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信指向远处：“先往寝丘去。
我在彼处留了一万兵马，粮草亦足。
待整备之后，再谋出路，或能转守为攻，合力杀回北岸。”
如今他们已不敢奢求破敌，只盼麾下士卒少些折损，将来回到咸阳，或可减轻罪责。
“归途恐怕艰难。”
蒙恬将心中所虑尽数道出，尤其项燕有意将他们困于南境的推测。
他接着说道：“接下来必与项燕大军正面相迎。
但愿寝丘能守得住——若不能，便须及早弃城，另寻北返之径。”
“蒙兄，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李信忽然低首，声音里满是愧意。
他自觉诸多方面不及蒙恬，灭楚主帅之位本该由蒙恬担当。
如今却因自己之失，令蒙恬陷入此等绝境，心中犹如压着巨石。
***
寝丘东北方向，项燕与二子会合。
随行除了昭钺，还有昌平君熊启。
“见过君上。”
项燕率先向熊启行礼。
熊启还礼道：“上柱国多礼了。”
项燕又道：“若无君上相助，此胜不会来得如此顺利。
君上火烧秦营之计，堪称精妙。”
熊启只是淡淡一笑，转而问道：“李信与蒙恬皆已突围而去。
接下来，是追击到底，还是任其北返？”
“自然要追击到底。”
项燕毫无犹豫。
对于入境的秦军，他绝无放归之意，接着说道：“他们所能退守之处，唯有寝丘。
我早已遣人查明，李信在城中留兵一万，储有粮草，欲借寝丘捷径经淮阳南侧退回南郡——其谋划本无疏漏。”
可惜这一切，未能逃过项燕遍布楚地的耳目。
昭钺在一旁笑道：“只可惜他遇上的是上柱国。”
“项荣，你引兵至寝丘东侧待命；项梁，你去西边。”
项燕继续部署，“待我号令，合围寝丘。”
“遵命！”
兄弟二人齐声应道。
“敢问上柱国，如何看待白信此人？”
熊启忽然转开话题。
项燕沉默良久，方缓缓开口：“此人有胆有谋，用兵不俗，武艺更是高超。
在湘江畔，他曾率五百人突破六千重围，**我近半士卒。”
项燕绝无可能立下如此战功，更无法从那样的绝境中杀出重围。
放眼整个楚国，也找不出第二人能达成这般战绩。
熊启接着问道：“倘若此役失利，下一战秦军主将换作白信，上柱国可有把握再度抵挡？”
项燕沉默良久，终究未能给出笃定的答复，只低声道：“且看情势罢。”
熊启心中已有答案，不再追问，转而思量起自己返回楚国的种种准备。
——
寝丘城内，夜色再次笼罩。
蒙恬麾下的士卒得了粮草与歇息之处，军心渐稳。
李信独自立在城头，目光反复扫视城外荒野，唯恐楚军忽然合围。
虽有城墙可守，即便被围也能支撑一段时日，但粮草之困始终悬在心头——蒙恬所携粮秣已尽，他带来的亦为数不多。
城中存粮仅够七日之用，情势一日紧过一日。
“依我之见，当弃守寝丘，直扑淮阳，再向南郡突围。”
蒙恬登上城楼，对李信分析道：“项燕此举，正是要将我军逼往南方。
他早将我军底细摸透，寝丘城内恐怕也有布置。
明日项燕大军必至，若他攻城时城内百姓受**作乱，你我便是内外受敌，绝境中的绝境。”
此地虽暂为秦军所占，终究是楚人之城。
寝丘百姓心向故国，若项燕早伏暗线，**民变，再激起秦楚世仇，大军顷刻间便会陷入死地。
李信闻言悚然，自知思虑未周，当即道：“天明即拔营，速返南郡。”
此城不可再守！
“用兵之能，我远不及蒙兄。”
他慨然长叹。
蒙恬摇头：“李兄言重了。
当务之急是全军归秦，余事容后再议。”
那一夜，寝丘内外寂静无声。
次日拂晓，蒙恬下令征敛城中楚民存粮，李信则整军携粮弃城而出，辨明方向后直指淮阳。
二人皆知淮阳恐已随熊启生变，然留守兵力应当不多，若从南侧强攻，仍有突破之机。
不料大军方行十余里，便迎头撞上项梁连夜伏于寝丘西侧的楚军。
两军骤然相接，霎时杀声四起。
“秦军竟弃城而走！”
项梁心中暗惊。
合围寝丘之计已破，他只得率部全力截杀，同时急遣快马驰报项燕：速至此处汇合，务必将李信、蒙恬所部尽数拦阻于此。
经过一夜休整，秦军再度燃起凶悍的战意。
即便败局已定，求生的本能仍驱使他们朝着楚军防线疯狂冲击。
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，项梁的指挥已如风中残烛，何况秦军阵中尚有李信与蒙恬并肩调度，不过片刻，拦截的阵线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。
就在秦军即将脱困之际，项燕的主力大军终于抵达战场。
十余支楚军梯队迅速增援项梁侧翼，更有五十辆战车与五千骑兵如洪流般向前奔腾，径直撞入已突围的秦军队列，顿时引起一片混乱。
李信一边喝令士卒斩马毁车，一边对蒙恬疾呼：“蒙将军，你率部先撤，我领一万人断后！”
“那你如何脱身？”
蒙恬急问。
区区一万断后之兵，在此绝境中不过杯水车薪。
“休要多言！”
李信挥剑斩倒数名迫近的敌兵，厉声喝道，“长戈手集阵随我迎敌！其余人等跟随蒙将军向西撤退——快走！”
蒙恬内心挣扎片刻，终是咬牙采纳李信之策。
趁项燕合围未成，他率残部向西疾退，若再迟疑，只怕死伤更巨。
楚军战车与骑兵欲要追击，却被一阵密集箭雨逼退。
此战之败，皆因李信往日骄矜所致。
而今他唯有以命相抵，绝不可让蒙恬葬身于此。“刺！”
