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一部,此刻恐怕正奔赴城父途中。
而那城父城内,想必亦是陷阱密布。
李信悔恨如潮,不该骄矜,不该自负,当即高喝:“各都尉整束部众,先行突围,速返钜阳!”
麾下都尉虽亦心乱,仍竭力收拢士卒。
秦军虽遭突袭,军纪犹在,不久便重整部分阵型,士气稍复,在各将统领下试图破围而出。
项荣望见战局变化,暗叹秦军之整体战力仍远胜楚军,这般境地竟还能迅速整合。
见秦军欲突围,他即下令围兵稍纵其路,任其先向外逃。
此役楚军合兵十二万。
眼下战场仅有八万,其余四万早已埋伏于钜阳方向。
项荣更早分遣万人,抢先一步收复钜阳,彻底截断李信归路。
李信尚未知晓退路已绝。
或许是初次为主将,经验未足,他未想到楚军既在此设伏,又岂容他再退返钜阳。
“速走!”
此刻他只想尽快率兵脱出重围,撤回城中,倚墙而守。
秦军匆忙后撤,队伍尚未重整,两侧道旁陡然飞出一片密集的箭雨。
这突如其来的第二重埋伏,让原本就惊魂未定的士卒们猝不及防,顿时又有许多人惨叫着扑倒在地。
“将军!前方也有伏兵!”
都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。
箭矢仍在不断破空袭来。
秦军队伍被迫再次停滞,刚刚勉强恢复的阵型瞬间又被撕开缺口。
盾牌手慌忙举起盾牌,格挡部分飞矢,场面一片混乱。
退路上的楚军伏兵方才现身,后方项荣率领的主力已如影随形般压迫而至。
秦军被彻底夹在了中间。
“稳住阵脚!”
李信眼见退路已断,只得高声喝令,指挥部队迎战。
他心中却掠过一丝焦躁与无奈:那支精锐的“铁鹰锐士”
并不听他调遣,否则或可凭借其锋芒撕开一道缺口,提振全军士气。
此刻,他只能依靠这些普通部卒苦苦支撑。
就在李信竭力组织抵抗的同时,项荣的进攻命令也清晰地传遍楚军。
厮杀声、兵刃撞击声、呐喊与哀嚎声交织在一起,战况愈发惨烈。
终究是遭逢连番伏击、失了先机的秦军渐显不支,撤回钜阳的指望已然落空。
李信目光疾速扫过四周,发现北面的包围圈似乎最为薄弱。“向北突围!”
他当机立断,嘶声下令。
杀出北围之后,他心中急速盘算着两条可能的生路:一是折返与蒙恬会合,退守淮阳;二是若蒙恬也已战败,或项燕封锁了通往淮阳的路径,那便只能冒险深入旧魏之地——如今虽属秦境,或可借此迂回逃脱。
“但愿蒙恬无恙……”
这念头只能深埋心底。
眼下联络断绝,蒙恬处境如何他全然不知,自身尚且难保。
北边的缺口确是项荣有意为之。
李信率部突围并未遭遇太过顽强的阻击,颇为顺利地冲了出去,随即不敢有丝毫停留,全军向北疾驰,只求先远离这片杀场。
“追!”
项荣望着秦军溃逃的背影,冷冷吐出命令。
秦军没入荒野,楚军紧随其后,如猎犬逐兔。
李信回头瞥见追兵渐近,喝道:“留一队人马断后!”
一名都尉应声领兵转身,以**攒射追来的楚军前锋,暂时遏制了其追击势头,随即又快速赶上主力。
项荣洞悉李信的意图,故意令部队不必追得太急,给逃亡的秦军制造一丝能够脱身的错觉。
李信果然中计,先前的骄狂与自信此刻尽数化为逃生的执念,他一边策马狂奔,一边在心底发狠:只要此番能逃出生天,定要重整旗鼓,再度挥师南下,誓要扫平楚地,生擒项燕,雪今日之耻!
