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因是座空城,楚军才未急于收复。
李信败退至此,发现昭钺部紧追不舍,只得退入城中据守。
“现余兵力几何?”
“四千余人。”
“伤者情况?”
“重伤六百余,已无力再战。”
李信据实以报,“其余轻伤者敷过金疮药,大多已无碍。
除去重伤,城内可用之兵,约四千之数。”
城内四千,城外楚军两万。
悬殊的兵力对比,如阴云压顶。
但在白信眼中,这并非绝境。
他曾以五百破六千,如今有栎城墙垣可依,总有办法杀出一条路来。
白信连夜调遣斥候,秘密前往南郡联络宁郡守,若南郡尚有余力,便请求援兵。
“眼下先固守寝丘,再谋突围。”
他沉声道。
李信躬身行礼:“谢将帅驰援。”
“歇息吧。”
连日的奔波早已令众人疲惫不堪。
翌日清晨,城楼之上。
王离指向远处:“将帅,楚军又增兵了。”
“约莫万人,应是从新蔡而来。”
白信略一观察便道。
那支军队与昭钺会合后,迅速分绕至其余城门,形成合围之势——这是要彻底截断秦军的退路。
李信眉头深锁。
楚军三万余人,而城中秦军仅四千,此战艰险。
“敌将来了!”
王离低声道。
众人俯身望去,只见昭钺率数百亲卫行至城下,却停在**射程之外,不再前进。
**“退后。”
白信将王离往后一拉。
他暂不愿让楚军知晓自己已在城中,唯有令对方以为困住的仅是李信残部。
李信会意,抬手示意城上士卒张弓搭箭,锋镝齐齐指向昭钺,却未击发——距离尚远,徒耗箭矢而已。
“李信将军,降了吧。”
昭钺扬声劝道:“你的才干,我等有目共睹。
若愿归楚,职位必高于在秦之时。”
李信冷笑:“若不降又如何?”
“不降,便走不出栎城。”
昭钺语气笃定,“你以万人断后,逃至此地仅余四千。
我城外有三万大军,若再交锋,结局如何,你应当明白。”
“那你何不攻城一试?”
李信反问。
昭钺不急于进攻,只道:“我再予将军半日思量。”
言罢拨马回营。
城下三万楚军如铁桶般围住这座小城。
项燕正牵制蒙恬,无人能救李信——三万对四千,纵是围困,也能将其耗尽。
想到此处,昭钺胸中信心更盛。
“将帅,眼下该如何?”
李信急问。
白信目光扫过城内:“速拆城中屋舍,将木石悉数运上城楼,以备守城。”
他们别无器械,唯能就地取材。
接下来,只待昭钺强攻。
半日光景,转瞬即逝。
昭钺策马行至城下,再次扬声劝降。
李信立于城头,一言不发,只挽弓搭箭,弦响如裂帛。
箭矢虽未及身,却已昭示决绝——宁以血战,绝不俯首。
“攻城!”
昭钺怒喝声落,战鼓骤起。
万人梯队持盾扛梯,如黑潮涌向城墙。
昨日砍伐的林木,今已成云梯林立。
箭雨零星落下,秦军弓矢已匮,楚**眼已抵城下。
梯架墙头,楚卒攀援而上,眼中唯有血色——为亡魂,为故土。
“落木石!”
李信厉声下令。
梁木与巨石自城头倾砸,攀梯者惨呼坠地,骨裂声混着杀喊,城墙下顷刻堆叠尸身。
然楚军如蚁不绝,盾牌抵住砸击,终有先登者跃上城楼。
“杀——”
王离率甲士伏候已久,刀光乍起,刚露头的楚卒被长戈贯穿。
后继者举盾格挡,却难抵合围,终是血溅垛口。
城楼已成血磨。
秦军死守,楚军续登,砖石浸透暗红。
白信未入战阵。
他自暗处取弓搭箭,目光锁住城下那道指挥的身影。
弓如满月,箭似流星,破风声尖啸而至——
昭钺闻声抬头,箭镞已没入咽喉。
巨力将他拖坠马背,钉死在一丈外的土地上。
他双目圆睁,至死未明何物夺命。
“将军——!”
