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攥衣襟的小手,终于缓缓松开。
她睁开眼,四周却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从深夜走到天光微熹。
盖聂终于停下,生起一小堆火。
他将长剑置于火焰之中,直至剑身烧得通红。
小虞正用布条紧紧缠裹他手臂的伤口,小手因紧张而微微发颤,止血的动作却异常专注。
“小虞,转过去,别看。”
他提起那柄通红的剑。
女孩没有转身,只是默默退开几步,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他的伤处。
这个时代,对待伤口唯有清洗、包扎,而后听凭天意。
若伤口溃烂化脓,或是兵刃锈蚀带了邪毒,便只能生死由命。
此处无酒可消毒,无药可消炎,更无抵御破伤风之法。
军中金疮药此刻遥不可及,他所能做的,唯有这最原始也最残酷的一途——以灼红的铁,烙去一切腐坏的可能。
不能不如此。
伤口太深,已见白骨。
若非一身深厚内气支撑着这副躯体,只怕早已因失血过多而殒命。
内气终究无法替代药石,既不能催愈创口,亦不能驱除溃腐。
盖聂将烧得通红的剑刃压向伤口。
嗤——
皮肉灼烫的声响持续了片刻。
“伯父!”
小虞的呼唤里带着颤音。
片刻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
小虞取来洗净又用火烘干的布条,轻手轻脚地为他裹伤。
“莫哭。”
盖聂额前沁满冷汗,却抬手拭去她颊边的泪,唇角牵起一丝笑意:“见到白将军时,便告诉他——这笔债,须得向楚国讨回来。
记住了么?”
“小虞记住了!”
女孩用力吸了吸鼻子,将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忍了回去。
“好孩子。”
盖聂望着她,忽然道:“小虞可愿唤我一声义父?”
如此,他便也算有女儿了。
往后无论行至何方,心头总存着一份牵挂。
小虞低下头,轻声唤道:“义父。”
“好,好啊……”
盖聂将小姑娘揽入怀中,方才噬骨的剧痛仿佛顷刻消散。
——
寿春城内,项燕与众人再度聚首。
“失手了。
盖聂之强,远超预估。”
昭韶叹息摇头:“二十五名好手,竟留不住一个盖聂。”
再谋对策已来不及,谁也未料到那人武功精深至此。
项燕沉声道:“如今唯有全力截杀白信,绝不能容他活着离开楚地。”
在场三人中,他最清楚白信的能耐。
只要这柄秦国的利刃折断,楚军方有喘息之机。
“待他踏入黔中郡,我自有手段取他性命。”
黔中乃是屈氏封地,根基深厚。
屈裕接着道:“我已遣人回去调集精锐,五千甲士严阵以待,必诛白信。”
“我再拨三十门客,皆是善战之辈,即刻前往狙杀。”
昭韶决然道。
项氏虽无太多江湖高手,却握有重兵。
项燕接口:“我出五百精兵。
但需谨慎——万不可教景氏察觉。”
景氏主和,若得知此事,必上报楚王负刍。
计划唯有暗中进行,待白信一死,秦楚战端重启,景氏便不得不选边站队。
“我等明白。”
昭韶颔首。
项燕继续铺陈方略:“此外,当提早集结兵马粮草。
白信殒命之日,便是我军急袭淮阳与南郡之时。
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,或可一举收复淮阳。”
楚国兵粮权柄,大半握于贵族之手。
项氏麾下兵力最盛,楚王权位实则早已架空。
“此计甚妙!”
屈裕抚掌称善。
计划既定,便如暗流般悄然铺展。
白信尚在通往黔中的途中,对身后涌动的波澜一无所知。
“距黔中尚有几日路程?”
“回禀将军,约莫七日。”
蔿泽垂首应答。
古时行路艰难,舟车辗转皆是磨人。
白信只得耐下性子,催马向前。
---
**两日后,一行人抵达长江北岸。
楚人早已备好舟船。
登船后便不必再受跋涉之苦,只顺着江水溯流西行。
数日水程,黔中北境已近在眼前。
船转入湘水,目的地不远了。
白信**船舷,眺望两岸苍茫。
楚地果然广袤,自北向南沃野连绵,人丁可充行伍,田亩可产粮秣,河网交织水源丰沛,若非大灾之年,粮仓从不空虚。
“南地水土,可还习惯?”
白信侧首问。
嬴淑颔首。
她尚能适应,但那随行的五百锐士,愈往南行愈显萎顿。
舟船颠簸日久,十余人已染上晕眩之症,呕吐低热不止。
蔿泽恐成疫病,忙在舱中支起陶罐,煎煮草药分送众人。
“时候快到了。”
白信低声一句,似提醒,似自语。
船入黔中,屈氏岂会坐视?这局面,本就是他与嬴政所要的。
嬴淑不语,指节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情势如弦,越绷越紧。
“有我在。”
白信靠近她耳畔,气息轻而稳,“纵是血路,也带你闯出去。”
“若险不可避,不必顾我。”
“于我而言,尚无险境。”
白信唇角微扬,笑意里淬着冷铁般的笃定。
此时,一名楚将踏过船板近前:“白将军,前方已属黔中郡界,有水寨兵船拦江查验,需呈大王文书方得通行。”
“好。”
白信将文书与铜印一并交出。
那楚将双手接过,转身跃过相连的船板,往队列前端的主船而去。
船队静静泊在江心。
船与船间搭着长木板,宛若浮于水上的街巷。
半个时辰后,楚将归来,奉还文书印信:“已验毕,可放行。”
帆影再度移动,向南滑入渐窄的江面。
“还未请教将军名讳?”
