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!”
嬴淑的声音被江风扯得破碎。
白信抹去睫上水珠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两岸:“弃板,潜行登岸!”
水花接连没入黑暗。
秦卒如群鱼深潜,江面只余涟漪。
西岸弓手引弓四顾,只见波光碎银般晃着眼,再难捕捉半分人迹。
白信第一个触到岸泥。
腰间秦剑出鞘时带起的水珠尚未落地,人已如鹞鹰掠起。
岸上楚卒还未来得及调转弓矢,剑光已泼墨般扫过——五名弓手拦腰而断,血雾在火把光里绽成诡异的虹。
“上岸!”
嬴淑破水而出的刹那便厉声高喝。
更多秦卒从水中暴起。
楚军长戈如林刺下,最先登岸的十余人被钉死在滩涂上。
后续者却已借这瞬息滚进敌阵,刀光绞碎脚踝,惨叫声中硬生生撕开缺口。
“向将军靠拢!”
嘶吼在血腥中传递。
白信与嬴淑背脊相抵,剑锋所过之处楚卒如刈草倒伏。
但更多的火把正从对岸涌来——舟船已至,登陆的楚军正结成铁桶阵型。
“西北。”
白信剑尖挑飞迎面刺来的长戟,声音沉如铁石,“莫恋战。”
话音未落,某种无形之力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。
周遭秦卒双目骤然赤红,疲惫躯壳里涌出蛮兽般的气力,刀锋劈砍竟带起风雷之声。
楚军阵列在这突如其来的疯魔攻势下开始松动,终于在某处崩开裂隙。
白信一剑斩断拦路旗杆,回头望去。
江面舟楫如蝗,可他身后那些染血的年轻面孔仍在死战。
他想起咸阳城下的承诺,腕间剑花一挽,再度杀回重围。
楚卒的惊呼声里,这支不足百人的残兵竟像烧红的铁锥,硬生生凿穿两千人的围堵,没入西北方向的莽莽山林。
最后消失的,是白信剑尖一滴坠入草叶的血,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,亮如陨星。
夜色如墨,江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对岸的楚军已如潮水般涌上滩头,将包围的绞索一寸寸收紧。
四面八方,火把汇成的光流正朝着西北方向蔓延,像一张逐渐合拢的烈焰巨网,要将那支疲敝的秦军残部最后的生路彻底焚断。
一旦西北角也被火光吞噬,白信与部下们以血肉撕开的缺口便将不复存在,他们只能回头,再次陷入那无休止的厮杀漩涡。
“跟上!不要掉队!”
白信的吼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撕开一道口子。
嬴淑在他身侧,长剑翻飞,将几个扑上来的楚**倒,同时厉声催促着落在后面的兵卒。
众人且战且退,眼看就要冲破最后一道薄弱的防线,以为曙光在即,北面却骤然传来沉闷的雷鸣——那是无数马蹄践踏大地、战车轮毂碾过砂石的轰鸣。
抬头望去,两架战车如同从深渊中跃出的火兽,车辕上烈焰熊熊,正以摧枯拉朽之势,横贯黑夜,朝着他们碾压而来。
以秦军此刻残存的兵力,若被这钢铁与火焰的洪流正面冲撞,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。
“快!再快些!”
嬴淑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惊惶。
白信目光一凝,决然道:“公主,你带人先走,我去拦下车驾!”
“不可!”
嬴淑失声喊道。
血肉之躯,岂能与冲锋的战车抗衡?
话音未落,白信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,逆着人流冲向那咆哮的金属巨兽。
与第一架战车即将相撞的刹那,他手中长剑凌空一划,一道肉眼难辨的锐气撕裂空气,无声无息地没入拉车骏马的躯体。
那雄健的战马悲鸣未出,便轰然倒地,沉重的战车随之倾覆,将车上的楚军狠狠掼在地上。
第二架战车却骤然加速,车头的火焰几乎要舔舐到白信的衣襟。
千钧一发之际,他足尖点地,身形如鹞鹰般拔地而起,险险避过致命的撞击,随即凌空翻身,稳稳落在颠簸的车板之上。
剑光如匹练般卷过,车上楚军的人头已然飞起。
他解决掉剩余兵卒,一把攥住染血的缰绳,臂膀发力,硬生生扭转了战车冲驰的方向,驾驭着这夺来的凶器,反身撞向那些正欲合围的楚军阵列。
“随我来!”
