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兄以为,此战当如何布局?”
蒙恬展开一卷舆图,说道:“淮北、淮西之地,此前随将帅出征已基本平定,如今所余唯有东方诸城,以及寿春。”
李信手指在图上轻点几处,神色笃定:“楚军主帅应仍是项燕。
据斥候所报,淮阳失守后,楚军重点布防于项县、城父、寝丘一带,此当为楚国第一道防线。”
蒙恬目光自项县向东移去,落向寿春近处,又道:“如此说来,新蔡与钜阳便是第二道屏障。
若我军能破此二城,寿春最后的防线,便只剩淮水了。”
“蒙兄所言正是。”
李信摊开地图,指尖划过几处墨迹勾勒的城池。“蒙兄,我的谋划是这样——你领兵在城父、项县一带,大张旗鼓,务必牵住项燕的主力。
我则率军迂回,绕过正面,直取新蔡与钜阳。
待这两处落入我手,再回师城父与你合兵。”
“孤军穿插敌后,太过行险。”
蒙恬沉吟。
“功业从来险中取。”
李信目光灼灼,显然已反复推演过这局棋。
他接着道:“你在项县高悬我的帅旗,让项燕以为我亲率主力强攻其祖地。
项氏根基在此,必倾力固守。
而我偷袭第二道防线时,会打起你的旗帜。
真正的主力,其实在此。”
“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”
他嘴角微扬,“如此虚实交错,足令敌手目眩神乱。”
蒙恬静默片刻,在脑中推演整个布局,方问:“兵力如何分派?”
“你领六万兵。”
李信答道,“但要造出十四万大军的声势。
虚张旗鼓,意在诱敌、滞敌。
可与楚军对峙,亦可小规模交锋,但切忌大战,以免过**露虚实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需带更多兵马深入,一举击溃第二道防线。
待新蔡、钜阳攻克,立即回师城父。
届时两军合击,夹攻项城下的项燕主力,可一战而定。”
这番谋划听起来环环相扣。
蒙恬沉思良久,终于点头:“便依李兄之计。
此战若成,擒获楚王负刍,你我威名,当仅在王翦将军之下!”
“正是!”
李信击掌,“方才我便说了——功业,险中求!此战,必胜!”
二人方定下策略,一名亲兵疾步闯入帐中。
“两位将军,大王诏书到。”
他双手奉上一卷竹简。
李信展开细读,神色骤变:“王翦将军在楚境遇刺,幸而无恙。
大王以此为由,命我等即刻沿鸿沟南下,正式伐楚!”
灭楚之战,就此拉开序幕。
“传令全军,”
蒙恬对亲兵喝道,“即刻整军,沿鸿沟进发!”
“诺!”
二十万秦军随即开拔,浩浩荡荡顺鸿沟南下,直扑楚国第二道防线。
临近项城时,大军暗中分作两路。
李信亲率主力悄然绕开正面防线,携带充足粮秣,直扑新蔡及周边城邑,一路扫荡而去。
蒙恬则升起李信的帅旗,抵达鸿沟尽头。
项城,已遥遥在望。
颍水在城郭一侧静静流淌,这条水道向南延伸,能够连接上李信部驻扎的第二道防线。
蒙恬选择率先占据此地,既是为了牵制项燕麾下的主力军,亦是为借颍水之便输送粮草,保障李信大军的后方补给。
秦军甫抵项城郊野,便摆开阵势,旌旗蔽空,烟尘漫卷,做出大军压境之态。
城头守卒见状立即飞报,楚军上下顷刻进入戒备。
项燕对此战早有预料,此前已遣项梁返回项城布防,一切迎敌准备皆已就绪。
至于何时开战、如何交锋,只待项燕一声令令。
此外,项燕还分出小股楚军袭扰南郡边境,意图分散秦军心神,拉长对方战线,为楚地争取更多主动。
战云已浓,一触即发。
然而李信率军开拔后,白信派遣北上的信使才抵达南郡。
在宁腾协助下,他们将“提防昌平君、切勿孤军深入”
的急报送往李信与蒙恬手中。
可惜当信使赶至大梁城外,所得消息却是大军早已远去多日,只怕此时秦楚两军已然交锋。
信使不敢延误,牢记白信嘱托,继续策马向南疾驰。
——
陈城之内,熊启安抚楚民已近一载。
他所推行的诸项举措颇有成效,淮阳一带的楚人如今安居少哗,表面看来**不起,一片宁和。
但数日前他已得知驻于大梁城外的秦军沿鸿沟南下,算来此时战事应当已经掀起。
“该是打起来了罢。”
熊启暗自思忖。
身为楚人,却长于秦地,甚至不得不助秦攻楚,残杀同族——每念及此,他胸中便涌起难言的滞涩。
多年以前,他曾问过父亲,自己究竟是楚人还是秦人。
父亲肃然告诉他,他身上流着楚**族的血脉,从来都是楚人。
自那时起,对故国的向往便深种于心,可归途渺渺,始终难至。
“淮阳旧属楚地,将来也必重归楚土。”
熊启悄然握紧了拳。
当初随白信攻淮阳,又主动劝降陈城,他心中早有一番筹划。
那并非真正的劝降,不过是他以退为进的曲折之策。
他曾私下对陈城守将周弘言明:秦军势大,硬抗必亡,假意归降方可保全性命;待二人共控淮阳之后,俟秦军深入楚地,便可断其归路,使淮阳重归楚国。
周弘权衡再三,与他细细商议,终定下这诈降之谋。
换言之,淮阳从未真正降秦。
这件事仅存于他们二人心中,尚未与楚国方面取得联络。
知晓的人愈多,便愈可能招致不测,整个谋划也将随之落空。
“主君!”
