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至走出城门,白信方觉胸中郁气尽散。
大局已定一半,余下种种,端看他抵达封地之后如何演变。
那青阳诸地,后世称为长沙,如今唤作黔中郡,郡治设于黔城。
此地本是屈氏封邑,屈氏一族向来主战,对秦恨之入骨,必不会坐视不理。
他只需静待**兴起便好。
蔿泽并非孤身随行,身后还跟着两千护卫。
他虽走在队伍最前引路,心中对白信等人却暗生怨怼,只是不敢表露,唯有沉默前行。
——
寿春城内,很快复归往日平静。
项燕一改先前暧昧不明的姿态,迅速将昭氏昭韶、屈氏屈裕请至自己府中。
“上柱国急召我等,所为何事?”
屈裕率先发问。“上柱国”
正是项燕在楚国的官职。
项燕压低嗓音:“秦将白信——绝不可让他活着离开楚境。”
此言一出,昭韶与屈裕皆正身端坐。
二人早有此意:白信此人威胁太甚,非死不可。
“杀他倒非难事。”
屈裕眉头紧锁,“可若动手……”
昭韶接道:“难道屈兄甘心坐视黔中郡半壁江山落入秦人之手?”
“自然不甘!”
屈裕对秦国之恨刻骨铭心,“上柱国有何良策?”
项燕早已成竹在胸:“两计并行。
其一,遣高手于白信赴黔中途中设伏截杀,绝不能容他踏入封地。
此人一死,秦楚必战,届时我亲自领兵迎敌。”
“其二?”
昭韶追问。
“我暗中查过白信底细。”
项燕目光渐深,“他此番来寿春……似乎还带着一个女儿。”
项燕为达目的,决意将目标转向小虞,接着说道:“白信武艺高强,我亦无十足把握取他性命,因此须备下后手——先擒其女。
若刺杀不成,便以那丫头为质。
两计并行,方为稳妥。
据探,那日的剑客盖聂已带她离去。”
话音落下,三人眼中皆掠过一丝冷厉的寒光。
欲除白信,便不能存半分犹疑,更不可有心软之念。
对敌仁慈,便是自寻死路。
“我与上柱国,倒是想到一处了。”
昭韶抚掌笑道:“我早已遣人尾随盖聂。
他们正沿淮水西行,不日将入秦境,往南郡去。
只是盖聂身手不凡,我手下之人未敢妄动。
还请上柱国与屈兄借我些得力人手,三日之内,我必携白信之女归来,届时再以此要挟白信。”
“好!”
项燕与屈裕同时应声,语气斩钉截铁。
***
夜色如墨,星月无光。
盖聂带着小虞早已悄然离开寿春。
二人沿淮水向西疾行,再赶几日路便能踏入秦国疆域,直奔南郡而去。
“伯父,你也像阿翁那样厉害吗?”
小虞望着盖聂腰间佩剑,眼里满是稚气的好奇。
盖聂微微一笑,摇头道:“还算有些本事,但比起你父亲,仍差了一截。”
小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认真道:“等我长大了,也要像伯父这么厉害,那样就能帮阿翁和阿母的忙了。”
听她这般懂事言语,盖聂不由朗声笑起来:“好丫头!瞧你这般乖巧,连我都想有个女儿了。
只可惜我漂泊惯了,真要成家立业,反倒浑身不自在。”
小虞听不大懂为何成家便会不自在,却仍仰着小脸,专注地听着。
“都说秦地不喜游侠。
待天下真的一统了,我这四处飘零的剑客,恐怕也无处可去,到那时……怕也不得不安顿下来了。”
盖聂轻叹一声,随即摆了摆手:“罢了,说这些你还听不懂。”
“小虞以后会懂的。”
她小声却坚定地说。
盖聂心底一软,着实喜爱这聪慧伶俐的孩子,俯身将她抱起。
抬眼望去,夕阳已沉入西边山峦,暮色正迅速吞噬天光,四野荒芜,并无客舍可投。
他温声道:“今晚咱们得在野外将就一宿了。”
“从前阿母在时,我们也常睡在野地里。”
小虞想起母亲,眼圈微微泛红。
“莫哭,莫哭。”
盖聂头一回哄孩子,动作言语间不免有些笨拙慌忙。
不久,他们寻到一处背风避人的坡地,拾来干柴生起篝火。
想到随身干粮粗粝难咽,盖聂起身去林中,不多时便提回一只灰褐野兔。
正当他准备处置猎物时,却察觉小虞的目光静静落在他手上。
“小虞,怎么了?”
