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水以北的楚人家园屡遭烽火,恨意早已深种。
“请将军……收刀。”
景瑜再度劝说,也示意守城士卒收起兵器。
那姓昭的将领面色变幻,挣扎良久,终于重重一挥手。
楚军阵中响起一片沉闷的金属摩擦声,弓弦松弛,长剑归鞘。
白信手腕一翻,横刀悄无声息滑入鞘中。
楚国内部两派的激烈角力,在这一收一放间已显露无遗。
他身后,百名秦军甲士几乎在同一瞬间收械立正,动作干脆划一,沉默中自有一股森严气度,远非对面略显散乱的楚军可比。
被护在阵中的小虞悄悄仰起脸,望着白信挺拔的背影,眼睛里闪着细碎而明亮的光。
僵持在城外的时光缓慢流逝,近乎半个时辰后,宫城方向终于有了动静。
一名传令官疾步而出,展开手中绢帛,朗声宣读:
“大王诏令:准秦使白信率部入城。
一应人马须驻扎城北演武场,不得擅携兵刃出入街市,不得无故惊扰城中安宁。
离城之日止,皆需遵此令而行。”
楚王此举,实是忧虑秦军入城后滋扰生乱,乃至在寿春境内横生枝节,故而将人圈禁于演武场中,更遣兵卒严加看守。
“白将军意下如何?”
景瑜侧首相询。
白信未再提出其余要求,只道:“入城罢。”
“进城。”
景瑜率先策马前行。
白信一行随后跟上。
那守将面色铁青,却也只能放行。
演武场坐落偏僻之处,正如白信所料,此处竟还驻有一千楚军,专为监视秦军动静。
“眼下如何?”
嬴淑低声问道。
白信并未将周遭楚军放在眼中,只道:“先安顿下来。
若我想走,凭这些人还拦不住。”
二人低语交谈,景瑜丝毫未能听闻,只引着众人往场内去。
连扎营的帐幕、粮草等物,楚军亦已备齐。
“请白将军在此歇息,我还需回宫复命。”
景瑜又道。
白信颔首:“有劳公子。”
景瑜遂转身离去。
“小虞,累不累?”
嬴淑将女孩轻轻放下,语气温和。
小虞摇摇头:“不累。
方才阿翁好生威风!”
白信微微一笑:“往后还有更威风的。
只是将你带在身边,我总担心安危,公主须多护着小虞。”
“小虞不怕!”
女童仰起脸,神情里透着一股倔强。
嬴淑含笑轻抚她的发顶:“我们小虞,将来也会很威风。”
众人就此驻扎下来,天色渐近黄昏。
军中士卒埋锅造饭,对外围那些楚军视若无睹。
晚饭过后,小虞沉沉入睡。
白信与嬴淑却未歇息。
嬴淑留在帐中照看孩子,白信则如幽影般悄然掠出演武场,没入浓稠夜色。
几个起落间,他已置身一条窄巷深处。
凝神细听,方圆数里并无跟踪之人,他这才走向一扇木门,抬手轻叩,节奏是五长两短。
门扉开启,一名男子谨慎探身。
“见过大统领。”
此人乃黑冰台暗桩,早已奉命潜伏寿春,为白信探听消息、摸清城内局势。
白信闪身入内,男子随即奉上一卷竹简。
“我们的人已在城中布置妥当。
另有一事:淮水遇袭之案,已查明是昭氏所为。”
男子禀报时,却漏了一处——未曾查到乌舒头上。
竹简所载,正是行刺之事的追查结果。
“昭氏,楚国四大家族之一。”
白信阅罢,神色并无意外,“楚国内部,果然有人不愿割地求和。”
夜色渐深,烛火在帐中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那人声音压得更低:“最不愿割让土地的,当属屈氏。
青阳一带,正是屈氏世袭的封邑。”
这些日子,白信早已将青阳周边地势摸清——那处恰在长沙方位,确是屈氏根基所在。
平白割去大片封土,屈氏岂能甘心?
“昭氏亦主战,”
那人续道,“他们力主举兵,与我大秦一战。”
白信默然。
他记得后世史笔所载,楚国之灭,屈、景、昭三家难逃其咎。
这三族把持着楚国大半粮草、军资乃至权柄,私心重于国运。
前期尚能支撑楚室,待到局势倾颓,便认定楚国必亡,竟断粮绝援。
真正为楚国血战至最后的,唯项燕一族而已。
眼下所得消息,却与史册微有出入:景氏主和,昭氏与屈氏主战,项氏尚未发声。
或许历史的车轮还未碾到三家共弃楚国的时刻。
“他们彼此之间,可有争斗?”
白信又问。
“近年纷争不断。”
“如今朝堂上,和战之争最为激烈。”
“楚王负刍夹在当中,左右为难,但终究偏向景氏几分。”
“只因景氏能供的粮秣,比屈、昭两家更足。”
那人细细道来。
正因如此,景瑜派人回宫禀报不久,楚王便允了白信领兵入城。
四大家族权倾朝野,竟能动摇君王的决断。
楚国将倾,秦强楚弱自是主因。
然则体制朽坏、屡失变革之机、人心涣散、各族各谋私利、贵族盘踞而王权架空……诸般痼疾,又何尝不是催命符?
白信心中渐明,转而问道:“演武场那一千楚卒里,可有我们的人?”
“有两人。”
那人答得干脆,“统领在楚期间,他们会暗中随行,即便前往接管青阳以西之地,亦不会间断。
我等自有隐秘联络之法,请统领放心。”
有人便好。
黑冰台的布置,向来缜密如网。
“务必隐匿行迹。
若有新讯,让那二人递与我便是。”
白信不问那两人是谁。
身为深潜的暗桩,暴露即是死途。
哪怕与他接触,亦存风险,能避则避。
“诺。”
那人躬身一礼,悄无声息退入阴影。
白信绕行暗处,如夜风拂过营垒,重回演武场侧帐。
嬴淑迎上来,眸中映着微光:“如何?”