白信的声音蕴含着奇异的力量,清晰地穿透战场喧嚣,落入嬴淑与每一个秦军士卒耳中。
嬴淑见他无恙,几乎跃出胸腔的心才稍稍落定,立刻扬声疾呼:“跟上将军!”
目睹主将如此神勇,残存的秦军士卒胸中热血再度沸腾,求生的意志催动着疲惫的双腿,拼命向前奔去。
轰隆!
白信驾驭的战车狠狠撞入楚军侧翼,拉车的马匹撞翻了一片敌兵,那正在收紧的包围圈顿时为之一滞,再次被他撕开一道血口。
然而,数十名悍不畏死的楚军挺起长戈,从两侧猛刺而来,长戈洞穿了马腹。
战马长声哀嘶,再也无法前进半步。
白信在戈丛中腾挪闪避,剑光过处,又是十余名楚军毙命。
他回头望去,见嬴淑已带着突围出来的兵卒赶上,当即喝道:“进西边树林!”
一行人再无犹豫,朝着湘江西岸那黑黢黢的林地亡命奔去。
只要没入那夜色笼罩的密林深处,楚军的车骑便再难施展。
……
“公主,你带他们先走。”
白信的声音在树林边缘响起,低沉而坚定,“我需要一百人,随我在此阻截追兵。”
白信与众人汇合后,并未停歇,转身便向队伍后方冲杀而去。
这一退一进之间,既能阻截追兵,又可多斩几名楚卒,积攒些军功。
后方一名百夫长见状,当即率麾下兵卒调转方向。
他并不清点手下是否仍满百人——到了此刻,生死早已置之度外,心中再无牵挂。
“当心!”
嬴淑的喊声从前方传来。
秦军已率先退入山林。
楚军如潮水般陆续涌至,先头数百人刚逼近林缘,便被白信率部反冲截住。
那柄历经淬炼的长剑锋锐难当,更兼长生真气催发出的无形剑气,所过之处竟如割草刈麦。
“斩!”
这数百楚**眼间便已溃灭,大半皆丧于白信剑下。
清理完首批追兵,白信当即下令全军深入密林。
楚军岂肯放任他们脱身?第二、第三批追兵接踵而至,每批皆不下数百之众,紧咬着秦军踪迹闯入林间,穷追不舍。
白信借助林木掩映指挥士卒游击袭杀,不过片刻又将这几批楚军尽数剿灭。
秦军继续向林深处退却,楚军仍不死心地追入。
此时林间火把渐稀,能跟上来的楚军已为数不多。
白信双目在黑暗中视物如昼,越战越是酣畅。
楚军尚未辨清形势,又有数百人无声倒下。
白信夺过几支火把掷给那百夫长:“带你的人先去护卫公主。”
“将军您呢?”
百夫长急问。
“待我料理完残敌便来会合,速去!”
白信不容分说,话音未落已纵身杀回暗处。
百夫长深知这位主帅的能耐——便是万军之中也能杀个来回。
传闻当年李牧数万铁骑围困之下,他单骑突围险些阵斩敌将。
众人只得遵命先行撤离。
此刻仍能追入林中的楚军仅剩百余人,余部皆徘徊在林外不敢贸然深入。
这百余人未及喘息,便已尽数殒命于剑下。
白信料理完毕,疾步追上先前撤离的百夫长一行,与嬴淑会合。
至此,五百秦军终于从数千楚军的重围中撕开一条生路。
林外江畔。
昭枫等人已渡江抵达战场边缘。
目睹满地楚军尸骸的惨状,乌舒忍不住俯身呕吐,腹中翻江倒海——他从未见过如此众多、死状这般可怖的尸身。
那些丧命于白信剑下或嬴淑刀锋的楚卒,多半是被利刃破开躯干斩作两段,脏腑涂洒遍地。
其中大半皆是白信所为。
惨烈之状,可想而知。
“公子,我军折损近三千人。”
一名士卒前来禀报。
六千余楚卒设伏围杀,却折损近半,仅换来白信麾下两百余秦军伤亡。
消息传回,帐中诸将皆默然,寒意自脊骨攀爬而上。
那五百人,究竟是何等可怖的存在?