“兔兔……不可爱吗?”
她声音轻轻软软,带着天真的不忍,“为什么要杀兔兔呢?”
盖聂闻言又是一笑,松开野兔任它窜入草丛,不多时便提了只肥硕的山鸡回来。
他将两只最肥嫩的鸡腿撕下递给小虞,小姑娘却只肯接一只,仰着脸将另一只推回他手中,声音软糯:“小虞吃一个就够啦。
伯父照顾小虞辛苦,要多吃些才好。”
心头暖意漫开,盖聂故意板起脸逗她:“再这般懂事,我可真要带你走了,不还给你白将军了。”
这小丫头实在贴心,像冬夜里拢在手心的一捧温火。
“伯父才不会呢。”
小虞答得笃定。
盖聂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,拔开酒葫芦的木塞,就着月色与篝火,一口酒一口肉慢慢吃着。
身畔有个乖巧的小人儿陪着,夜风似乎都柔和了许多。
这般温宁的夜晚,于他而言确是少有。
只是这温宁未能持久。
食物才尽,盖聂正欲揽过小虞让她安睡,身形却骤然一顿。
他倏然起身,目光如鹰隼般刺向浓稠的黑暗,面色渐渐沉冷。
迅速从怀中抽出一条长布,他将小虞稳稳抱起缚在胸前,低声嘱咐:“待会儿闭上眼睛。
若是困了便睡,一觉醒来便都好了。”
跃动的火光映在小虞眸中,亮得惊人。
她仰头望他:“是有危险来了么?”
“几个宵小而已,不必挂心。”
盖聂以指腹轻抚她脸颊,语气放得更缓,“有伯父在。
乖,睡吧。”
待那双眼睛依言阖上,盖聂周身气息陡然森寒。
楚国那些贵族竟连这般伶俐懂事的孩子也不放过,当真该杀。
幸而白信思虑周全……他眼底戾色翻涌,抬脚碾熄余烬,左手护住怀中稚儿,右手长剑悄然出鞘,身形一晃便没入阴影。
火光灭去的刹那,数道黑影自林间显形。
“被察觉了。”
其中一人哑声道。
“速寻!”
另一人令下。
黑影共计十五,散开时步履轻捷,显然皆非庸手。
盖聂隐于树后,冷眼观其动静——这些人目能夜视,行动间气息绵长,怕是都练过内家功夫。
他微微低头,唇几乎贴着小虞的发顶:“别怕。”
怀里的小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却无一声哭啼。
这般年纪,如此镇定,怎能不教人心疼又欣慰。
盖聂屏息移步,背脊贴上粗砺树干。
两名黑衣人正朝这方搜来,愈逼愈近。
就在其踏入剑锋所及范围的瞬间,他如鬼魅般自侧旁掠出!
锵!
