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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的比试匆匆落幕。
白信辞别景瑜后,与盖聂寻了城中一处僻静酒肆,相对而坐,几样简单酒菜置于案上。
盖聂为他斟满酒盏,恍然道:“原来将军此行是为出使楚国。
咸阳一别,竟已近三年了。”
白信举杯问道:“这三载间,盖聂兄游历四方寻访剑道高手,可有所获?”
盖聂缓缓饮尽杯中酒,目光望向远处,似在回忆:“寻得一人。
其剑术境界在我之上,我仅接下十五剑便败了。”
“何人?”
白信不禁动容。
盖聂已是当世剑术巅峰,竟有人能在十五剑内胜他,实难想象。
“齐人,曹秋道。”
盖聂沉吟道,“他长居稷下学宫,剑道已入圆满之境。
不过在我看来,他若与将军相较,仍有云泥之别。
倘若二位将来有切磋之机,万望告知在下。”
曹秋道。
白信觉得这名字隐约有些耳熟。
“稷下学宫远在齐地。”
白信并无意主动寻人比试,只淡淡道,“待他日挥师东进,或可一见。
眼下另有一事,想劳烦盖聂兄相助。”
盖聂对天下征伐之事并不挂怀,只颔首道:“将军但说无妨。”
“我想请兄台护一人周全,可否?”
“自当效劳。”
盖聂答得毫不犹豫,甚至未曾询问要护的是谁。
叙旧既毕,白信便引盖聂返回驿馆演武场。
刚踏入院门,一个娇小身影便雀跃迎来。
“父亲!”
女孩声音清脆。
白信含笑轻抚她的发顶,温声道:“小虞,来见过伯父。”
“伯父安好。”
女孩乖巧行礼。
盖聂目光落在女孩身上,恍然微笑道:“将军要我护持的,便是这位小姑娘?”
白信颔首道:“楚地如今是何局面,盖聂兄想必了然。
烦请持我令牌,护送小虞前往南郡,交予郡守宁腾。
若此事难成,我再另作安排。”
“此人可信否?”
嬴淑闻声自帐中走出,恰听见这番言语。
她早已将小虞视若己出,容不得半分闪失。
白信温言解释:“昔日大王赴邯郸时,曾蒙盖聂兄相救。
大王甚至有意邀他入宫为卫,自然信得过。”
听他如此说,嬴淑神色稍缓,又俯身轻问:“小虞愿意吗?”
“愿意!”
女童的应答带着稚嫩的鼻音。
盖聂眼中掠过一丝讶色:“白将军何时得了这般伶俐的女儿?”
“是阿翁捡我回来的。”
小虞低声呢喃。
盖聂当即歉然:“是伯父失言了,小虞莫要难过。”
白信简略引见后,郑重地将女童托付给盖聂,目送二人悄然离开寿春城。
以盖聂的身手,护住一个孩子游刃有余,而秦使在楚国的处境,他心中亦如明镜。
嬴淑立在营门处望了许久,直到人影消失在街角,才转身问道:“之后如何行事?”
“传令全军,今夜好生休整,明日离城。”
白信按着剑柄,“恐怕少不得强行闯关,且看楚王究竟敢不敢拦。”
嬴淑点头:“正该如此。”
送走小虞,反倒能放开手脚。
入夜时分,黑冰台的密信再度送达,帛书上仅有两字——拖延。
此番使楚受降,果然不会顺遂。
“既然楚王举棋不定,明日便替他做个决断。”
白信将帛书凑近烛火,看它蜷曲成灰。
天光初透时,本该操练的秦军却无声集结。
白信与嬴淑披甲上马,率众直向城门。
演武场周遭的楚军顿时骚动,一队人马急急拦在道中。
“白将军这是何意?”
为首的楚将高声喝问。
“自然是归秦。”
白信勒住战马,“让路,否则休怪刀剑无眼。”
楚将横戈相阻:“未有王命,使者不得离城!何况两国和议未毕——”
“聒噪。”
刀鞘破风横扫,那将领应声倒地,再无声息。
“出城!”
白信振臂高呼,“阻者皆斩!”
“斩!”
秦军齐吼如雷,长戟与横刀映着晨光森然出鞘,杀气顷刻漫过整条长街。
白信一勒缰绳,战马前蹄扬起,尘土飞扬。
他头也不回地策马向前,声音斩钉截铁:“走!”
嬴淑紧随其后,率领着黑压压的秦军精锐调转方向,如一股铁流般涌出演武场。
场中那些楚军士卒下意识地想要阻拦,顷刻间便有十余人被撞翻在地,兵器脱手。
秦军下手极有分寸,只令其受些皮肉轻伤,见血却不致命。
此刻楚军将领皆已倒地不起,无人发号施令,残存的兵士被秦军那森然肃杀的气势所慑,竟再不敢上前半步,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,慌忙派人飞报。
马蹄声尚未完全消散,景瑜已带着随从匆匆赶到演武场。
眼前一片狼藉,他心头猛地一沉,暗道不好,立刻催马追赶。
城门在望。
把守此处的,仍是那位昭姓将军。
那日白信入城时,他便曾试图拦阻。
此刻见秦军队伍如乌云般直压过来,他瞳孔一缩,“锵”
地拔出佩剑,厉声喝道:“站住!意欲何为?”
