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瑜抹去脸上水渍，苦笑一声，声音沙哑：“除了昭、屈二氏，景瑜实想不出，还有何人敢行此险着，亦有何人能从中得利。”
他望向黑暗中隐约的寿春方向，“使臣若亡于途中，秦楚必战。
那些不愿见秦使安然抵达郢都之人，便得了逞。”
白信未置可否，只扫视着狼藉的岸边与漂浮着杂物、血丝渐散的江面。
秦军士卒已陆续回报，近处并无伏兵，水下袭杀者皆毙，尸身随波而去，难辨来历。
行动狠辣，退走干净，确是死士作风。
嬴淑抱着女孩走近，女孩在她肩头动了动，仍不敢睁眼。
嬴淑低声道：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白信颔首，目光再次落回景瑜身上，那审视的意味并未因对方的解释而减弱半分。“登岸前，我见公子麾下之士，争相逃命，溃乱不堪。”
他语气平淡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而我秦卒，令下即从，互援而渡，无一人遗落江中。
此间分别，公子可见着了？”
景瑜面色白了白，唇动了动，终是化作一声长叹：“秦军之锐，令行禁止，景瑜……今日领教了。”
那叹声里，有后怕，有颓然，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他楚国的武士，何尝不曾矫健勇悍，却在这样的猝然袭击与生死关头，显出了与虎狼之师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夜风掠过宽阔的江面，带着腥气与水汽。
火把光芒摇曳，映照着众人沉默各异的脸庞。
寿春城仍在遥远的黑暗里，而通往它的路途，显然比预想的更为凶险莫测。
景瑜一时语塞，只得苦笑着拱手：“白将军息怒。
您也瞧见了，方才那支冷箭险些也要了我的性命。
依我看，是有人存心阻挠将军抵达寿春。
此事我必追查到底。”
嬴淑适时露出讶色：“竟有人不愿我们到寿春？”
“不敢隐瞒。”
景瑜压低声音，“如今寿春城内，主战与主和两派相争不下。
我王向往安宁，却有人蓄意破坏和议，一心要与秦国开战。
这些狂徒自然不愿见二位平安入城。”
白信听罢，不再多言。
“先寻处落脚罢。”
夜风掠过湿透的衣衫，寒意刺骨。
除了嬴淑与那小女孩，众人皆浑身滴水。
白信下令就地扎营，生火取暖，又遣熟水性的士卒尽力打捞沉入江中的物资。
探路的兵士很快折返，称四周并无异状，连半点敌踪都寻不见。
“都回来歇着。”
白信不再深究。
既然对方设下此局，便不会留下痕迹。
众人沿江岸走出数里，景瑜寻到一片平坦处，吩咐随从拾柴生火。
火光跃起时，一直安静的小女孩忽然睁开眼，目光怯怯地投向白信。
“无碍。”
白信看懂了她眼中的忧虑，语气放软：“你定是困极了，睡吧。”
“多谢。”
女孩细声应着，掏出帕子轻轻拭去他颊边的水痕。
嬴淑心头一暖，轻叹：“这孩子真惹人疼。”
“往后，便让她做我们的女儿，可好？”
白信话音落下，女孩似听懂了“女儿”
二字，眼睛倏地亮起来，用力点头，随即蜷进嬴淑怀中，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。
白日丧母，深夜遇袭，这具小小的身躯早已撑到极限。
另一侧，景瑜不敢松懈，亲自布置营地守备。
究竟是何方势力，竟连他也一并算计？此事唯有回到寿春再细细追查。
昨日亲见秦军阵势，他愈发确信——绝不能与秦国为敌。
***
晨光漫过弋阳城的青灰瓦顶。
昭枫推门而出，正欲舒展筋骨，却见乌舒在院中来回踱步，神色焦灼里掺着几分期待，眼下一片青黑，显然彻夜未眠。
“乌兄何须如此心急。”
昭枫朗声一笑，浑不在意。
“我恨不得他立时毙命，怎能不急？”
乌舒咬牙道，“为何至今没有音讯？”
话音未落，一名仆从匆匆跨进院门，朝昭枫躬身：“公子，事败了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乌舒猛地跳了起来。
期待了整晚的谋划，竟在顷刻间落空。
昭枫神色未动，只平静问道：“如何失手的？”
“他们似已察觉水下有人凿船，应对极快。”
回话之人不敢靠得太近，自然未曾望见白信踏水而过的身影，只将所见与秦军如何迅速反制的情形说了，末了低声道：“我们的人……全折了。”
昭枫故作不悦：“看来此人并非易与之辈。
乌兄此前要我**，却未曾透露他的身份。
若真是寻常人物，怎会有重兵随行，又怎能从我安排的杀局中脱身？”
他早已猜到那是秦国使团，却不知具体是谁，此言不过是为引乌舒吐露实情。
乌舒迟疑片刻，方道：“那人名叫白信，秦国将帅。
昭兄应当听过他的名字。
至于他为何来楚……我也不甚明了。”
“竟是白信！”
昭枫面露讶色。
白信之名，他自然知晓。
三晋战场上此人声名鹊起，淮阳一役亦为主帅，近来楚国贵族间几乎无人不闻其名。
未料出使楚国的秦使竟是白信。
怪不得刺杀会败。
“乌兄为何不早说清楚？”
昭枫佯怒道：“刺杀白信，与自寻死路何异？”
乌舒自知理亏，连连致歉，又试探道：“我们……可还有机会？若是有，我即刻修书给家父，琉璃的价钱还可再降。”
言语之间，杀意迫切。
“此事需从长计议。”
昭枫未直接拒绝，便是留了余地。
乌舒当即派人疾驰送信回咸阳。
为杀白信，他已顾不得遮掩。
先前还怕父亲乌倮从琉璃价目看出端倪，经历昨夜之败，心急如焚，再也管不了是否暴露，只愿白信速死。