然而,就在部队奔逃将疲、心神稍懈之际,前方道路旁竟又一次箭如飞蝗!
李信身先士卒,冲在最前,见状急忙挥刀格挡。
座下战马却悲嘶一声,中箭跪倒,将他掀落在地。
“前方又有埋伏——!”
秦军之中恐慌骤起,较之前更甚数分。
李信撑地起身,望着眼前仿佛无穷无尽的伏击,一股混杂着愤怒、挫败与冰寒的麻木感瞬间攫住了他。
楚人的埋伏,怎会如此层出不绝?
这是真要让他们葬身于此。
“楚人从后面围上来了!”
秦卒的阵脚愈发纷乱。
李信将牙关咬得发响,喝道:“挤出一条血路来,杀!”
到了这般田地,他再不能安然居于亲卫的环护之下、只作调度了。
长刀铿然出鞘,他必须亲自陷阵,唯有将帅率先搏命,或许才能重新点燃士气,挣得一线生机。
昭钺所部不过五万。
但这五万人马恰在此时现身,恰将李信再度逼入绝境。
五万楚卒齐声呐喊,自侧翼横插而入;后方项荣的追兵亦如潮水般涌至。
两相夹击之下,秦军顿时大溃,那些对秦人怀有深仇的楚兵杀得愈发狂悍。
任凭李信如何呼喝整顿,溃散的军心再难收拢。
昭钺与项荣汇合后并肩指挥,楚军攻势如狂风骤雨。
素来骁勇的秦卒此刻节节败退,倒下的身影越来越多。
项荣的目光,倏地锁定了李信。
这名秦将的首级,他誓要亲手取下,作为自己的战功。
眼中杀意骤浓,他纵马越过混战的人群,直朝李信冲去。
李信的坐骑早已中箭倒地,此刻他正徒步率部左冲右突,忽闻身后马蹄迫近,一股凛冽的危机感刺得背脊生寒。
他本能地反手挥刀格挡——
锵!
双刀交击,火星迸溅。
李信被震得连退两步,项荣的第二刀已挟风斩落,他只得再度举刀硬接。
若非平日苦修炼气之术,这一刀怕是早已将他劈作两半。
接连挡开两记重劈后,李信竟还有余力反击,刀法毫无花巧,尽是沙场上磨炼出的搏命招式。
简单,却致命。
纵然项荣居高临下、占尽马势之利,李信却猛然一刀削断马腿。
战马哀嘶倒地,项荣跃身而下,二人再度战作一团。
李信身旁的都尉见状,当即接过指挥之责,率部奋力向外突杀。
“项将军,不可恋战!”
昭钺望见秦军阵形竟有重新凝聚之势,溃散的士气仿佛正被一点点挽回,急声道:“秦人又要突围了!”
项荣闻声抽身疾退,几名亲卫迅速护在李信身前。
他环视战场,振臂高喝:“随我歼敌!”
李信得以稍缓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,亦不再与项荣纠缠。
二人实力相当,短时间内难分胜负,此刻突围求生才是紧要。
在各都尉的竭力整饬下,秦军竟从方才的溃乱中勉强恢复了几分秩序。
这一回,李信不再向北。
他狠狠啐出口中血沫,嘶声下令转向南面突围。
秦卒终于撕开一道血口,踉跄冲了出去。
负责断后的数名都尉,以血肉之躯死死抵住追来的楚军,再没有回头。
李信率部疾驰,直至确认后方再无追兵,才敢稍作喘息。
他不敢再往钜阳方向去,新蔡亦不敢涉足,唯恐再入罗网,只得取道南面荒野,打算迂回西行,最终折返上蔡一带。
断后的都尉终于带着残部赶了上来。
出发时三位都尉领命阻敌,此刻仅一人归还,兵马折损近半,却总算摆脱了楚军的纠缠。
李信这才下令全军暂歇。
“将军,清点完毕,现存兵力七万余人。”
前来禀报的都尉声音低沉。
都尉一级的将领,也只剩下三人。
十数万大军浩荡入楚,如今只剩这七万残卒。
李信垂首,良久无言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:“是我……对不住诸位。”
若非他骄矜冒进,何至于此?但悔之晚矣,眼下唯有竭力避开楚军锋芒,寻路与蒙恬部会合。
每每思及蒙恬,他心中便是一阵揪紧。
“但愿他无恙。”
自责如潮水翻涌。
他本非统帅之材,却偏要效法名将运筹,终是画虎不成,一败涂地。
“将军,往后该如何行事?”
