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地距寿春,已不甚遥远。
“李将军这是孤军深入啊!”
宁腾言罢,心中又是一震——因白信在楚时,便曾传信提醒,切忌孤军冒进。
竟被他说中了!
白信蹙眉道:“确是孤军深入,于我军大为不利。”
“宁郡守,劳烦即刻调配人手,我今日便须赶往陈城。”
他心下焦灼,不愿再多等一夜。
首次伐楚之役,似乎仍朝着败局演进。
随后便是昌平君反叛之变。
白信使楚之前,未及与李信、蒙恬提前言明这些顾虑,原想待自己归国时应仍赶得及——陛下本应命他为主帅伐楚,李信等人不过为其麾下部将。
但他亦担心,陛下或许有些心急了。
故在楚时,他已提前遣人送信回秦,以作防备。
怎料他疏忽了古时路途迢递、消息滞涩诸般难处。
依眼下所得消息观之,李信正一步步走向败绩。
陛下的动作也快了些,借着出使之由,迫不及待欲灭楚。
宁腾虽不知白信为何急切至此,亦只能遵命行事。
二人刚行至门外,又有来报,称十余名自咸阳而来、自称白信门下客卿者求见。
“我的门客?”
白信并无养客之习,疑惑间外出相看。
只见是凌志、陈平一行人到了。
“宁郡守,有劳代为安置他们。”
白信明白他们所为何来,此刻却实在无暇理会。
吩咐罢,他匆匆回去与嬴淑会面,将小虞托付于她照看,随即策马赶往陈城方向。
宁腾已备好战马并两百护卫,随他一同离了南郡,朝淮阳而去。
白信方去,宁腾又得急报:一部楚军已集结于南郡以南,意欲再度侵扰边境数城,甚至企图截断秦军粮道。
项燕的拖延战术已初见成效,至少此刻的宁腾被搅得焦头烂额,不得不调集南郡所有守军仓促迎击楚军,甚至亲自披甲上阵。
战火一旦燃起,便如野火蔓延,再难遏制。
地处秦楚要冲的南郡,终究无法从这场风暴中抽身。
与此同时,李信以雷霆之势攻破新蔡,横扫周边城邑,连钜阳一带亦尽数荡平。
他骑在战马上,望着眼前溃散的楚军,胸中豪气翻涌,仿佛整个楚国疆土已唾手可得。
楚军主力正朝项城方向收缩,残存的守军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秦军,在第二道防线上仅仅支撑了片刻便全线崩溃,城池接连陷落。
“将军,钜阳已在眼前。”
一名都尉自前方策马回报。
新蔡失守的消息早已震动了寿春的楚王负刍。
李信几乎能想象出那位君王在宫室中惶急踱步的模样——若是钜阳再破,恐怕楚廷上下便要彻底乱了阵脚。
“蒙恬将军那边有何动静?”
李信目光仍锁在远处钜阳的轮廓上,语气平淡地问道。
都尉拱手答道:“最新军报显示,蒙将军仍在项城外与项氏对峙,近日数次交锋,楚军尚未识破我军布局。”
“甚好。”
李信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弧度。
他对自己的谋划充满信心,此计必成。“先取钜阳,再回师城父,与蒙恬夹击楚军,最后直捣寿春,生擒负刍。”
秦军连夜疾行,翌日黎明时分已列阵于钜阳城下。
经过一夜休整,士卒士气如虹。
李信挥剑下令攻城时,无人察觉危机正似阴云般悄然迫近——这场即将降临的变故,很快便会将这位意气风发的将军拖入溃败的深渊。
而在项城以西的深谷之中,另有一支大军正静静蛰伏。
李信善用疑兵之计,项燕又何尝不是?项城外的所谓主力不过是虚张声势,真正的精锐早已被项燕悄然带离,藏匿于此。
这位老将对李信的所有谋划——包括互换帅旗、虚实相间的布置——早已洞若观火,并悄然布下了反制之局。
若论沙场征伐的经验,李信比起项燕,终究还是逊了一筹。
“将军,君上的密信到了。”
昭钺掀帐而入,双手奉上一卷木牍。
身为昭氏族人的他,如今在项燕麾下担任副将,共同置身于这场决定楚国命运的战役中。
项燕展开木牍细阅良久,忽然轻笑出声:“昌平君血脉里淌的,终究是楚人的血。
他已决意反秦——此战,优势在我。”
昭钺眼中迸出兴奋的光芒:“唯有打赢这一仗,楚国才能真正求得太平!”
在主战派看来,和平从来不是跪求而来,必须在刀剑与鲜血中夺取。
然而即便此战得胜,烽火是否就能真正熄灭?谁也不敢断言。
只要楚国一日尚存,秦军的铁蹄便不会停歇。
这是天命所向。
“将军,急报。”
又一人掀帘而入,低声道:“李信已破钜阳,城池将陷。”
项燕略一颔首,目光沉静如深潭:“李信既得钜阳,必会折返西进,与蒙恬合围我军。”
“我们等的,正是他回头。”
昭钺抚掌而笑。
两人对视一眼,帐中响起一阵低沉而会心的笑声。
项燕起身,指向舆图西侧:“项荣已在钜阳以西布阵。
昭将军,你领五万兵马前去接应,同时封死李信北遁睢阳的去路。”
若李信察觉西进途中有伏,很可能向北逃窜。
此番布局,便是要叫他无处可逃。
“遵命!”