李信号令骤起。
长戈手应声结阵，迎着冲锋而来的骑兵猛然突刺。
刹那间战马悲鸣，数百骑应声倒地。
五十辆战车亦被秦军拼死毁去二十余架。
“退！”
李信再下军令。
断后之军且战且行，以血肉之躯为主力撤退争取分秒。
秦军虽退，项燕催兵复追，却皆被这一万死士以近乎癫狂的韧劲死死拖住。
绝境之中，秦卒竟将勇悍发挥至极，以寡敌众，阵脚未乱。
厮杀愈演愈烈，直至战局终了，李信竟带着四千余残部奋力脱出重围。
幸而近处有一片密林，一经遁入，楚军骑兵优势尽失，步兵亦难疾追。
“上柱国，追不及了。”
昭钺策马回报，面有憾色。
项燕沉思良久，决断道：“昭将军，你引两万兵追击李信。
其余将士，随我追剿蒙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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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白信循迹赶至寝丘附近，却未见秦军踪影。
斥候于西面发现激烈搏杀之痕，满地箭矢残骸未及清理，秦楚两军兵械尸首交错杂陈，无声诉说着方才一战的惨烈。
楚军尽数追击秦军主力而去，只留万余兵卒镇守寝丘，四野空寂。
“终究迟了一步。”
王离望着人去城空的景象，低声叹息。
白信俯身细察地面痕迹，片刻后直起身道：“蹄印车辙分作两路，一路向西往淮阳方向，应是主力；另一路折向西南，多半是断后之军。”
王离颔首：“将军以为该追哪一路？”
“主力自有其退路，未必危急。”
白信望向西南苍茫山野，“断后者……怕是李信。”
身为败军之将，李信唯有拼死拖住追兵，方能助蒙恬脱身。
倘若蒙恬有失，咸阳城中那位蒙老将军岂会轻饶？李信这是在赌命赎罪。
“往西南追。”
马蹄再起，烟尘卷向西南山道。
半日疾驰，林尽天开。
“将军，前方已是新蔡。”
探马遥指南面城池，“楚旗已复立城头。”
白信凝目望去，城楼上玄色楚旗猎猎招展。
不过旬月前，李信铁骑方才踏破此城，而今秦人指尖余温未散，项燕已如迅雷般收回失地。
楚军除主力外，必有偏师专司收复城池。
“二十万兵马，终究太薄。”
白信握紧缰绳，“攻城掠地易，守城固土难。
无兵镇守之地，朝得暮失。”
王离叹道：“上将军举六十万大军伐楚，方是稳妥之策。”
“前方踪迹如何？”
又一骑探马奔来：“西北方向八十里外即平舆，但三十里处栎城之中，发现数千黑甲士卒——应是李信将军所部。”
黑甲正是秦军战衣。
探马续道：“然栎城外有两万楚军围城，已成对峙之势。”
虽寻得人，困局未解。
“速往！”
马蹄踏碎暮色，星月渐起时，栎城轮廓终于浮现于荒野尽头。
城郭不高，墙垣斑驳，城外楚军营火连绵如星河倒泻。
城头之上，黑甲士卒执戈而立，残破的“秦”
字旗在夜风中低垂。
李信的身影挺立垛口，如铁铸般望向城外无边敌阵。
楚军尚未备齐攻城器械，云梯冲车皆需时日赶制。
这场攻防血战，总要等到天明才会拉开序幕。
王离压低声音：“将军，如何破局？”
白信凝视着那片被火光半映的孤城，久久未言。
土坡之上，几道身影伏在枯草间，目光越过坡脊，投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的平野。
白信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绕去栎城西侧。
城内有我们的人，设法联络，入城。”
为免惊动楚军，行动须待夜深。
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，北风卷着刺骨的寒意掠过原野，气温骤降。
一行人只能加快脚步，借疾行驱散周身寒冷，不多时便抵达栎城西侧城门之下。
他们直接朝城头呼喊，要求守军开门。
城上仅约百名守卒，闻声立刻张弓搭箭。
白信等人迅速表明身份，并要求李信出面。
听闻来者是白信，城头守卒迟疑良久，终究还是派人疾奔入内通报。
“将军！”
李信自城楼垛口向下望去，看清确是白信与王离，声音顿时激动起来：“快开城门！迎将军入城！”
将军为何亲至栎城，他心中已隐约明白。
蒙恬早已转达过勿要孤军深入的告诫，将军早已预见此番败绩，此刻竟亲身来寻，李信胸中翻涌的，除了感激，更有深重的愧怍。
为求速达，白信未率大军。
南郡兵力吃紧，需抵御楚军频频扰边，亦无余兵可调。
他身边亲卫，加上王离所部，总计不过四百人。
城门开启，众人甫一踏入，便见李信径直跪倒在白信面前。
“末将……有负将军。”
李信是由白信一手提拔。
即便如今独领一军，他仍视己为白信旧部。
追随将军征战多年，竟遭此惨败，实觉无颜相对。
“起身。”
白信抬手虚扶，“你辜负的并非我，是大王。”
嬴政授他主将之印，便是寄予厚望。
此战之失，首愧君王。
白信举步向城内走去，目光所及，屋舍连绵，却皆门户洞开，寂无人声。“此城何以至此？”
他问道。
李信起身跟上，答道：“攻新蔡时，顺势取了栎城。
此邑狭小，民户本就不多。
我为防生变，破城后便将居民尽数驱离。
眼下……近乎空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