恰在此时,周弘自外疾步而入,呈上一封书简:“楚国来信。”
“楚国”
二字,如针尖刺入耳膜,令他原本半阖的眼睑骤然张开。
“是上柱国项燕的亲笔函。”
周弘补充道。
熊启展开帛书,目光扫过行行墨迹,片刻后沉声道:“项燕意在劝我返楚。”
“我们的时机到了。”
“确实到了。”
熊启将帛书轻轻按在案上,神色肃然,“稍后我便修书回复上柱国。
周将军,有劳你探明秦军近日动向。
此番归楚,我们需携一份军情作为觐见之礼。”
周弘颔首领命,眉间却浮起忧虑:“只是主君的家眷……”
“此事我已有安排。”
熊启望向窗外。
自秦王那次试探之后,他便开始筹划归楚之事,同时着手安置亲人。
如今咸阳城中留下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替身,真正的家眷早已暗中转移,不日便可抵达陈城,与他一同踏上归途。
“楚国得遇主君,实乃大幸。”
周弘慨然长叹。
熊启摇头:“我本是楚人,此乃天命所系。”
身虽在秦,魂终属楚。
——
战火燃起之时。
白信一行人已悄然脱身,身后再无楚军追兵。
不知跋涉了多少昼夜,他们终于越过边境,踏入南郡,最终抵达江陵与宁腾会合。
“将军,总算将您盼回来了。”
宁腾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。
能见白信平安归来,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。
若再迟几日不见人影,他已准备发兵黔中寻人。
“无碍。”
白信拂去衣上尘灰,“我女儿可曾抵达南郡?”
嬴淑亦急切地望向宁腾。
“确有一名剑客持将军令牌护送女公子前来,我已将他们安置在城内。
因未能核实身份,故暂留他们在城中。”
宁腾禀报道,“二人十分配合,至今未曾离开。”
得知盖聂与小虞皆安然无恙,白信与嬴淑对视一眼,眼底俱是释然。
**第两城内一处僻静小院。
“父亲!母亲!”
小虞望见他们的身影,如雀鸟般飞奔而来,眼眶倏地泛红。
她深知父母在楚国所行之事何等凶险,连自身亦曾陷于危难,这些时日不知担了多少惊怕。
此刻见二人完好归来,泪水再也抑制不住。
“小虞。”
白信伸手轻抚女儿发顶,声音温和如昔。
白信将女孩轻轻托起,视线越过肩头,只见盖聂大步从廊下走出,臂上缠着的布条还渗着淡淡血色。“盖聂兄,这伤是?”
能令盖聂挂彩的人世上寥寥,既然带伤而归,南归途中必是遭了险阻——最可能的,便是那些楚国的遗贵暗中下了狠手。
“皮肉小事。”
盖聂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,又道:“若白将军肯请我喝一场酒,管醉不管醒,这伤怕是明天就能结痂。”
“淑儿,你先抱着小虞。”
白信将女孩递到嬴淑怀中,转身往屋内走去,“来人,去打酒。”
随行的兵卒赶忙应声而去。
秦地酒禁甚严,寻常不易得,但凭着宁腾的关照,终究抬回了两大坛。
盖聂简略说了途中遭遇:“护着小虞,难免束手束脚,挨了两下。
到了南郡敷上你们秦军的金疮药,已无大碍。”
若让他独自应对二十余名高手,本可全身而退;但带着孩子,便是另一番局面。
“幸好当时让你带走了小虞。”
白信暗自舒了口气。
若非如此,他也不会放心让嬴淑随行,更不敢那般放手断后。“只是没想到,楚地那些贵族连个稚子都不放过。”
盖聂拍开酒封,满斟一碗,仰头饮尽:“捉住她,便能拿捏你。
政争疆场之上,何来仁慈?要的便是狠绝,是不择手段。”
“盖聂兄说得透彻。”
白信将这笔账默默记下,只待来日灭楚之时一并清算。“此番劳烦你了,我欠你两剑之情。”
“不必言谢,酒管够便是。”
盖聂放下陶碗,眼底掠过一丝温和,“小虞既肯唤我一声义父,我自当护她周全。”
“义父?”
白信朗声笑了,心中了然,却也无意阻拦。
片刻后,盖聂将他推出门外:“去陪孩子吧。”
白信只得转去寻嬴淑。
小丫头正细声讲述沿途种种,嬴淑听得胸中怒火翻涌,双拳攥得指节发白——若非怀里还抱着小虞,只怕当即就要点兵杀向楚地。
“莫动气。”
白信轻按她肩头,声音放缓,“这笔债,迟早与他们算清。”
小虞仰起脸,软声道:“阿母,生气伤身。”
“好,不气了。”
嬴淑收拢手臂,将女孩紧紧搂住。
白信望着二人相依的模样,眼底浮起笑意,随即铺开绢帛,提笔书写奏报,将楚国之行的始末细细写明,遣人快马送往咸阳。
晨光再临之时,南郡的薄雾尚未散尽。
白信寻至宁腾处,询问李信等人近况。
然而时值古时,消息传递迟缓,他安插在楚地的眼线虽曾抵达南郡,随后却转往大梁去了。
至于李信如今在军中情形如何,连宁腾亦不甚明了。
首次伐楚失利,白信唯恐旧事重演。
沉吟良久,他开口道:“明日我便动身前往陈城,亲自去见李信与蒙恬。”
按原先谋划,本应先返咸阳。
宁腾又道:“半月前,南郡曾往淮阳运送了供十五万大军一月之用的粮草。
据部分返程兵士所言,这批粮秣最终运向了新蔡方向。
下官推测,李将军或已进军新蔡。”
“竟如此迅疾?”
白信展地图细看,很快寻得新蔡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