都尉问道。
李信抬首,目光投向荒原深处:“寻路北归,竭力挽回。
此后不可再走官道,尽择僻野而行。
休整一个时辰,立即开拔。”
***
“秦军竟突围而去。”
昭钺扼腕。
楚军已清点完毕,此役歼敌数目与己方折损竟相差无几。
虽占尽埋伏先机,伤亡却与秦军相当。
他不禁叹道:“秦军战力之强,确非我楚军能及。”
项荣默然片刻,道:“若我楚军亦有此等战力,大王又何须割地求和。”
言语间尽是无奈。
“我即刻修书禀报父亲,再定行止。”
项荣的书信半日便送至项燕手中。
“秦军果然悍勇。”
“李信走脱,可惜。
然其逃不远。
下一战,纵不能取其首级,也必叫他再折数万人马。”
项燕的目光落在地图上,心中已有新的谋划。
***
陈城。
熊启再次展阅项燕的回信。
“上柱国如何指示?”
周弘问道。
“上柱国命我等集结淮阳楚人,焚毁秦军于颍水畔的营寨与粮草,并与项城内的项梁呼应,合击蒙恬。”
周弘思忖片刻。
以陈城所处位置,此计确属上策。“君上之意如何?”
“陈城之内,现有多少秦军驻守?”
“五千。”
周弘低声道:“淮阳城内,秦军不过五千之数,其余都已调往南郡与武关。
而我们陈城之中,尚有楚军三万。”
“三万,足矣。”
熊启眼中寒光一闪,声音压得极沉:“有劳周将军先清理城中所有秦吏,鼓动楚地百姓起事。
再将那五千秦军诱至一处——尽数诛灭。”
“遵命。”
周弘应道。
半个时辰后,陈城校场。
五千秦军已被周弘引至此地。
领军的校尉面露疑惑,上前问道:“周将军有何吩咐?”
周弘微微一笑:“想请校尉帮个忙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借你性命一用。”
话音未落,周弘袖中寒光骤现,一柄短刃已没入校尉腹中。
与此同时,校场四周涌出两万楚军,弓弦齐响,箭雨如蝗,直扑场中秦军。
变故陡生,秦卒猝不及防,多数连兵刃都未随身携带,顿时阵脚大乱。
楚军先以箭矢远攻,随即持刃冲杀而入,不过片刻,五千秦军已悉数倒在血泊之中。
校场之上,尸横遍地。
待厮杀声歇,熊启方大步踏入。
周弘将楚军重新整列。
这些士卒仿佛早已预感即将发生什么——昔日降秦实属无奈,如今重举楚旗,人人眼中燃着炽热的火焰。
“今日,我熊启决意反秦!”
熊启朗声道:“你我血脉之中,流淌的是楚人之血。
我们非秦卒,乃楚士——此生只为我大楚而战!”
“战!”
三万楚军齐声怒吼,声震云霄。
**激励全军之后,熊启走入校场旁的军帐。
“明日清晨,将有一批粮草自南郡发出,途经淮阳,运往秦军大营。”
熊启继续说道,“我们劫下这批粮草,诛杀护粮秦军,再将车中粮米尽数替换为干草与易燃之物。
待这批‘粮草’送入秦营,便可**焚营。”
周弘却摇了摇头:“秦营驻扎于颍水之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