昭钺抱拳应道。
——
次日正午。
李信首攻钜阳未克,翌日黎明再战,至日悬中天时终破城门。
秦军如潮水般涌入,守军尽殁,城头旌旗易主。
“楚人的第二道屏障,已碎。”
他勒马立于残垣之上,胸中意气翻涌。
可以想见,此刻楚宫中的负刍该是何等惶然。
楚国的士卒,也该彻底丧胆了。
灭楚大业,近在咫尺。
接下来只要西进击溃第一道防线,东方六国便将有一国彻底亡于他李信之手。
思及此处,年轻将领只觉胸膛炽热,壮志如虹。
想起王翦那六十万迟迟未动的大军,更觉老将迟暮,大秦未来的疆土,终须靠他们这一辈人亲手开拓。
待凯旋咸阳之日,封侯拜将,自是水到渠成。
这般年纪,独掌大军连战连捷,难免心生傲意。
“恭贺将军!”
几名都尉策马上前道贺。
李信只微微扬唇:“此时言贺尚早。
待我踏破寿春,再庆不迟。”
众将皆笑,谀辞如潮。
若能攻破楚都,他们何尝不是功成名就,前途坦荡。
李信挥鞭下令:“速整战功册录,三日之后,全军西返!”
合围项燕,才是此战关键。
一旦项燕覆灭,楚国便如无骨之躯,任他拿捏。
他又修书一封,遣快马送往项城外的蒙恬军中,约定合击之策与城父会师之期。
三日转瞬即逝。
李信留五千兵镇守钜阳,亲率大军西行。
首站,便是城父。
离城半日,马蹄踏起滚滚黄尘。
“将军……”
一员都尉策马从前队匆匆折返,面色凝重:
“先前派出的所有斥候,至今无一归来。”
斥候迟迟未归,只有两种解释。
要么走得太深,要么已遭不测。
李信派出的探子本不该远离大军,按令每隔一个时辰便需回报一次。
如今半日过去仍无音讯,唯一的可能便是被人截杀在了途中。
“前方有伏兵?”
李信脊背掠过一丝寒意,当即抬手止住行进中的队伍:“全军暂停,就地休整。
再派两队斥候,分路探查。”
孤军深入敌境,容不得半点大意。
即便此刻他胸中战意正炽,该有的警惕却一分也不能少。
新的探马很快没入山林。
一个时辰过去,一个半时辰也过去了——依旧无人返回。
李信心底那点不安逐渐蔓延开来。
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谋划是否过于激进,楚人是否早已识破布局。
若真是如此,不仅这支军队将陷入绝境,连蒙恬所部也可能被牵连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将军,我们该如何行动?”
身旁的都尉低声问道。
“撤回钜阳。”
李信不再犹豫。
敌情未明之前,向东推进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大军调转方向,沿来路疾行。
然而未走多远,道旁林间骤然响起一片机括铮鸣——弩箭如暴雨般从两侧倾泻而下。
“有埋伏——!”
一名都尉嘶声高喊,话音未落,三支利箭已贯穿铁甲,将他钉死在马背上。
刹那间,这支一路高歌猛进、士气如虹的秦军,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真的遇袭了!
李信心头一沉,急令士卒举盾结阵,同时喝令**手准备还击。
他挥剑指向钜阳方向:“全军向城内撤退!依托城防,我们尚可固守!”
只要能退回钜阳,凭借城墙之利,这十余万人足以抵挡一时,届时再探明敌情不迟。
眼下最令人心悸的是,他们根本不知敌人究竟有多少,又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。
李信脑海中飞速闪过种种可能:是项燕早已看穿了他的计谋?若果真如此,等待他们的恐怕是楚国举国之兵;若不是……那么眼前这些偷袭者,或许只是小股楚军的胆大妄为,若能迅速突围,尚有一线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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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项荣依照父亲的部署,已在钜阳以西的山林中潜伏多日。
李信绕过第一道防线、奇袭第二道、继而孤军深入的一举一动,早已被楚军探子悉数掌握。
项荣甚至预判了李信所有的预判。
营中将士皆深信,此战必胜。
这是他们为数不多、能够正面挫败秦军的机会。
项荣不敢有丝毫怠慢,不断派出哨探紧盯秦军动向。
得知钜阳失守后,他提前三日便在秦军回撤的必经之路上布好埋伏。
当发现秦军斥候向西探路时,他毫不犹豫地下令:“全部截杀,一个不留。”
他要让李信嗅到危险,心生惶惑,继而被迫转向钜阳撤退——因为在那位秦将看来,退回城中总比暴露在旷野中更为安全。
而那里,正是他精心准备的猎场。
早在李信率军离开钜阳之际,项荣便已暗中调遣一支人马迂回绕过秦军阵线,悄然潜伏于其归途之上。
只待时机一到,猝然发难,足以搅乱李信所部的阵脚,进而合围剿杀。
“将军,李信部已至!”
一名亲兵疾步近前禀报。
项荣闻言振臂高呼:“动手!”
楚军士卒对秦人积怨已久,听得军令,顿时如沸血燃腾,全军迅速集结,猛然向行经此地的秦军发起伏击。
先是箭雨破空而下,打乱秦军队列,随即八万楚军自山林隘口齐出冲杀。
往日气势如虹、战无不胜的秦军,竟在这突袭之下显出战栗之态,阵型渐乱,顷刻间伤亡骤增。
项荣提刀自军中迈出,接连传下号令,指挥楚军层层进逼。
李信初时还存侥幸,盼着遭遇的仅是楚军小股散兵,直至目睹大批伏兵自四面涌出,方知所怀期望尽成泡影。
“项燕何以窥破我计?”
李信难以相信自己的谋划竟被彻底识破。
此失着实致命。
如此看来,此前一切——包括击溃楚军第二道防线、诱他自信膨胀——皆是项燕有意布置。
埋伏早已设下,而今才是楚军真正反击的开始。
他孤军深入至寿春近郊,陷此重围,后果不堪设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