然于心,果然与白信所料无差。
“劳烦公子告诉他们,饼钱由我来付。”
白信欲取钱囊,又想起秦楚币制不同,只得苦笑,“还请公子暂借些许。”
景瑜莞尔:“将军仁心。
不过两张面饼不值几文,我代付便是。”
他掏出几枚楚币递给汉子,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,遂渐渐散去。
女童知已脱险,轻轻扯了扯白信与嬴淑的衣角,跪下磕了个头,随即抓起面饼转身就跑,步履匆匆似有急事。
嬴淑望着那瘦小背影消失在巷口,眼中浮起忧色。
白信了然她的牵挂,对景瑜道:“公子且忙,我们跟去瞧瞧。”
二人辞别景瑜,随那女童前行。
出城不远,便见一株老树孤零零立在野径旁。
树下半倚着个衣衫破败的妇人,双目紧阖,面色如纸,已是气息奄奄。
女童扑上前,低唤一声“阿母” ,将怀中蒸饼捧出,轻摇母亲手臂。
摇了几回,忽而僵住,蒸饼自指间滚落尘土。
她怔了怔,蓦地明白过来,抱住妇人放声痛哭,瘦小的肩背不住颤抖。
白信与嬴淑虽不通其言,却从那嘶哑的哭声中听出彻骨的绝望。
白信上前探了探妇人颈侧,又翻看眼睑,终是摇头。
这女子久病缠身,如今躯壳已冷,纵有灵丹也难追魂。
他目光扫过她枯槁的手腕与凹陷的双颊——是熬干的性命。
女童察觉动静,抬起泪眼惶然望来,像受惊的幼兽般蜷向母亲身侧。
嬴淑俯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,声调放得极软:“莫怕。
我们带你阿母去个安稳处,可好?”
后一句已转向白信。
白信默然颔首。
这丫头失了倚靠,荒野间恐怕捱不过几日。
偷饼济母,心性本非恶劣。
他亦蹲下,对女童温言:“往后随我们走,可愿意?”
女童仍是不解,只不住抽噎,脸深深埋进母亲早已僵冷的臂弯。
嬴淑将她轻轻揽起,拍抚背心:“不哭了,不哭了。”
那哭声却愈发凄切,绞得人心头发酸。
白信见状,寻了处土软之地掘坑。
女童忽然挣脱嬴淑,扑来死死抱住他的腿,指甲几乎掐进衣料。
嬴淑忙重新抱开她,搂在怀中细声哄劝,白信这才得以覆土成坟。
待最后一抔土落下,女童忽然挣脱怀抱,朝土堆端端正正跪下,重重叩了三个头。
起身时用袖口狠狠抹了脸,仰面望向嬴淑,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孩子。”
嬴淑喉间微哽,将她稳稳抱起。
三人折返码头时,景瑜已候在船畔。
见白信归来,他迎前问道:“将军,那对母女……”
白信简略说了始末。
景瑜静默片刻,转身吩咐随从:“速去邻近人家,寻两身女童的洁净衣裳来。”
这年月成衣难得,只得向有女儿的人家急买现成的。
江风掠过船帆,女童缩在嬴淑怀中,一双湿漉漉的眼望着渐远的河岸,始终未再出声。
金钱的力量很快便显现出来,没过多久,崭新的衣物便被送到了船上。
嬴淑将那个小女孩如同亲生女儿般搂在怀中,带回了船舱,吩咐仆役备好热水,亲手为她沐浴更衣。
“实在令人心酸。”
景瑜望着窗外流淌的淮水,轻声叹息,“今年开春,淮河上游暴雨倾盆,河水泛滥,冲毁了许多家园。
我猜想,这孩子的家人便是遭了那场灾祸,最终流落到弋阳一带。
幸而,她们遇见了白将军。”
这几日的相处,让白信觉得景瑜为人颇为正直,或许值得深交,便接口道:“也多亏了景公子相助,否则在下还真不知该如何安置。”
景瑜摆了摆手,不再多言:“闲话暂且不提,我们该启程了。
顺利的话,后天便能抵达寿春。”
众人随即登船。
船队再度起锚,顺着淮河平稳的水流,缓缓向南驶去。
***
午后。
小女孩经过两个时辰的安睡,精神明显好转了许多。
嬴淑耐心地安抚她,又试着教她说些关中方言,以便日后沟通。
这小丫头确实聪慧伶俐,学起话来很快。
这时,白信掀帘走了进来。
小女孩抬起清澈的眼睛,细声细气地道:“谢谢。”
“真懂事。”
白信见她脸颊上犹有未干的泪痕,便用指腹轻轻拭去,温声道,“你的娘亲并未走远,她正在天上看着你呢。
只是她回不来了。
若是瞧见你伤心哭泣,她也会难过的。”
小女孩似懂非懂,吸了吸鼻子,却郑重地点了点头,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你从前可有名字?”