当年旧事，本是他的过错，可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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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只尽毁，景瑜纵能联络族人，亦难在短期内调来新船。
一行人只得徒步前行。
“公子，接下来往何处去？”
白信问道。
景瑜望向远处：“先去安丰，购置车马代步。
我不愿再走了。”
白信颔首：“也好。”
他抱着小丫头，随在景瑜身侧，一路向前。
行了一日有余，方抵达安丰城。
刚入城门，景瑜便径直去寻逆旅歇脚。
随行众人太多，一间逆旅容纳不下，景瑜只得令部分人在城外扎营，再凭身份拜会本地县令，上下打点妥当，方得以安顿。
“累不累？”
他转身，轻声问了一句。
白信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女孩只是轻轻摇头，当难民的苦比这深得多。
她低声说：“我能唤你阿翁吗？我……从没见过阿翁的模样。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
白信满含怜爱地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阿翁！”
这些日子，女孩已学会好些关中口音。
她望向嬴淑，又唤道：“阿母！”
阿母——
这二字才出口，她的眼眶便红了，又想起逝去的母亲。
“莫哭，莫哭。”
嬴淑将她搂住，柔声抚慰。
***
白信一行在安丰停留了一日有余。
景瑜终于备齐车马与路途所需物资，众人再度启程前往寿春。
约莫五日后，寿春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为便于在楚地行走，这几日白信向女孩与景瑜请教当地方言与文字，以免因言语不通在寿春陷入困局。
接触的语言多了，白信方知女孩单名一个“虞”
字。
她无姓，只名虞。
年纪尚幼，对自己的来处与籍贯一概不知，唯记得这个名。
但她格外乖巧懂事，除却生母病逝那日，无论遭遇何事都不曾哭闹。
白信听到“虞”
字时，心中微动——这丫头，莫非便是后世所传的虞姬？
“白将军，总算到了！”
前方领路的马车停下，景瑜回头道：“稍后随我入城，我会安排住处，再禀报大王，最快明日方能觐见。”
“有劳公子。”
白信颔首。
行至寿春城门前，景瑜出示令牌，麻烦却随之而来：白信所率五百兵卒不得入城。
“毫无转圜余地？”
白信以楚语相询。
他必须带兵入城，若五百人滞留城外，恐生变故。
守城将领斩钉截铁道：“绝无可能。
秦军入城，太过危险。”
白信淡然耸肩：“那便不进了。
全军听令——折返秦国。”
所有秦军闻令即转，面向西边准备撤离。
景瑜顿时急了。
已至城下，岂能让求和之事功亏一篑？他连忙高声道：“白将军且慢！速去禀报大王，就说我欲带五百秦军入城，大王定会应允！”
那守城将领属主战一派，刻意刁难，意图逼退秦军甚至挑起事端，厉声道：“城外亦不准他**队驻扎！再不走，休怪我不留情面！”
话音未落，寿春守军齐举**。
秦军前列士兵见状，同样举**以对，后排则利刃出鞘，自后方涌上。
杀气骤凝，虽仅五百之众，面对数千守军竟无半分惧色。
城门外，空气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“护好公主与小虞。”
白信的横刀已悄然出鞘，刃口映着天光。
他神色平静，仿佛眼前一触即发的对峙不过是寻常风景。
来寿春之前，他便料到不会太平。“若要动手，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冷硬如铁，“我等自当奉陪。
只是你这城门内外三千甲士，恐怕经不起几番冲杀。”
原本去意已生，可对方咄咄逼人的姿态，反倒让他定住了脚步。
一旦刀兵相见，此番出使的使命，便也算达成了。
“狂妄！”
那守将的面皮涨得通红，从未有人敢在他镇守的城门前如此放肆。
怒火灼烧着理智，他厉声吼道：“给我拿下！”
楚军士卒闻令而动，兵刃寒光乍现。
“住手！”
一声断喝劈开凝滞的空气。
景瑜抢步挡在双方之间，目光扫过楚军将士：“大王要的是太平！今日谁先动刀，谁便是将楚国推向战火——你们眼前这位，是秦将白信。
昭将军，你若自认能担得起后果，不妨试试。”
“白信？！”
那将领瞳孔骤然一缩，脱口而出的名字带着惊意。
白信二字所承载的战绩与威名，他岂会不知？方才的汹汹气焰，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寒意压了下去。
白信并未答话，只以沉默投去一瞥，目光如深潭寒水。
景瑜转向他，语气放缓：“请将军暂候。
我即刻遣人入宫禀报大王，言明秦使携卫队入城之请，并担保将军此行绝无他意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万望将军……勿要动怒。”
无论何时何地，庙堂之上总有求战与求和两股力量相互撕扯。
景瑜便是后者。
他深知白信带兵硬闯的要求何等僭越，甚至隐含威胁，却仍选择了退让与恳请。
这退让背后，是楚国数十年积攒下的、对西面强邻深入骨髓的畏惧。
楚人畏秦，已非一代。
五十余年间，国都三度因秦势东迁，直至这寿春城。
君王所求，无非是以一时的低头换取片刻喘息。
只是这喘息之代价，终是转嫁给了北境的黎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