亲兵骇然惊呼,楚军阵脚骤乱。
主将暴卒,攻城之师如断首长蛇,攻势顷刻溃散,士卒狼狈后撤。
城上秦军喘息稍定。
李信望见退潮般的敌阵,转向白信:“可要出城追击?”
“若今夜楚军不退,”
白信收弓,语声冷冽,“便夜袭。”
昭钺虽已伏诛,楚军却仍未退去。
李信与部众整装待命,待夜色四合,便执刃潜出城门,直扑敌营。
白信依旧不曾亲赴战阵,只**城楼之上,静观其变。
此番夜袭,意在疾进疾退。
焚营**,制造惶乱,趁势斩**敌,不必恋战,时机一到即收兵回城。
李信与王离各领两千人马悄然出城。
不多时,楚军营地那头便跃起赤红火光,映亮了半边夜幕。
火起之后,袭军毫不迟疑,当即率部折返。
楚军主将新丧,营垒又遭焚袭,内部之惶乱可想而知。
“留一部戒备,余者轮值休整。”
白信未再下令出击,只做简单布置,便静候天明。
破晓时分,王离疾步登楼,声带振奋:“将军,楚军退了!”
众人凭栏望去,但见昨夜敌营所在之处,只余焦黑灰烬,楚军人马已杳无踪迹,想必是连夜撤走了。
阵斩敌将,又焚其营垒,楚军失却指挥,除却退兵,确也无路可走。
李信原以为此局难破,不想将军一到,困厄便烟消云散。
“即刻动身,与蒙恬会合。”
白信不愿在此久留,恐遭后续楚军合围。
拔营之际,他另遣快马西行——若宁腾果真发兵来援,便引南郡援军前来会师。
蒙恬那头至今音讯渺茫,但愿一切无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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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恬一路西撤,终至平舆地界。
此城自熊启起事,守军便倒戈响应,诛尽秦吏,至今仍高悬楚帜。
忽见大批秦军逼近,城中数千守卒慌忙整备防务。
“先取平舆。”
蒙恬据斥候所报,知项燕追兵仍在身后紧咬不放。
平舆以西,象禾等地因毗邻南郡,楚军未敢轻动。
眼下渡汝水已无可能,他决意夺下此城据守,再遣人经象禾、重丘一线联络南郡或颍川请援,如此便可稳住阵脚,不必再退。
纵使南郡援军不至,蒙恬亦有信心据城坚守,拖住项燕所部。
平舆守军寡弱,蒙恬下令强攻,不久便破城而入。
方才据守城池,斥候急报已至:楚军自东而来。
蒙恬登城远眺,但见东方尘烟漫卷,正是大军疾行之兆。
他急令堵死城门,接管城中原有守城械具。
一场死守之战,就此拉开序幕。
蒙恬率残部退守平舆,所余兵马不过六七万之数,而项燕麾下楚军旌旗猎猎,几近二十万之众。
悬殊至此,断不可正面相抗。
唯有倚仗城垣,暂作守势。
项燕大军于平舆城外五里处扎营。
斥候飞马来报:“上柱国,诸位将军——蒙恬已据平舆。”
熊启轻叹:“秦军取平舆本非难事。
淮阳大半已为上柱国所复,蒙恬亦知渡河不易,必遭我军追击。
其夺平舆,无非欲固守淮阳西境诸城。”
项燕颔首,转而问道:“君上以为,平舆可攻否?”
