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陈城方向探查的斥候此时急奔而回,喘着粗气道:“约两三万楚军自淮阳陈城方向,正朝我军疾行。”
不待蒙恬回应,颍水上周弘已下令点燃前队船只。
船身顷刻燃起熊熊烈焰,在渐浓的暮色中映出一片骇人的红光。
火船借风势,如赤龙般直扑秦军水营,其速之疾,根本无从拦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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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梁望见秦营方向腾起的火光,心中大振,知道谋划已成,当即挥令:“开城,杀敌!”
楚军应声而动。
城门洞开,兵士如潮涌出,直扑秦军大营。
城内外杀声震天,回荡四野。
秦营已陷火海,烈焰将初临的夜色染得通红,灼人的热浪席卷两岸。
蒙恬虽早有防备,营中粮草物资仍被焚毁,幸而兵卒未陷火阵,迅速整队欲向北突围——只要北撤至鸿沟,便可退回秦境。
此亦是蒙恬与李信共议的退路。
然而项梁岂容他们北走。
楚军出城后,首要便是自北侧压下,截断去路。
两军顷刻交锋,厮杀愈烈。
不多时,熊启率两万五千人马赶至水岸,周弘以余船助其部众渡河。
项梁城中本有六万余众,如今合熊启之兵,在人数上已形成合围之势。
楚军自四方压来,纵使蒙恬有所准备,亦很快陷入重围苦战。
蒙恬的镇定与李信的焦躁截然不同。
他勒住缰绳,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四周,几次尝试向北突围皆被铜墙铁壁似的楚军挡回。
他不再犹豫,当即调转方向,率军向南疾驰——那是眼下唯一的生路,尽管明知其中藏着更深的罗网。
项燕的谋划正一步步实现。
淮阳已远,北归无门,东进更是自投死地。
唯有向南,在这片被刻意留出的狭窄地域里,秦军将如困兽般被慢慢耗尽爪牙。
歼灭需要耐心,项燕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南行不久,前方赫然出现一列严阵以待的楚军。
为首之人白马素甲,正是昌平君熊启。
蒙恬抬手止住部众,隔着一段沙尘与他遥遥相对。
“君上此举何意?”
蒙恬的声音在风中依然平稳。
熊启默然片刻,答道:“我生于楚,长于楚。
助秦伐楚,实非所能。”
蒙恬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冰冷的了然:“从你说降陈城那日起,便已决意反叛了吧?”
熊启不语,默认如铁。
“可惜。”
蒙恬摇了摇头,“白信将军早有所料。
你在楚地时,他已密信令我提防。
只恨信使迟了一步,否则今日局面,未必如此。”
熊启瞳孔微缩。
原来那些被截的粮船、那些失踪的斥候,并非偶然。
白信的名字像一根刺,扎进他短暂的动摇里。
“纵使此战楚胜,然后呢?”
蒙恬继续道,“下一战,必是白信亲征。
秦吞六国,此乃天命所向。”
熊启再度沉默。
若那人真如传说中那般算无遗策,楚国的山河又能撑过几轮烽火?
“何必多言!”
一声暴喝打断对峙。
项梁率军如黑潮般涌至,楚军分作数股,交错扑杀而来。
秦军虽寡,阵脚未乱。
蒙恬无心缠斗,只求速离——他嗅到了更危险的陷阱气息。
楚军的攻势看似凶猛,实则留有余地,分明是要将他们逼向预定深渊。
“破阵!”
蒙恬长剑前指。
秦军闻令即动。
陷阵死士如楔子般凿入敌阵,楚军南侧的包围果然稍显松散——那是刻意留下的生路,也是更绝望的死途。
蒙恬亲率一队精锐断后,**齐发,暂时阻住熊启与项梁的追击。
项梁望着秦军且战且退的阵列,心底凛然。
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再三叮嘱:秦军乃饿虎,纵陷囹圄,獠牙犹利。
蒙恬指挥下的队伍章法森严,败退中竟不见溃乱。
“战车阵!”
项梁厉声下令。
绝不能让这支秦军全身而退。
尘土扬起时,南方的地平线已被楚军的旌旗缓缓吞没。
即便眼下尚需从长计议,此刻也绝不能放过削弱秦军的机会——唯有不断消磨他们的力量,日后方能真正斩草除根。
十余辆战车自楚军阵中轰然冲出。
驭手紧握缰绳,驱车直扑蒙恬部刚刚突围的方向。
每辆战车上皆立着数名持戈甲士,他们面色狰狞,在战马冲入秦军阵列的刹那,将手中长戈狠狠刺出。
车轮碾过,数百秦兵应声倒地。
秦军试图反击,战车却已调转方向,再度撞入人群,又掀翻一片士卒。
突围的节奏被这轮冲击打乱,速度不由得滞缓下来。
项梁、熊启与周弘趁势率军逼近。
“长戈手列前,**手准备!”
蒙恬厉声喝道,“再调一万人断后,其余人随我突围!”
战车第二次冲锋已至。
对付奔驰的战马,**之外,便属长戈这类长兵最为有效。
箭雨骤发,部分战马中箭倒地,拖拽的车厢轰然倾覆;亦有战车冲破箭幕,直撞到秦军阵前,却见森然长戈早已竖起,收势不及的战马径直撞上戈尖。
惯性未消,战车仍向前冲,撞倒数名戈手。
后方秦军迅速补位,将摔落车下的楚兵尽数刺死。
清除战车威胁后,蒙恬再度指挥后撤。
所有**手皆并入断后队列,转身向追兵仰射。
营寨的火光虽扰乱了军心,但在蒙恬沉着的指挥下,秦军仍保持着战意,一旦反击得手,便趁势前突。
楚军本无死战之心,更挡不住这般决绝的冲势,阵线很快溃散,任由秦军脱出重围。
“不必再追!”
