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想冒充运粮队,便须渡河。
粮草需搬至船上——对岸秦军若派人接应,搬运时极易察觉车内是干草而非粮米。”
干草质轻,一搬即露破绽。
此计施行起来,确非易事。
熊启沉吟片刻,掀帐而出。
夜风扑面而来,他静立片刻,细细感受着风向的流转。
“运粮至项城,无非两途:一是车马陆运,至颍水岸卸货,再换舟船渡河……”
第二种法子,是在上蔡一带备好舟船,将粮车上的谷物尽数移入船舱,顺颍水而下,直抵秦军大营。
我们大可以提早将干草枯枝堆在船上。
眼下已是十一月末,西北风正紧,顺水又顺风。
他接着说道:“如此天时地利,予我等的便利实在不少。”
周弘心头一动,脱口问道:“君上莫非是想在船上预先布置火种,借这风势,让满船的火烧进秦军营垒中去?”
“正是!”
熊启颔首。
“我即刻去劫粮!”
周弘断定此计可行。
秦军护粮的兵卒不过数千,而他们手握三万楚军,劫下粮草并非难事。
劫粮的同时,再备足舟船、干草与其他引火之物,趁着这场西北风,那把火必能烧得漫天彻地。
——
白信赶至淮阳地界,正策马疾驰,欲直奔陈城而去,意图阻拦熊启的叛举。
渡过汝水,行**舆一带时,他察觉情形有异。
自城外远望,秦军的玄色龙旗早已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楚国的旌旗。
如此景象,唯有一个可能:淮阳生变。
而能令淮阳生变之人,必是昌平君熊启无疑。
白信心底掠过一丝悔意。
出使之前,他总以为昌平君尚在掌控之中,又忖度嬴政会待自己归来再行发兵,此刻方知是想得太过简单了。
“还是先尽快寻到蒙恬他们。”
白信略作休整,再度扬鞭。
倘若熊启还未及动手,他便直接取其性命,或许尚能挽回几分局面。
然而李信败局已定,这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。
“将军,北面有一队人马朝我方赶来,约百人之数,身份不明。”
一名哨探折返禀报。
白信当即下令:“备好阵势,截住他们!”
身旁两百兵士立即向北迎去,不久便与那百人相遇,正要交手——
“将军,是我!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白信策马上前,看清来人竟是王离,不由愕然:“王兄何以在此?”
“专为寻你而来。”
王离神色急切:“我们接到你的传讯,说李信不可孤军深入,还须提防昌平君。
我大父与蒙将军他们商议后,皆认定李信此战必败。
可大王的诏令已下,各军皆已攻入楚境,无法阻止。
我也来得迟了。
又想到将军既已预见危局,定在返程途中,或许正欲赶去阻拦,故而留在淮阳守候,只等发现你的踪迹,便立刻前来寻你。”
他本也想将消息送至蒙恬与李信处,但昨日抵达淮阳,见城头旗帜更易,便明白昌平君当真叛了。
王离领着三百轻骑一路疾驰而来,人马在南郡通往陈城的官道上散开探听,总算摸到了些风声。
他勒住缰绳,气息还未喘匀,便急急开口:“祖父离朝前曾再三思量,李将军那二十万人马,怕是在楚地难以周全。
楚国疆土辽阔,非三晋可比;项燕又是沙场老将,深谙兵势,就算没有昌平君临阵倒戈,仅凭二十万人既要攻城又要守地,本就左支右绌。
李将军年少气盛,终究缺了与这等名将周旋的阅历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:“祖父不是没有向大王进言的机会,只是话到嘴边,终究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以年老请归,退隐田园。
他常说,王家军功太盛,已震朝野。
六十万大军乃举国之本,大王怎敢全数托付给一个令朝堂侧目的将门?”
话音落下,四周只有风声与马蹄轻响。
灭赵一役是王翦坐镇,韩魏两国是王贲踏平,父子联手更将燕国精锐击溃。
累累战功叠成山岳,军中威望日隆。
君王御下,讲究的便是制衡。
嬴政有意扶持新人,以蒙家牵制王家,这才点了李信为主、蒙恬为辅,独独将王家年轻一辈按在后方。
“上将军谋虑深远。”
白信颔首低语,随即挥鞭前指,“往事暂且不提,速往陈城接应为要。”
只是他心中暗忖:自己此番受命南下,深得秦王信重,会不会反而搅动了朝堂上那微妙的棋局?
众人稍作歇息便再度催马。
看情形昌平君动作不久,或许还来得及挽回几分。
——
项城与城父相距不远,比钜阳更近一程。
李信那封求援书信在路上走了两日,才送到项城外的秦军大营。
蒙恬正整装欲赴城父,项城紧闭已久的城门却忽然洞开——这座僵持多时的城池竟主动出兵,战旗猎猎,直逼秦军阵前。
时机选得如此恰好,任谁都觉并非偶然。
“全军列阵!”
蒙恬当即勒马转向,城父之约只得暂且搁下。
秦军刚集结成阵,便见三驾楚军战车自城门冲出,车声隆隆如雷,孤军直向秦营撞来。
“**手就位!床弩预备!”
蒙恬接连下令,营前霎时箭镞森然。
对峙多时忽然发难,秦军士卒难免仓促。
正紧绷间,一名都尉忽指前方惊呼:“将军请看,战车后方并无步卒跟随!”
蒙恬凝目望去,果然只有三驾战车卷尘而来,车后空旷无物。
战车虽利,终究孤深入阵,威力再强也有限度。
他握紧剑柄,心头却浮起一层更深的不安。
战车在即将进入**射程的瞬间骤然转向,风驰电掣般折返城门。
蒙恬与部将们面面相觑,无人能解楚军这番举动背后的玄机。
“将军!主帅急信,呈予将军与李将军亲启!”
