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瑜在前引路,离开驻地,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宽敞的庭院。
白信未让嬴淑同行,只身前往。
院中已坐满了人,楚王负刍自然在座,此外还有诸多贵族代表与佩剑的宾客。
所有的目光,此刻都聚焦于这位秦使身上。
景瑜引白信入座,略略引见了席间几位重要人物。
待众人到齐,负刍朗声宣布,比剑开始。
所谓比剑、论剑,便是持木剑登台较量,以此评判剑术高下。
当世之人崇**武,对剑术之道尤为热衷。
贵族子弟与门客们依次登台,在楚王面前展露才艺。
白信对此兴致寥寥,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场中,却忽然在昭氏众人身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乌舒。
乌舒似有所感,抬眼正对上白信的视线,慌忙低下头去,不知是心虚还是畏惧。
“他竟在此处?”
白信心中微动。
乌倮本是西北商贾,手眼竟已伸到寿春。
是为琉璃交易而来,抑或另有所图?
他随即注意到,席间诸贵族乃至楚王负刍的案头,皆摆着数只琉璃杯盏。
看来乌倮的商路拓展极快,琉璃已成了寿春贵戚间的风尚。
“乌舒见我便躲……那日凿船之事,黑冰台查明系昭氏所为。”
种种线索交织,泛起微妙意味。
此事底下恐怕另有暗流,乌舒心中芥蒂未消。
身处寿春,纵知昭氏所为亦不便妄动。
乌舒却不同——但白信思忖片刻,仍决定暂留此人,待归咸阳再议。
即便要除,也须先榨尽乌倮所能供献之利。
正思量间,一名屈氏子弟忽而持剑出列,剑尖直指白信:“素闻秦国白将军威名,请赐教!”
此人自恃剑术卓绝,寿春罕逢敌手,今日存心当众折辱白信,故率先发难。
“我么?”
白信随手取过一柄木剑,缓步登台,笑意浅淡:“阁下眼中敌意灼灼,想必欲令我颜面扫地。
可惜仅你一人,怕是不够。
不如让屈氏诸位一同上前?逐个比试,未免耗时。”
那子弟未料他言辞如此直锐,一时语塞。
有些心思暗藏尚可,在此等场合公然道破,无异掌掴其面。
他怒喝道:“我一人足矣!”
话音未落便疾步抢攻。
然而他刚迫近白信身侧,尚未看清动作,自己举起的木剑还悬在半空,颈侧已贴上冰凉剑脊——若这是真剑,喉间早已洞穿。
“早说过一人不行。”
白信转向屈氏席间,扬声道:“还有哪位愿来?不妨一并上场。”
屈氏众剑客闻言皆按捺不住,十余人齐齐跃上高台,木剑如林,挟着凛冽杀气合围而来。
白信神色未改,从容游走其间。
不过片刻,十数人尽数败退,每人要害处皆留有一道浅淡木痕。
“白将军,好剑法!”
负刍抚掌而赞,声震殿宇。
其余贵族眼见白信展露这一手,再无人敢存半分轻视之心。
随即他们忆起关于此人的种种传闻——那些血海尸山、茹毛饮血的描述,恐怕并非虚言。
今日若他持的是真剑,场上剑客或许早已性命不存。
“承让。”
白信抱拳一礼,目光扫过席间:“可还有人愿来赐教?若有心要挫白某颜面的,不妨一并上前。”
此番话语落下,却无人再觉其狂妄。
先前对他心存不满者,此刻亦对其剑术心服口服。
然而他言辞直截,终究令楚人面上无光,席间诸公神色依旧凝重。
“白将军,”
昭枫忽然离席起身,执礼道,“在下识得一位剑客,其技堪称绝顶,此刻恰在寿春城中。
不知将军可有意与之切磋?若愿,某即刻遣人相请。”
“请来便是。”
白信颔首。
昭枫当即吩咐仆从去请那位用剑高手。
恰在此时,项氏席间,一位年约三十、坐于项燕身侧的男子昂然立起:“闻说白将**法亦是一绝,某平生专攻刀术,可否讨教一二?”
白信转目望去,与项燕视线相接,嘴角微扬:“项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
“别来无恙。”
项燕面色始终阴沉,显然仍未从汾水之败的郁结中走出,语气冷淡,却仍介绍道,“此乃犬子,项荣。”
项荣——那便是日后西楚霸王项羽之父。
“敢问白将军,可敢应战?”
项荣目光灼灼,欲为父亲挣回汾水失却的颜面。
白信淡然点头:“可。
用木刀罢。”
“木刀无趣。”
项荣将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掷向白信,“真刀**,方见痛快。”
“公子倒是率性之人。”
白信接刀在手,轻笑一声,“那白某便奉陪到底。
稍后还请公子留心,刀剑无眼,白某恐有失手。”
“以真刀相搏,怕是不妥?”
楚王负刍忧心忡忡地开口。
他实不愿见任何一方受伤流血——项氏乃楚国柱石,行军征战全仗项燕父子;而白信身为秦使,若在寿春有所损伤,必引秦国震怒,届时举兵来犯,纵能抵御,亦将元气大伤。
他宁可维持眼下这脆弱的太平。
“二位,真刀凶险,不若仍用木刀罢?”
负刍劝道。
项荣却傲然抱拳:“大王放心,臣自有分寸,断不会伤及秦国使臣分毫。”
刀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自信随着刀锋流淌——他要以这柄刀彻底击溃白信,为项氏挣回颜面,却又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令对方见血。
白信的剑确实凌厉。
可刀与剑终究是两重天地。
项荣深信,在刀的领域里,白信绝非自己的敌手。
他甚至还补上一句:“倘若白将军心有顾虑,不妨换作木刀。”
这般浅薄的挑衅,自然动摇不了白信。
他垂目瞥过掌中寒刃,嘴角浮起笑意:“既然公子有此雅兴,自当奉陪到底。
请大王宽心,纵使我今日带伤,也绝与楚国、与项氏无涉。”
“好!”