为首黑衣人反应极快,险险架住这突兀一击。
另一人见状立即挺剑刺来。
双剑夹击,寒光交错。
此战必须速决。
一旦缠斗,余众合围便棘手万分。
盖聂自忖不比白信有那般鬼神莫测之能,独对十数好手已是不易,何况还须护住胸前幼孩。
他腕底发力,剑势陡变,在夜色中划出数道冷冽弧光——铛铛震响惊碎了林间的死寂。
剑刃交击,铮然作响。
盖聂荡开双剑,内息流转,剑锋倏然递出,没入左侧黑衣人的胸膛。
剑尖透背而出,那人一声未吭便扑倒在地。
右侧黑影趁隙袭来,盖聂抽剑回斩,寒光过处,一道血线自锁骨斜贯腰腹,第二人亦颓然倒下。
“五招才了结……酒喝多了,手也钝了。”
他低语未毕,夜色深处忽有一点冷芒疾射而来。
第三名刺客自背后暴起突袭,却被盖聂反手格开。
剑光如蝶穿花,三度交错后,那人已倒在血泊中。
盖聂纵身疾走。
脚步声自四面涌起,原在暗处蛰伏的十二道黑影闻声围拢。
甫出巷口,却见另有十道气息浑厚的身影恰至——皆是劲敌。
二十二名高手如铁桶般合围而来。
“小虞,回去定要让白将军备足好酒。”
盖聂咧嘴一笑,袖口染血,“若喝不够,今夜这番厮杀可就亏了。”
缩在他怀中的小姑娘轻轻攥紧他的衣襟。
剑影再起。
盖聂主动扑向最近两名黑衣人。
其中一人竟剑锋偏转,直刺他臂弯里的小小身影。
“找死!”
怒喝声中,剑光暴涨。
两颗头颅飞坠入旁侧污渠,尸身尚未倒地,盖聂已掠出数步。
夜色愈浓。
既要破围,又须护住怀中稚儿,纵是盖聂也觉压力陡增。
若只身一人,这些黑影早已尽数伏诛。
他几度欲突围,敌阵却如潮水般随形收紧。
第八名刺客倒下时,盖聂左臂为护小虞硬生生受了一剑。
他借势隐入墙角阴影,气息已见紊乱。
“伯父……受伤了么?”
小姑娘的声音里压着细细的颤,像将化的春冰。
她始终闭着眼,却嗅得到浓腥——母亲当年卧病时,满屋都是这般气味。
“小虞不怕,皮外伤罢了。”
“把我交给他们吧……伯父自己走。”
“傻话。”
盖聂解下腰间酒葫芦,仰首灌了几口,又将残酒倾在伤口上。
劣酒灼得皮肉嘶嘶作痛,他甩开葫芦,握紧长剑,“伯父头一回当护卫,若连你都守不住,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上讨酒喝?”
“伯父……”
女孩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又收紧了。
盖聂不再言语。
耳畔脚步声再起,他身形骤动,如离弦之箭般掠出,剑锋自下而上斜刺,没入一名黑衣人的腰腹。
未等对方倒下,他已借力旋身,堪堪避过背后袭来的另一道寒光。
酒意似乎压过了臂上的剧痛,他的眼神比夜色更冷。
避开剑招的刹那,反手又是一刺,第二名黑衣人应声倒地。
倒在他剑下的,已是第十人。
“看来不是酒喝多了,”
他低笑一声,气息里带着血腥与酒气,“是喝得还不够。”
话音未落,黑影再度扑来。
他护紧怀中的小虞,提剑迎上。
内息奔涌,剑锋破空斩落,一道凌厉的无形气劲骤然迸发。
又有五道黑影围拢,五柄长剑织成密网,瞬息间已至身前。
若无小虞在怀,这五人不过片刻可解。
此刻却需分神护持,剑光交错二十余合,才将最后一人斩于剑下。
余下十人,闻声齐至。
盖聂不再退避。
他纵声长笑,步履微晃,竟似带了三分醉意,仿佛再多一壶烈酒,便能将这夜色也一并斩开。
“来!”
他一声断喝,剑光再起。
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,暗夜里火花迸溅,如星子零落。
若仍是二十五人合围,他护着小虞,难免左支右绌。
如今只剩十人,便只剩搏命。
厮杀至最后,为挡开刺向小虞的一剑,他左臂再添一道深痕。
而最后十人,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,再无生息。
“赢了,小虞。”
他收剑入鞘,不敢停留,携着女孩隐入更深沉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