传令兵疾奔而至,喘息未定。
白信的警示,终于在此刻抵达。
蒙恬展开帛书,目光扫过字迹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“不可孤军深入,谨防昌平君!”
他低声自语:“主帅竟能料中我军动向?”
李信早已率部深入楚境,昨日战报更言其已击溃楚国第二道防线,正欲挥师城父会合。
然而计划未及施行,项城城门忽开,三乘战车如鬼魅般现身又隐去。
这反常的动静令蒙恬不敢妄动。
读完白信急信,蒙恬猛然将两件事串联起来:项城守军莫非算准了我军撤离的时机?李信的布局,难道早已被项燕识破?
眼前这座城池中驻扎的,恐怕并非楚军主力。
双方竟在践行同一谋略——虚张声势。
思及此处,蒙恬心头骤乱,厉声下令:“全军即刻进入战备!速派斥候联络李信将军,不得延误!”
周遭将士虽不明所以,但见主将神色凛然,无不凛遵。
不安的预感如藤蔓缠绕心头。
蒙恬仿佛已看见李信陷入危局,更震撼于远在黔中郡的主帅竟能洞悉千里之外的战局脉络。
“但愿一切安好……”
他**自己冷静推演:若项燕真已看破李信之计,绝无可能放过自己这支偏师。
方才的战车巡游不过是惑敌之戏,而白信信中所提的“昌平君”
三字,更令他脊背生寒。
昌平君熊启坐镇陈城,此人若生异心,秦军后方顷刻便将崩毁。
“项城楚军按兵不动,正是在等昌平君发难!”
蒙恬豁然明朗。
熊启身为楚国公族,在秦楚交兵之际倒戈,本是再自然不过之事。
“再派探马往陈城方向侦察!”
他声音已带嘶哑,“无论出现楚军还是我军踪迹,立即回报!全军加强戒备,不得有丝毫松懈!”
他仿佛看见熊启正打着秦军旗号,率淮阴楚军截断归路,与项城守军形成合围之势。
暮色渐沉,此时趁夜撤退风险太大,仓促行军易致营啸哗变。
项城内的楚军必有后手,绝不会放任他们安然撤离。
蒙恬唯一能做的,便是筑起铜墙铁壁般的防御,等待未知的变局破晓而来。
——
“将军,秦军营寨忽然全面**了。”
项梁的目光越过城墙,投向远处秦军扎营的方向。
“蒙恬被战车阵惊住了,”
他语气平静,“此刻必然严加防范。
昌平君的兵马也该到了——传令全军,准备出城接战。”
副将抱拳领命:“遵命!”
项梁心中了然:城外秦军不过虚张声势,人数有限。
但他并不急躁,一切依计而行。
只等熊启的部队抵达,便能彻底封死秦军的退路。
到那时,无论是李信还是蒙恬,都将插翅难飞。
这一战不仅要打出楚地的安宁,更要让天下人看见——能挡秦军锋芒的,唯有楚人。
***
颍水之畔,熊启率领的三万楚军已悄然现身。
此处距蒙恬大营,不过一个时辰的行程。
“君上,诸事齐备。”
周弘上前禀报。
熊启颔首:“你率船队先行。
我领余部随后接应。”
“是!”
五千士卒登船顺流而下,熊启自统两万五千人沿陆路疾进。
不料才走出不远,前哨便匆匆回报:“君上,前方发现秦军探马,虽已遁走,却追赶不及。”
秦军的斥候怎会出现在这里?
难道谋划已遭蒙恬察觉?
熊启眉头微蹙,旋即决断:“全速前进!绝不能给蒙恬应变之机。”
既已至此,便无回头之路。
唯有以快制变,殊死一搏。
所幸粮船借风顺流,速度极快,焚营之计应当可成。
他只需尽快压至营前——
反秦大业,必成于此役!
***
蒙恬正在营中巡视。
不安的预感如影随形,他令全军戒备,暂缓与城父李信部会合之念。
派出的探马尚未归来——或许永远归不来了。
他此刻只求稳守今夜,待天明即刻拔营北撤。
若熊启果真反叛,南退淮阳之路已断,唯今只有北上鸿沟,方能退回秦境。
营垒四周戒备森严。
除轮休兵卒外,余者皆执刃待命。
“将军,”
一名士卒快步来报,“南郡粮草又至,此次却是直接由颍水船运而来。”
“往日皆陆运至对岸再换舟楫,”
蒙恬目光一凛,“此次竟直抵水营?”
若是换作从前,蒙恬绝不会生出这般疑虑。
可眼下情势已变——南郡的粮船须经淮阳方能抵达此处,那便意味着,它们必得从昌平君眼皮底下经过。
“不妙!”
蒙恬当即喝令:“截住所有粮船,快!”
警戒的兵卒迅速奔出营垒。
蒙恬亦疾步赶至水畔。
军中都尉已高声呼喝,命粮船尽数停泊。
岸上弓手引弦搭箭,厉声警告:若再前行,立时放箭。
船头的周弘望见这般阵仗,心知事情不如预想顺遂,却已无退路,把心一横喝道:“莫要停!扬帆转向,借西北风冲过去,备好火油!”
那些船只非但未缓,反将风帆急转,借着呼啸的西北风,航速骤增,直向前方破浪而去。
“放箭!”
蒙恬厉声下令:“昌平君已叛!全军集结,准备迎敌!”
号令甫传,岸上箭矢如骤雨倾洒,纷纷射向粮船。
“将军,楚军果然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