项荣跃上高台。
席间众人都知晓项荣刀法的分量。
即便是楚国最顶尖的剑客,在他的刀下也走不过数合。
白信必败无疑。
一道道目光凝在台上,心底皆泛起冷嘲。
尤其是屈氏众人。
方才白信那般张扬,待会儿便要看他如何狼狈收场。
“我向来守个规矩,”
项荣再度开口,“请客人先出刀。”
白信笑意未减——那笑意里藏着对方即将吞下的苦果。
他应声道:“那便得罪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刀光已起。
井中八法,八式相生,以兵道化入刀意,每一招皆暗合行军布阵之理:不攻、击奇、用谋、兵诈、棋弈、战定、速战、方圆。
白信起手便是第一式:不攻。
不恃敌之不攻,恃我之不可攻。
刀风扑面之时,项荣才惊觉自己托大了——不该让这一先机的。
他急急抬刀相迎。
锵!
**交击,火星迸溅。
台下。
项梁注视着白信挥刀的轨迹,忽然想起章邯当日斩向自己的那一刀。
他下意识抚过胸前伤痕,隐痛犹存。
那日侥幸逃生后,他卧床许久方能起身。
此刻再见白信刀光流转,疾如电闪,不禁低叹:“此人不仅剑术超绝,刀法亦臻化境……兄长怕是不敌。”
“确实不敌。”
项燕目光如淬冷的锋刃,紧锁台上交错的身影。
他能看出,项荣已倾尽全力,而白信尚未真正发力。
再看那刀法路数,虚中藏实,实里蕴虚。
虚实变幻之间,竟似暗合兵法韬略。
“以兵道入刀,又以刀演兵道,”
项燕声音压得极低,“此子若留,必成楚国大患。”
项梁领会父亲言外之意:“是否该寻机除去?”
“容我再思量。”
项燕眉峰紧蹙,视线仍追随着白信手中那片凛冽的刀光。
台下众人原以为能见到白信出丑,却不料他竟将项荣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。
刀光如疾风骤雨,变幻莫测,与先前那精妙的剑法相比,竟丝毫不逊色。
这人究竟是何等根骨?无论刀剑,竟皆能臻至化境。
他们仿佛被白信隔空抽了一记耳光,脸上**辣地发烫。
眼见他越战越勇,众人心中便越是憋闷。
“为何我大楚,竟无这般人物!”
楚王负刍不禁长叹。
若楚国能有白信,又何须畏惧强秦。
白信本可三招之内取胜,却未急于终结。
念及对方乃是未来西楚霸王之父,他存了几分容让,只作周旋。
于他而言这只是随手戏耍,项荣却感到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层层叠加。
“公子,留神了!”
见对方已近力竭,白信手中长刀倏然斩落。
项荣只觉眼前刀影一掠,慌忙举刀相迎,却迎了个空。
待他回神,冰凉的刀尖已轻轻点在自己颈前。
他甚至未能看清这一刀是如何变向的。
败得干脆利落。
“太快了……”
项荣喃喃低语。
方才那点骄矜之气,已被这一刀彻底碾碎。
白信收刀拱手:“还未至极致,承让。”
项荣犹有不甘,猛然抬头喝道:“再接我一刀!若你能接下,我便认输。”
胜败本已分明。
白信却不在意,只见项荣挥刀而起,一股浑厚内息自刀锋迸发——原来他也修过内功,练出了真气。
这一刀眨眼便逼至面门。
白信连内息都未运转,仅凭膂力横刀硬接。
锵!
双刀交击,旋即分开。
项荣握刀的手微微发颤,静立片刻方涩声道:“是我输了。
方才你若起杀心,我早已丧命多次。”
他终是心服口服。
满场寂然,再无人敢向白信挑战。
“昭氏所说的那位剑客呢?”
白信将长刀随意掷开,拾起先前那柄木剑,目光扫向昭枫等人。
“不必比了。”
一道熟悉嗓音自昭氏队伍后方传来。
白信抬眼望去,展颜笑道:“盖聂兄,原来那位剑客便是你?”
“白将军,我也未料到会是你。”
盖聂大步上前,朗声笑道:“我非你敌手,不必再战。
不过眼下场合不宜深谈,稍后再叙。”
“好。”
白信放下木剑,从容归座。
既是盖聂在此,自然无需再比。
满座宾客,一时皆怔然无声。
昭枫难掩失落,声音里透着不甘:“盖聂先生,你怎能就此认输?”
盖聂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,语气平淡:“白将军剑法刀术皆臻化境,我曾与他比试过剑,并非敌手。
至于刀法,我从未涉猎。
公子莫非是想让我以短击长,与白将军较量刀术么?”
昭枫闻言,只得轻轻摇头,不再言语。
席间气氛微凝之际,负刍忽然举杯起身,朗声笑道:“白将军勇武绝伦,刀剑双绝,寡人深为钦佩!”
试图以酒缓和局面。
白信亦举杯相应,一饮而尽后,顺势问道:“敢问大王,关于两国议和之事……”
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负刍未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,神色间并无立刻商谈之意,仿佛楚廷内部尚有分歧未决。
坐在一旁的景瑜向白信投来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,温言补充道:“还请将军宽心稍待数日,敝国必会给出明确答复。”
白信默然不语,指节轻叩案几,心中已开始思量明日该如何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