嬴淑柔声问道。
小女孩听懂了“名字”
二字,开口说了一串音节,然而白信与嬴淑面面相觑,全然不解其意。
她见两人茫然,不由得有些着急。
“莫急,日子还长,我们可以慢慢学。”
白信的声音依旧温和。
小丫头这才安静下来,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夜色,不知不觉便笼罩了下来。
船只继续在河道中航行,昼夜不停。
两岸的景致逐渐被浓重的黑暗吞没,只剩下船头灯笼摇曳的微光,映在漆黑的水面上。
***
城外,河岸僻静处。
乌舒与昭枫并肩立于岸边,目送那一列航船从眼前缓缓经过。
乌舒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,而昭枫只是淡然一笑,神色间满是成竹在胸的自信。
“昭兄,接下来,全仰仗你了。”
乌舒沉声道。
昭枫从容应道:“放心。
可以动手了。”
他一声令下,三百余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。
其中数十名水性极佳者,如同游鱼般迅速潜向船队,他们的任务是将白信一行人所有的船只底部凿穿。
其余人则潜伏于水中,只等船沉人落,便对水中之人进行致命的补击。
看着行动已然展开,乌舒向昭枫郑重拱手:“多谢昭兄。
待将那人的首级带回,我再奉上十套琉璃器,以表谢忱。”
昭枫展颜一笑:“乌兄言重了。
那场面太过惨烈,瞧着也无甚趣味,不如寻个清净处歇息片刻,静候结果便是。”
“也好。”
乌舒展眉,心头阴霾一扫而空。
船舱内,白信正卧于榻上,嬴淑则抱着那小女孩坐在一旁。
这位素来飒爽的女子此刻竟流露出几分母性的温存,或许是对这孤女心生怜惜的缘故罢。
白信正思忖间,耳廓忽地一动——船底传来异响。
“公主,醒醒。”
他低声道,“有人在水下凿船。”
他五感远超常人,水下细微动静皆清晰可辨。
嬴淑闻言立刻抱着孩子跃起,果然也听见了船板下传来的闷响。
“你护好孩子,莫要妄动。”
白信说罢闪身出舱,唤醒船上护卫。
刚欲下到底舱,却听“哗啦”
一声巨响,江水已汹涌灌入——阻截已然不及,船身迅速倾斜。
景瑜匆匆披衣赶来:“白将军,何事惊慌?”
“敌袭!”
白信沉声道,“全员戒备,准备下水迎战!”
“哪来的敌……”
景瑜话音未落,脚下猛然剧震,船体倾斜加剧,眼看着便要沉没。
不止他们这艘船,江面上所有船只的底部皆被凿穿,江水正疯狂倒灌。
淮水之上顿时惊呼四起。
“全军戒备——迎敌!”
白信以浑厚的关中口音向后方船队厉喝。
各船秦兵纷纷持弩冲出,率先向水下攒射。
嬴淑抱着孩子来到甲板,目光投向白信。
“将孩子给我,先登岸。”
白信瞥见水面下黑影攒动,敌人正伺机待发,又补了一句,“跟紧我。”
话音方落,他提气纵身,体内长生真气流转如潮,竟凌空跃出数丈。
眼见即将落水,足尖却在水面一个冒头的敌人颅顶借力轻点,再度腾起,稳稳落于岸边。
嬴淑见状如法炮制,运转真气紧随而至。
“护好她。”
白信将孩子交还嬴淑,见船只尚未完全沉没,又返身掠回江心指挥战局。
嬴淑未带长戟——那兵器过于笨重,此刻只抽出一柄横刀在手。
几名敌人察觉岸上动静,持剑疾扑而来。
“乖,闭上眼睛。”
嬴淑一手搂紧孩子,声线异常轻柔,“很快就好了。”
小女孩似懂非懂地搂住她的脖颈,紧紧闭眼。
耳边随即响起利刃破风与短促的惨呼。
景瑜遥望白信二人兔起鹘落的身法,怔在原地,半晌未能回神。
冰冷的江水浸透衣衫,白信踏足岸边的泥泞,目光率先投向嬴淑的方向。
那小女孩蜷缩在她怀中,脸深深埋着,对周遭的杀戮与混乱一无所知。
嬴淑迎上他的视线,微微摇头,臂弯收得更紧了些,无声地传递着平安的讯息。
他略一点头,湿发贴在额前,水珠沿着甲胄边缘不断滴落。
此刻无暇整理形容,他迅速喝令随行的秦军士卒整队集结,又分出数支小队散入沿岸的芦苇与黑暗,搜寻可能潜伏的余敌,或是任何能指认袭击者的蛛丝马迹。
景瑜在几名护卫的搀扶下踉跄上岸,早先的从容仪态荡然无存,袍服湿重,沾满泥污。
见秦人俱在,且阵列严整,他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,又旋即被沉重的忧惧覆盖。
若这位秦国使臣当真殒命于此,楚境即刻便会燃起烽烟。
“景瑜公子,”
白信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江水也洗不去的寒意,直刺过来,“今夜之事,你当作何解释?”
周遭一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江水呜咽。
景瑜的护卫们下意识地握紧兵刃,而秦军士卒沉默的目光如铁,冷冷投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