勇猛与智虑竟在这年轻百将身上交融得如此自然，更难得的是那份沉静心思，能捕捉到连自己这般老将都忽略的痕迹。
“白百将心细如发，有勇有谋。”
桓齮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叹服，“本帅……深感敬佩。”
桓齮统兵多年，能让他真心叹服的人屈指可数。
此刻他却微微颔首，沉声道：“今日听君一席话，本帅亦有所得。”
身旁诸将——王离、李信等人闻言皆露讶色。
主帅竟对区区百将说出“受教”
二字，实属罕见。
“末将不过侥幸窥得先机。”
白信垂首应道，姿态依旧谦逊。
桓齮专程寻来，本就想再探这年轻将领的见识，遂问道：“以白百将之见，我军当下该当如何？本帅原意是抢在李牧之前夺下肥城，以此为据构筑防线，阻截赵军。”
主帅竟与百将商议军略？
此言再度引得帐中众人侧目，所有视线齐集于白信身上。
想起方才种种，那些目光里渐渐浮起几分期待。
“末将所忧，在于番吾。”
白信抬手指向西南，“我军当回师赤丽，而非北上肥城。”
这是他始终秉持的念头——只想保住这数万将士的性命。
那场注定惨烈的肥地之战，最好永远不要发生。
向西南撤退，途中尚有一片密林可稍阻赵军铁骑。
此前北上宜安时，他们曾从林边经过。
桓齮陷入沉默，并未立即回应。
他心中权衡：退回赤丽等同战败，不仅未能攻克宜安，还折损兵卒、尽失主营粮草辎重。
依秦律当削爵贬职，兵权尽失，更将触怒大王。
如今主营已失，唯有抢先攻占肥城，借此城抵挡李牧大军，或许尚有扭转之机。
“白百将何以断言番吾恐生变故？”
桓齮再度发问。
“此事……末将无法举证，仅凭直觉。”
白信总不能坦言自己知晓未来历史轨迹。
桓齮仰首沉思良久，最终仍选择坚持原策：“全军加速，直取肥城！”
他想：王贲乃王翦之子，统兵之能不逊其父，有他坐镇番吾应当无虞。
况且蒙武已渡漳水猛攻邺城，赵国绝无余力同时应对三路秦军。
肥城守备必然空虚，只要拖住李牧，破城不过一战之功。
桓齮深信番吾不会失守，决意赌上这一局——他宁可搏取肥城，也不愿戴罪退回赤丽受罚夺爵。
只要将李牧阻于北方，待三路大军攻破邯郸、覆灭赵国，此战败绩便可功过相抵，甚至还能再立新功。
毕竟赵国能战者，唯李牧一人而已。
只要李牧回援不及，邯郸城里的那位，又能支撑多久呢？
白信的谋略与胆识皆属上乘，剖析战局亦是一针见血，只是他的思虑终究过于审慎。
或许因他初入行伍，尚未摸透秦军内里的情势，所知军机有限，才会判定番吾一战将有挫败。
桓齮反复思量，实在寻不出王贲在番吾失利的任何缘由。
军令接连传下，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再度加快。
比起先前，步伐更显急促，透出桓齮心底那股按捺不住的焦切。
只是这般催促之下，全军士气已悄然低落的隐患，却被他无意间忽略了。
白信见劝谏无果，只得默然随军继续向前。
“白百将，我信王贲将军绝不会败。”
王离对父亲的信心依旧饱满，话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
白信微微颔首，目送王离转身去整顿前队，又侧首对紧随身旁的几名部下低声嘱咐：“接战之后，务必紧贴在王将军左右。”
众人神色凝重，纷纷点头。
然而队伍未行多远，后方再度传来马蹄叩击大地的闷响，由远及近，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李牧又追来了！”
军阵中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。
果然仍是赵军的骑兵最先咬上，像一柄尖刀直插秦军后队。
后军霎时一阵混乱，旌旗晃动，人仰马翻。
桓齮急调马头赶往后方指挥，迅速重整阵型，再度分出一支断后的士卒，勉强将李牧麾下骑兵的冲势拦下。
经此一扰，大军前进的步子被迫变得更快。
夜色如墨，即便举着火把，光亮也只能照亮眼前数步，骑兵奔驰的速度到底受了限制。
桓齮此时已无退路可选，唯有与身后追兵比拼脚力。
他一面连连催促全军疾行，一面分派人手于沿途设下绊索、陷坑诸般障碍，指望着能借此拖慢追骑的脚步。
“百将，照这样赶下去，就算到了肥城脚下，兄弟们怕也无力攻城了。”
侯文山喘着粗气，额上尽是汗珠。
章邯抹了把脸，接话道：“百将早说过必有一场恶战，果然不错。”
白信回头望了一眼，见骑兵暂时还未迫近，才沉声道：“无论如何，尔等首要之事，是活下来。”
大军在疲惫与仓促中又跋涉许久，天色终于渐渐泛白。
朦胧晨光里，远方地平线上隐约现出一段城墙的轮廓——那正是桓齮心心念念的肥城。
“快！准备攻城！”
桓齮精神一振，自觉胜利已在指掌之间。
肥城守将定然料不到秦军竟会舍宜安而转扑此地，突击之下，破城可期。
就在秦军堪堪逼近城下之际，道旁林木深处毫无征兆地飞出一片箭雨。
箭矢密集如蝗，掠过半空，径直扎入行军队伍之中，顿时惨呼四起，人影接连倒地。
箭雨甫歇，两侧林间与肥城方向同时涌出黑压压的赵军，人数之众，竟有数万。
埋伏！此地竟早有埋伏！
肥城近郊怎会伏有重兵？仿佛赵军早已算准秦军必来攻此城一般。
桓齮脸色骤变，急欲下令全军向前突围，然而身后那熟悉的马蹄雷动之音，又一次轰然迫近。
马蹄声如雷鸣般自后方席卷而来，李牧率领的骑兵已迫近，黑压压的步兵紧随其后，如同漫过原野的潮水。