乌舒袖中手指微微发颤。
与这般人物为敌,实属不智。
幸而身份未露,否则乌氏满门……他不敢再想。
“遣死士入山。”
昭枫的声音打破沉寂,“增调兵力封住所有出山隘口。
若教此人走脱,楚军颜面何存?”
蔿泽随即转向一旁:“钟离眜,速往黔中郡大营调兵搜山——白信必须死。”
钟离眜领命疾出。
恰在此时,一名士卒捧刀入帐:“公子,秦军兵刃有异。”
昭枫抽剑斩去。
金铁交鸣声中,楚剑崩出裂口,那刀却毫发无伤。
他凝视刃上寒光,喃喃道:“秦人冶铁之术,竟已至此?”
帐中众人神色各异。
乌舒垂目掩住眼底波澜——他认得这锻造之法出自谁手。
那是悬在乌氏头顶的利刃,触碰即死。
深山夜雾渐浓。
白信勒马清点残部:二百三十三人。
折损过半,却已是从绝境中撕开的生路。
“楚军不会罢休。”
他抹去颊边血污,“天明后不可出山,继续往深处走。
伤者先行敷药。”
“将军,王百将不行了!”
火把跃动处,一名百夫长胸腹创口狰狞。
白信沉默片刻,自怀中取出瓷瓶,将一枚玉色药丸纳入其口。
“还有谁伤势至此?”
四周摇头。
火光映着一张张沾血的面孔,疲惫之下战意未褪,如未冷的刀。
白信收起药瓶。
山风穿过林隙,送来远方隐约的马蹄声。
夜色渐深,白信下令众人原地休整,待天明再行赶路,又安排了十人轮值守夜。
那名百将的伤势已趋于平稳,其余兵卒纷纷席地而坐,个个精疲力竭,几乎瘫倒在地。
就在众人心神稍懈的刹那,白信与嬴淑却骤然起身。
嬴淑低喝道:“举弩!”
军令既下,兵士们不及细想是否又有敌袭,当即擎起弩机,四下警戒。
便在此时,一道寒光自白信眼前掠过——草丛中倏然窜出一人,挺剑直刺他的后心。
这一击,分明是冲着白信性命而来。
可那剑锋还未近身,白信已反手一探,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剑刃,猛力向下一折。
“铿!”
长剑应声而断。
白信顺势抬腿一踹,那偷袭者闷哼一声,口中鲜血狂喷,倒地不起。
“左侧!”
嬴淑亦察觉了动静。
士兵们闻声而动,百余支弩箭齐发,破空之声骤起。
十余名潜行而来的敌人中,两人当即中箭毙命,余者皆迅疾闪避,没入暗处。
“全体收拢!伤者居内,弩手在外,拔刀!”
白信厉声指挥。
秦军迅速变阵,弩手装填箭矢,围作一圈,箭镞一致向外;内围兵士则抽刀出鞘,与弩手互为倚靠,蓄势待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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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信未曾料到,屈氏竟还能招揽这般身手的高手前来截杀。
这些人的目标并非普通兵卒,而是他与嬴淑二人。
一击未成,敌踪已露,便不再隐匿,纷纷自暗处跃出,全力攻来。
这些高手于寻常士卒而言确属难缠,但在白信与嬴淑眼中却还不够看。
只见白信剑光流转,瞬息之间已有两人倒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