同时挥手示意,麾下士卒迅速集结,横亘在城门通道之前。
未有王命准许秦军出城,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措手不及。
“出城。”
白信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让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眼前紧张的楚军,一字一句道:“我只数十息。
十息之后,若仍阻我去路,我便踏过去。”
他身后的秦军士卒闻声,齐刷刷地握紧兵器,阵型微调,一股凛冽的战意弥漫开来。
他们沉默着,眼神却如出鞘的利刃。
“十。”
白信开始计数,声音平稳得可怕。
“九。”
“八……”
昭姓将军额角渗出冷汗。
此时与秦军冲突,他毫无把握。
就在计数将尽,他几乎要咬牙下令死守的刹那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“白将军!且慢!”
景瑜终于赶到,气息未匀便急急开口。
白信并未回头,只冷声道:“公子,让你的人滚开。”
“白将军何故突然要走?”
景瑜稳住呼吸,试图缓和,“莫非是我楚国招待有所不周,怠慢了将军?”
“何故?”
白信终于侧过脸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怒意沛然,“我奉我王之命,亲至寿春,为的是两国息兵修好,携诚意而来。
可你楚国大王做了什么?虚与委蛇,推诿敷衍!若本无和谈之心,何必邀我前来?既已至此,又想反悔不成?”
他“唰”
地一声将腰间战刀抽出半截,寒光映亮眉眼:“再不让路,我便杀出去。
一切后果,尔等自负!”
说罢,他一夹马腹,战马向前踏出一步,摆出即刻冲锋的架势。
昭姓将军见状,再无犹豫,嘶声高呼所有守军结阵,死死堵住城门通道。
弓弦绷紧,剑戟相向,空气凝滞得仿佛一点即燃。
千钧一发之际,景瑜再度策马**两军之间,张开双臂。
“白将军息怒!”
他提高声音,“我已遣人急报大王,可否请将军稍候片刻,待大王亲至,再议去留?”
促成此次割地求和,景氏一族倾注心力,他绝不愿看到此事尚未开始便宣告破裂。
景瑜放缓语气,带着恳切:“请将军再予些许时辰,今日之内,必给将军一个明确答复。”
他岂会不知,白信此举是在以退为进,逼他们立刻做出决断。
然而看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态势,若今日不能给出一个令其满意的结果,这位秦将恐怕真会率部血战突围。
以这支秦军展现出的彪悍,杀出城门,绝非难事。
白信握刀的手微微一顿,凌厉的目光在景瑜脸上停留片刻。
“好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冰冷,“我只等半个时辰。”
白信要的便是这般局面。
他并不忧虑楚军会骤然合围寿春、截断去路。
若真想突围而出,对他而言并非难事,即便带上嬴淑杀出重围也做得到,可随行的五百人恐怕难以保全。
自离开咸阳那日起,这些人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——嬴政早已安顿好他们的家眷,若能归去,加官晋爵;若不能归,家人亦得封赏。
为了爵位与门庭,他们早已将性命押上。
可以说,这五百人皆是死士。
白信所能做的,唯有尽力让少一些人牺牲,并承诺尽可能将他们带回咸阳。
半个时辰转眼即逝。
楚王的仪仗自长街另一端匆匆而来。
还未至城门前,负刍已从车中探身,高声唤道:“白将军稍待!寡人这就到了,再快些——”
车驾终于停在城门之前。
白信径直开口:“大王,贵国内务如何,我不愿过问。
但自我抵达寿春这几日,两次提及正事,皆被大王敷衍过去。
既然贵国尚未决断,便请开启城门,容我返秦。”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白将军误会了,其实……”
负刍还想解释,却被白信截断话头。
“我不认为这是误会。”
白信抬眼望向长街,只见不知何时已有两千余楚军悄然集结于此,续道,“只怕我随大王回去,便再也走不脱了,是么?”
负刍摇头:“将军多虑了。”
“若大王真有议和之心,其实不必这般周折。”
白信神色不动,“只需将文书、官印一应备齐,送至此处,眼下便可缔结盟约。
自此刻起,秦楚两国永息干戈。
若大王仍觉不妥,或尚未思定,那便请打开城门。”
他绝不会再回楚宫。
此刻所为,无非是逼负刍抉择。
今日只有两条路:要么交割青阳以西诸地,要么开城放行。
倘若城门不开,他便率众杀出一条血路。
“白将军当真要如此?”
负刍心中已有计较,只是朝中掣肘太多,令他难以施展。
白信微微颔首。
“来人!备妥文书、官印与盟契!”
负刍终于决断。
“请大王三思!”
身后一众主战之臣齐声谏阻。
负刍不再理会,只依本心而行。
嬴淑眼波微动,朝白信递去一个会意的眼神。
两人目光相触,唇角皆浮起一丝浅笑——果然,还是这般手段最见成效。
景瑜抬手拭去额间细汗,心中暗舒一口气:此事总算落定。
不多时,一应物件皆已送至殿前。
白信与负刍立下契约,随即命人快马加鞭将竹简送往咸阳呈递嬴政,待君王朱批落印后,各类文书官印逐一交割完毕。
自此,青阳以西疆域正式划归秦土。
负刍对身后朝臣的劝谏充耳不闻。
他心意已决,更恐白信拂袖而去——若一月后秦军压境,楚国又将何去何从?
“敢问白将军,如此可妥?”
“多谢大王体恤。”
白信语气缓和许多,将那些木牍竹简徐徐收起,含笑道:“白某亦是奉王命行事,方才多有急切,还望大王海涵。
既已事毕,不便久留,这便前去接管属地了。”
负刍道:“容寡人亲送将军一程。
蔿泽,你为白将军引路。”
殿侧一名年约三十的男子应声出列:“谨遵王命!”
一行人遂离寿春,先向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