赵军迅速展开，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，将疲惫的秦军困在**。
肥城方向，一骑缓步上前。
马背上的中年男子面容沉稳，目光落在桓齮身上，嘴角带着一丝淡然的弧度。“桓将军，”
他开口道，“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。”
桓齮瞳孔骤缩，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闻所见。“司马尚？”
他声音干涩，“你怎会在此处？”
刹那间，悔意如冰锥刺入胸膛。
若早先听从白信之言，或许此刻已甩开李牧，临近赤丽。
然而一切已迟。
“李牧将军令我在此守候，”
司马尚缓缓拔出长剑，剑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光，“他断定你必会攻肥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扬声道：“杀！”
司马尚竟真在此地！
白信在阵中，心中同样剧震。
他所知的战事记载里，司马尚并未参与此战。
此刻此人活生生立于阵前，且是李牧棋局中的一着——这仿佛一道无声的宣告：秦军已入死地，再无回旋余地。
果真是绝境。
“杀！”
前方，李牧见司马尚已动，眼中寒芒一闪。
近十万赵军应声而动，向那数万精疲力尽的秦卒压去。
骑兵率先冲出，蹄声撼动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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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李牧将骑兵分为四股。
两股交错前进，彼此掩护，轮番突袭。
这般调度，迫使步兵始终处于守势，难以反击，而为骑兵的冲锋撕开空隙。
只要敌军阵型稍露疲态，骑兵便骤然加速，直插核心。
此刻的秦军经连夜奔逃，早已人困马乏，士气在马蹄的践踏下溃散。
骑兵甫一发动攻势，阵脚便已松动。
李牧的骑兵如窥见裂隙的利刃，疾驰切入。
这是战场上的分割——四股铁骑将秦军后队撕成四片，马匹奔腾而过，剑光挥洒间，秦卒甚至不及举盾，已纷纷倒地。
骑兵之要，在于奔袭。
唯有奔驰起来的马队，才真正称得上骑兵。
撕裂敌阵后，李牧令骑兵撤出迂回，紧随其后的数万赵军步兵顿时涌上，扑向那些被割裂的秦军残部。
仅仅一轮冲锋，秦军后队已伤亡惨重。
“将军，该如何是好？”
一副将急趋桓齮身侧，声音发颤。
桓齮面如死灰，悔恨啃噬着他的脏腑。
他未料到李牧的布局竟缜密至此，自己一步步踏入这精心设下的罗网。“我不该不听白信之谏，”
他哑声道，“如今将众将士带入死地，葬送无数大秦锐士……传令全军，收缩固守，寻隙突围。
能走脱一人，便是一人。”
李牧的骑兵仍在冲杀，攻势如狂风暴雨。
司马尚所率的步卒，亦步步紧逼，寸寸压上。
他率先冲入敌阵，剑锋所向披靡。
赵军士气如虹，顷刻间便撕裂了秦军疲惫的阵列。
战局顷刻化作修罗场。
秦赵交锋多年，这是秦军第一次被赵军如此追击、如此碾压。
桓齮纵有千般指挥，此刻也已无力回天。
白信率部紧贴王离身侧，与司马尚的兵马短暂接战后即奉命回防，转攻为守，在重重围困中艰难支撑，寻觅着一线生机。
然而最令人窒息的压迫并非来自赵军步卒，而是李牧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。
“王将军——可愿信我？”
白信忽然喝道。
王离喉结滚动，最终咬牙：“信！”
此时已容不得犹豫。
白信屡次谏言不可赴肥城，当退守赤丽，如今他们正困于肥城之外，遭赵军合围。
他与桓齮同样悔恨——若当初力劝主帅听从白信之言……
“若信，便随我来。”
白信言罢，策马直冲西侧敌阵。
“跟上百将！”
侯文山振臂高呼。
章邯率先应声，余众相继追随。
至此绝境，他们只愿将性命托付于这一人。
“随我突围！”
王离勒马长啸，率部扑向西面。
他明白白信的意图——那是黑暗里最后的微光。
就连远处的李信见状，亦猛然挣开本部约束，决意赌上性命搏此一线。
横竖皆危，不如纵马一闯！
“破阵！”
“死战！”
白信的怒吼如惊雷炸响。
方圆数丈内，秦卒眼底骤然燃起烈火，战意勃发，竟以血肉之躯随他撞向敌阵。
“杀——！”
王离与李信的嘶吼混入震天喊杀。
“尔等欲何为？！速归本阵！”
桓齮的惊呼被淹没在铁蹄声中。
白信已深陷敌潮，剑光翻飞间仍指挥若定。
可惜那战意沸腾的方圆太过狭小。
身旁士卒不断倒下，后续者又踏着血泊填入空缺，在这片灼热的土地上与赵军绞杀成团，气势竟节节攀升。
顷刻间，尸骸垒道，血浸荒原。
赵军未料这支残兵竟爆发出如此癫狂的战意，一时心胆俱寒，攻势稍滞。
这一瞬的犹疑，便是生机。
“冲出去——！”
他们以敌首为阶，以同袍尸身为路，硬生生从地狱边缘撕开一道血口。
将军，速速护送主帅突围！
白信深深吐纳，周身弥漫的血气仿佛活了过来，被他吸入体内，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。
那身玄甲早已残破不堪，遍布裂痕与深可见骨的伤，可越是如此，他周身的气势便越是骇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