项梁高声喝止。
楚军应声止步。
他们心知即便占尽先机,战力仍远不及秦军,穷追只会徒增伤亡。
此时秦营火光渐弱,将熄未熄。
夜色彻底笼罩四野,城外只剩朦胧暗影,依稀可辨身旁之人的轮廓。
熊启静立余烬的阴影中,这场背叛与抉择,至此终成定局。
“恭贺君上重归楚土!”
项梁朗声道。
熊启微微颔首,转而问道:“蒙恬既已脱身,上柱国后续有何谋划?”
“自然已有安排。”
项梁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夜色如墨,大军在火把摇曳的光晕中向南疾行。
马蹄声与甲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,直到斥候飞马来报,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影子,蒙恬才终于下令全军暂歇。
这一战,终究是败了。
蒙恬立在原地,寒风卷起他战袍的一角。
他刚收到白信传来的消息,虽已竭力将折损压至最低,但想到李信所部正面对项燕主力,恐怕伤亡更为惨重。
他沉默片刻,问道:“我军折损多少?”
身旁的都尉匆匆下去清点,良久才返回禀报:“八千余人。”
蒙恬心头稍缓,却又立刻沉了下去——粮草已尽数焚毁,纵使突围而出,五万大军又将何以为继?都尉显然也虑及此处,低声问道:“将军,此后粮秣该从何处筹措?”
淮阳是回不去了。
此番被迫南撤,看似脱困,实则又陷新局。
蒙恬展开随身地图,就着亲兵手持的火把细看半晌,指向一处:“去寝丘。
李信将军破楚军第二道防线前,已在那里留驻一万兵马,城中储粮应当充足。”
这是前几日双方军报往来时李信所透露的安排。
蒙恬收起地图,又道:“再加派人手,务必与李信将军取得联络,我要知晓他那边究竟如何。”
“诺!”
都尉领命退下。
蒙恬令全军就地休整,但巡哨戒备丝毫未松。
——
另一处野地,白信坐在篝火旁,就着冷水咽下干硬的糗粮。
时近腊月,淮北的寒气渗入骨髓,虽未落雪,但河网密布之地湿冷难当。
士兵们围拢火堆搓手呵气,方能得些微暖意。
此行仓促,御寒之物短少,众人只得在野地里硬扛。
“将军,有消息了。”
王离踏着枯草走近,在火堆旁坐下,重重呵出一团白雾:“南郡一支运粮队被昌平君劫了,意图虽不明,但必对项城外的蒙将军不利。”
白信展开地图,借跳跃的火光看向项城所在方位。
“明日午后,我们可抵项城。”
他声音低沉,“昌平君劫走粮草,我们终究迟了一步。”
他几乎能推想出今夜蒙恬遇袭败退的情形。
这时代音信难通,军情往复如涉重山,每每令人扼腕。
王离颓然叹气:“终究是晚了……但愿他们无恙。”
“会的。”
白信望着火光,淡淡应了一声。
王离再次开口:“是否还需搜寻王、李二位将军?”
白信沉吟片刻,想到李信虽败犹生,终究是回来了。
既成之事难以扭转,可人当真能不寻么?
“寻。”
倘若就此置之不理,他心中终难安宁。
这不仅关乎大秦,更因那是故交。
若因自己此番到来,令世事轨迹稍有偏移,李信与蒙恬或许便真的回不来了。
因此,只要尚有可能,便必须去找。
王离颔首:“我即刻再派斥候。”
白信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舒展筋骨,静待晨光破晓。
翌日破晓,队伍再度启程。
约莫半日,一行人抵达颍水之畔。
白信令全军藏身于岸畔丰茂的水草丛中,独与王离悄步至河边。
对岸,秦营焚毁后的焦墟仍在,城外已不见秦卒踪影。
项城城头,楚旗与项氏军旗在风中猎猎飞扬。
“昌平君以火攻破营,蒙将军果然败退。”
王离低声问:“是否该向北追寻蒙将军踪迹?”
白信未渡河,只遣数名士卒分别往北、南两向探查,依脚印与行迹多寡判定方向。
半个时辰后,斥候回报:“将军,蒙将军所部,应是向南去了。”
白信眉头一紧:“此乃危局。
楚军有意驱其南遁,阻其北归之路。
蒙将军虽暂脱身,危机未解。”
“我们得尽快赶上。”
王离语气已见焦急。
众人遂折向南行,于一僻静处悄渡颍水。
果然,南岸泥地上留有大片纷乱足迹,蜿蜒通向南方。
难以分辨是敌是我。
白信想起项城城头守军稀疏——此间足迹,恐怕敌我皆有。
“但愿还来得及。”
他低语。
“一定来得及。”
王离斩钉截铁。
———
蒙恬所部已疾行近一日,寝丘渐近。
斥候忽从东北方奔回:“将军,东北出现一队人马,亦是我秦**饰。”
“速去联络。”
能在此地出现的秦军,除李信所率主力,别无可能。
李信既在此处,便只说明一事:他亦无法北返,被迫南撤。
蒙恬心中暗叹,项燕从一开始,便将他们每一步都算尽了。
无主帅坐镇,初次独当如此大战,果然左支右绌。
前去联络的兵士很快折返,确认那正是李信的残部。
蒙恬策马赶至李信军中,眼前所见尽是残破的甲胄与疲惫的面容,比自己所率部卒更为凄惶。
他心中沉郁,二人相见,未及多言,先交换了军情。
“蒙兄安然,便是大幸。”
李信言语间带着忧虑——若蒙恬有失,他归去后实难面对蒙武,只怕要承受雷霆之怒。
“性命虽在,局面却已危如累卵。”
蒙恬摇头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