“一切妥当。”
白信伸手将她揽近,二人并肩卧于小虞身侧。
他低声耳语:“歇息吧。”
嬴淑颊边掠过淡霞,轻轻颔首,将脸埋入他肩侧。
晨光刺破夜幕。
白信起身,披甲执锐,步入校场。
秦卒列阵,动作如一人,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整齐划一,仿佛大地沉稳的脉搏。
对面,那一千楚军士卒看得有些抬不起头,彼此衣甲不整,队列松散,在森严如铁壁的秦军面前,那点残存的骄矜之气,被碾得粉碎。
操演毕,用了朝食。
白信便留在演武场中静候。
日影渐高,宫城方向始终无声无息。
无人来引,无人来宣。
他心下明了,那楚廷之内,怕是又起了纷争漩涡。
他也不急,此处有粮有宿,若真想走,这寿春城也未必拦得住他。
及至午时,景瑜遣人送来酒肉。
白信只留下肉,酒原封退回,吩咐分与麾下士卒。
肉在釜中炖得烂熟,香气弥漫时,有亲兵端了一份送入军帐。
“父亲,肉下有东西。”
小虞正欲举箸,却见一块素帛被压在肉块之下。
白信接过,展开扫了几眼。
帛上字迹潦草,是那两个暗线递来的消息:楚王负刍仍在犹疑,昭、屈二族力主驱逐秦使,拒和言战;唯景氏一族竭力周旋。
此刻,尚未有定论。
“果然不易。”
他将帛布递给身旁的嬴淑。
“难道要在此空耗光阴?”
嬴淑蹙眉,她心底惦念的,是早日归返咸阳。
“不会太久。”
白信语气平静,“楚王既允我等入城,求和之心便占上风。
景氏当能争得转机。
明日,应有召见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
嬴淑不再多言,指尖一松,那绢帛落入炭盆,顷刻蜷曲焦黑,化作几缕轻烟。
翌日,近午时分。
景瑜果然来了,依礼请白信入宫觐见楚王。
他面上带着些许歉然:“让将军久候,昨日宫中事务繁杂,有所延误。”
“无妨。”
白信颔首,“请引路。”
楚王宫室深邃,步入正殿,只见其中已坐满了人。
除了一面之缘的项燕,余者皆是陌生面孔。
楚王负刍高踞主位,白信的席位被设在次席。
案上已布酒馔,看来这并非议政之会,倒更像一场筵席。
“外臣白信,见过大王。”
白信依礼上前。
负刍笑容满面,抬手虚扶:“将军不必多礼,快请入座!”
白信落座,未动杯箸,径直问道:“敢问大王,和议之事,可有定夺?”
“正值午时,何妨先享用酒食,国事稍后再议不迟。”
负刍朗声一笑,击掌令宫人继续呈上珍馐。
白信心下雪亮。
这仍是拖延之策,今日怕难有实质进展。
楚国内部角力未歇,他便也按下心绪,只与众人周旋应酬,饮酒谈笑。
席间,他能感到数道目光如冷箭般刺来。
那目光中的恨意,并非针对他白信一人,而是冲着他身后那面黑色的旌旗,以及旌旗所代表的、虎视眈眈的秦国。
白信对周遭投来的视线视若无睹,自顾自地取用酒食,姿态从容。
宴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匆匆收场。
楚王负刍并未给出任何明确的答复,此番邀约仿佛只是将人请至寿春,向秦国传递一种楚国意欲求和的姿态。
至于是否真要割让土地,楚廷内部显然仍在激烈博弈。
若能达成妥协,便交割城池;若不能,驱逐使者乃至起杀心,皆是可能的后续。
白信心中雪亮:最终,地或许会割,但杀机也必定会动。
只要他这位秦使殒命于此,楚国朝堂上的主战一派便将赢得胜利。
屈、昭等大族,绝不会坐视青阳以西的土地轻易落入秦国之手。
景瑜将白信送至宫门外,脸上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歉意,低声道:“请将军再宽限些时日。
此事牵涉甚广,族中长辈正在极力周旋。
大王既已将将军请来寿春,必会设法满足将军与秦国的要求。”
***
回到城外的驻地,白信将日间情形简略告知了嬴淑。
“果然还是要等。”
嬴淑虽早有预料,仍不免蹙眉,“既未商议妥当,何必将我们召来寿春?平白在此虚耗光阴。”
白信倒显得不甚在意:“或许他们原本已有定议,中途又生变故;又或是担心拖延太久,恐我大秦灭魏之后即刻挥师南下,故而先行将我们请来。
观楚王言行,似是个心意难决之人。”
“依你之见,还需等到何时?”
嬴淑问。
“再等两日。”
白信目光沉静,“若第三日仍无结果,我们便自行离去。”
他心中已有计较。
两日之后,自当化被动为主动。
到那时,便由不得负刍不做出决断了。
午后,白信未再外出,只在营地之中。
次日,景瑜未曾露面,楚王也未再传召,先前联络的两人亦无音讯传来。
白信安然处之,仿佛时光流逝与他无关。
又一日过去,景瑜终于再度到访。
此番却仍非为议和之事,他笑容可掬道:“大王素闻白将军剑术超凡,今日特设比剑之会,诚邀将军赴会一展身手,不知将军可愿赏光?”
“可。”
白信应得干脆。
他便再给他们一次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