“不可。”
熊启摇头,“蒙恬据城死守,意在拖延时日,以待秦援。
此地距南郡、南阳、颍川皆不甚远,若援军骤至,于我军大为不利。”
项燕沉吟片刻,道:“君上所言甚是。
然淮阳纵难全复,平舆亦当竭力夺回。”
他望向远郊城堞,声沉如铁:“已遣斥候往南郡、南阳、颍川诸处哨探,但有秦援动向,即刻来报。
若平舆不克,上蔡恐亦难保。
此二城如楔入淮阳腹地,秦军据此,可再逼陈城,乃至项城之下——项城乃我族根基,绝不可失。”
熊启知其心有私虑,不再多言,只暗忖及时撤军便是。
忽有士卒疾步上前:“上柱国——昭钺将军战殁了!”
栎城消息终至。
“昭将军竟……”
项燕骤然色变。
两万楚军围李信数千部众,主将何以阵亡?
项荣低声道:“父亲,情势似有诡变。”
项燕默然良久,方道:“速查昭钺**。”
昭钺殁前,楚军犹占上风。
其既死,则李信部或已突围,南境恐生异动。
项燕本欲将秦军尽困于南,然蒙恬破围夺城,诸事皆出预料,此刻心中隐现不安。
项梁劝道:“父亲,不如暂退?”
“未至其时。”
项燕敛容,“明日拂晓,攻平舆。”
平舆、上蔡二城,关乎淮阳命脉,亦系项城安危,乃至寿春屏障。
若能夺回,自当竭力。
若事不可为,则退守陈城,再与秦军周旋——唯愿斥候早传援军音讯。
蒙恬求援的急报,昼夜兼程送至颍川与南郡。
“即刻集结颍川所有兵马!”
蒙毅闻知长兄被困,再难维持平日的沉稳。
颍川守军与各郡士卒迅速汇聚,约五万之众,除留万人维持城防秩序,余下皆由蒙氏家将统领,直奔平舆方向驰援。
南郡守宁腾亦同时接到烽火传书。
南郡本就处于**之中,未等颍川调令完全下达,南郡兵卒早已整装待发。
留三万兵力镇守安陆诸城,其余五万援军即刻开拔。
“此路兵马,由我亲领。”
嬴淑得讯后径直面见宁腾。
宁腾深知这位公主曾随白信征战四方,其能可信,遂将兵符交付。
南郡大军旋即开动,率先朝着淮阳方向推进。
然则李信首伐楚国的败局已定,如今所能为者,唯尽力挽回颓势而已。
——
白信自栎城西行不足半日,探马便传来消息:蒙恬退守平舆,顺势夺下城池,却因缺乏渡河之机,正与项燕僵持。
项燕猛攻平舆连日,战况未明,但蒙恬应当尚可坚守。
“将军,我等当下该如何?”
李信驱马近前询问。
白信沉吟片刻:“此时强赴平舆,未必能占先机。
南郡援军可有动向?”
刚刚折返的斥候摇头:“尚无音讯。”
“宁腾应当能分兵来援。”
白信展开随身舆图,“待联系上南郡兵马,再定后策。
若南郡实在无力派出援军……我另有计较。”
斥候领命再度离去。
白信目光掠过图上起伏的丘壑,最终决定暂驻李信、章邯此前藏兵的山陵之间,静候各方消息。
这一等,便是两日。
蒙恬苦守平舆两昼夜,城防犹未溃破。
第三日破晓时分,平舆方向的援军终于抵达。
斥候引着嬴淑所部穿过崎岖山道,潜入丘陵深处的谷地。
众人会合不及寒暄,当即共议破敌之策。
“先遣人密告蒙恬,”
白信指尖点向舆图上平舆城外的方位,“告知我军已伏于城外。
待明日楚军再攻城时,我军自其后阵突入。
蒙恬需在前方拖住楚军主力——此战或许尚有转圜之机。”
帐中诸将皆以为然。
几名随嬴淑前来的黑冰台锐士领命出谷,借着暮色潜往平舆方向传递密讯。
蒙恬接到白信手书时,连日的阴郁骤然消散。
白信既至,战局便有逆转之望。
“明日继续坚守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