白信似随意开口。
同船数日,他竟一直不知这负责舟旅的楚将姓名。
“钟离眜。”
对方抱拳,声沉如水。
钟离眜报上姓名时,白信心中微微一震。
这位日后追随项羽的猛将,此刻竟以这般姿态立在眼前。
白信面上不动声色,只拱手道:“久仰钟离将军威名。”
他暗自思忖:历史长河奔涌不息,此人未来的轨迹是否仍会与项羽相交?然而那皆是后话,眼下并非深究之时。
钟离眜沉默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他对秦廷并无好感,此行不过是奉命行事。
于他而言,与秦人血战沙场,远比这般虚与委蛇的求和来得痛快。
夜幕垂落,船仆再度送来膳食。
嬴淑执箸拨开肉块,忽动作一顿——其间竟藏着一卷素帛。
黑冰台的手段总是出人意料,隐秘如幽影潜行。
她展开帛片,其上仅书四字:
“今夜动手。”
“来了。”
嬴淑低语。
白信并无讶色,只道:“果然就在这两日。
稍后便将消息递回咸阳,请大王备战伐楚。”
如何传递他并不清楚,只需将讯息写在帛上,置于碗碟之中,自会有人收走。
那两位随船的黑冰台之人至今未曾露面,如暗夜中的风,无形却无处不在。
一夜无波。
船在晨雾中继续溯流而上。
次日清晨,白信立在船头舒展筋骨,恰见钟离眜迎面走来。
“白将军,明日午后便可抵达黔城。”
钟离眜说道。
白信含笑应道:“甚好。”
神色如常,仿佛对即将来临的危机一无所知。
稍后蔿泽亦来寒暄,言及抵达黔城后楚人皆会撤离,城中诸事皆须白信自行料理。
白信从容应下,心中却明镜似的:屈氏一族绝不会让他真正接手黔城,这一切不过是局中一环。
送走蔿泽,白信逐一巡视其余船上的秦军精锐。
他令众人静心休整,蓄养精神,并坦言今夜恐有变故。
“我会尽力带更多人回去。”
他郑重许诺。
士卒皆默然领命,眼中并无惧色,唯有一种近乎沉寂的决绝。
能生还固然是幸,若不能,亦早已备好埋骨他乡的觉悟。
回到主船舱内,白信拭去横刀上薄薄的尘灰,忽然道:“换刀吧。”
嬴淑接过他递来的刀,手腕微微一沉。
“比我的重。”
她轻声说。
钟离眜与蔿泽的身影在入夜后悄然消失。
他们自以为行踪隐秘,却不知一切皆落在白信余光之中。
夜色渐浓,江涛声里,刀锋映出一痕冷月。
白信将刀锋递出,低声道:“它更锐利。”
嬴淑推回他手中,摇头:“你留着,我用不上。”
“我另有兵刃。”
白信不容她多说,反手一扬,那柄**便划出一道弧线,没入漆黑的湘江水心。
“你——”
嬴淑急得向前一步,“我去向兵士再讨一把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白信声音压得极低,目光投向船舷之外,“听水下的动静。
我说了,我另有准备。”
嬴淑凝神,果然在江浪拍打的间隙里,捕捉到一阵细密而迅捷的划水声——有人正在水下逼近。
敌人已至。
二人抢出舱外,只见前方引路的楚船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,后方除了秦军所乘的几艘船,其余楚船连同船上的兵士、舵工,竟如蒸发般不见踪影。
轰!
船底猛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便是江水疯狂涌入的哗啦声。
船身剧烈倾斜,开始向下沉没。
“走!”
白信一声断喝,身形已转向后方秦船。
他与嬴淑同时提气纵跃,轻飘飘落上邻近的甲板。
几乎在同一瞬,离岸最近的黑暗之中,千余支火把骤然亮起,映出岸边密密麻麻的弩手。
箭雨挟着厉啸扑向白信原先所在的船只,更有床弩发射的巨箭破舱而入,十余名秦兵顷刻毙命。
水下凿船的身影迅速退散。
两岸火光蔓延,楚军伏兵尽现,其中更夹杂着数道气息凌厉的身影——那是专为白信而来的高手。
---
**死局**
乌舒极想取白信性命。
在秦境之内,他不敢妄动,但此地已是楚国的黔中郡,天高皇帝远,无论发生什么,咸阳城都难以知晓。
这正是为所欲为之时。
因此他亲自随楚军而来,并调遣乌氏门下两百余名护卫参与此次围杀。
昭枫立在他身侧,含笑问道:“乌兄以为此番布置如何?”
“待白信首级呈上,再谈琉璃的价钱不迟。”
乌舒语气冰冷。
昭枫抚掌笑道:“乌兄痛快!今夜白信插翅难飞。”
他们身旁,楚军弩手不断向江中船只倾泻箭矢。
两岸皆已伏下重兵,只待秦军被迫登岸,便先以箭雨削其兵力,再近身合围,务求全歼。
江心处,白信已集结五百秦军精锐。
众人劈下船板为盾,格开近处飞矢,随即纷纷跃入冰冷的江水。
楚军攻势多集于东岸,白信挥手下令:“向西岸游!”
西岸的密林边缘早已伏下两千楚卒,弓弦绷紧如满月。
秦卒身影刚破开江雾,箭雨便挟着尖啸倾泻而下。
对岸的楚军哨所里,数十条轻舟悄然推入水中。
船首所指处,正是那道劈开暗流向西疾游的身影——白信的玄甲在月下泛着冷光,像一尾逆流的黑鳞鱼。
秦卒仓促间抱住的船板在激流中不断打旋。
箭矢钉入木板的闷响与士卒中箭的闷哼交织,有人松手,身影立刻被浊浪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