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深以为然。
那位楚国柱石,确是楚军为数不多的脊梁。“如何取他性命,你可有谋划?”
陈平蹙眉苦思,缓缓吐出四字:“依楚之古法——覆军杀将。”
楚国自古便有一条铁律:凡统兵大败者,主将难辞其咎,唯有一死以谢国。
依照惯例,败军之将往往会选择自裁。
昔日项羽不肯渡江,未必没有这一层缘故。
陈平缓缓说道:“当年陈城一役,项燕兵败,按律当诛,或该自行了断。
然而楚王并未取其性命,项燕自己也未引咎自尽。
倘若将军能再予其一场惨败,纵使他侥幸脱身,身为两度丧师之将,恐怕也无颜再渡淮水。”
细究楚国的旧制,陈平这番话确有几分依据。
上一回项燕战败归国,未受惩处,大抵是因楚王尚需倚仗这位上柱国支撑大局。
而项燕未曾自绝,也因那场战事规模有限,未至颜面尽失、非死不可的境地。
但若再遭一次溃败,且是全军覆没的大败,项燕或许当真不愿再退过淮水。
“此计甚妙!”
白信颔首道:“若大王命我伐楚,便依此策行事。
只是还需思量,如何才能令项燕全军尽没。”
陈平躬身行礼:“承蒙将军谬赞。”
白信又问:“我出使楚国归来后,举荐之事可有回音?”
陈平深深一揖,语带感激:“已有结果。
大王暂授我博士之职,然无功不得爵,仅领寻常俸禄。
全赖将军提携。”
博士乃文职,掌管典籍、参研学术,若得机遇,或可成为君王顾问,抑或教导公子学业。
譬如昔日的淳于越,遭贬之前便是博士,兼任长公子扶苏之师。
“博士官阶虽不高,终究是正式入仕。
日后随军出征,你且寻机立下功劳,挣得爵位,往后升迁亦能顺畅些。”
白信嘱咐道。
陈平恭敬问道:“若我为将军献策,助大军取胜,可算作军功?”
白信答道:“自然算数。
譬如方才你所言之计,我已命书记录在案。
倘将来得以施行,自有军法官依记录核验功劳,最终呈报国尉定夺。”
陈平闻言,心中大致明了此后晋升之途,亦知晓随军之中该如何立足。
“谢将军指点!”
他再度郑重道谢。
若非得遇将军赏识,他想来自己此生再无机会埋首书卷,大抵只能如兄长一般,沦为寻常庶民,终日为温饱劳碌,忧心田亩收成。
他的命运,实则是被将军一手扭转的。
白信却道:“你本非池中之物,纵使困守阳武,终有一日亦能凌云而起。
我不过是将那腾飞之期,稍稍提前罢了。”
陈平听罢,胸中热流翻涌,眼眶微湿,又一次深深拜下。
“好了,你也回去歇息吧。”
白信交代完毕,便转身去寻公主与那小丫头。
二人仍在檐下低声细语。
“爹爹!”
小虞瞧见他,雀跃着奔来,软软小手握住他的指节,童音糯糯:“小虞好想爹爹呀!”
白信将她轻轻托起,声音温和:“待此间事了,我们便回咸阳,去见母亲和姑姑。”
“好!”
小虞眼中闪着光,对咸阳满是期待。
入夜。
嬴淑安顿好小虞,待她睡熟,才悄然回到白信身边。
“良人。”
她唤得轻柔,话音未落,已掀被依偎进他怀中。
不知从何时起,嬴淑发觉贴着白信入眠是种难以言喻的安稳,仿佛只要在他身侧,时光都变得绵长。
白信揽住她,低声问:“想我了?”
“想。”
嬴淑仰起脸,主动吻上他的唇——她似乎格外眷恋这样的亲近。
良久,二人才稍稍分开。
她在昏暗中低下头,颊边微热,轻声说:“我想……先把身子交给良人。”
夜色虽浓,却掩不住彼此神情。
白信看见她脸颊渐渐染上绯红,目光相对片刻,她眼中情意真切,伸手便要解开衣带。
“让我来。”
白信将她轻轻压下,衣衫渐松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嬴淑倦极,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。
晨起后,白信唤来两名侍女照料嬴淑,随即带着凌志出门去见宁腾,商议设立学府之事。
宁腾思忖片刻,引他们至一处名叫水溪乡的地方,召来乡中三老、啬夫等人,决定将此乡交予凌志一行经营。
三老等人初次得见郡中**,无不振奋,当即划出一片空地,定为墨家学府在南郡的分址。
“此地甚好,多谢郡守。”
凌志巡视一圈,郑重道谢。
宁腾摆手:“凌先生不必客气。
墨家之道,我向往已久。”
白信在一旁笑道:“郡守既心生向往,何不加入墨家?”
“日后若有机会,定向凌先生请教。”
宁腾含笑回应,不知是真心还是笑谈。
白信与凌志相视一笑,并未深究。
随后,宁腾调来一批工匠,由凌志指点,开始规划学府建造。
墨家众人重拾志向,皆是满腔热忱,尤其凌志事事亲为,足见其振兴墨家之愿真切。
白信将诸事托付于他们,独自抽身,信步至长江边。
只见铁鹰锐士们正随南郡水兵操练,熟悉水战种种。
时已腊月下旬,南郡虽未落雪,寒气却刺骨。
兵士们浑然不觉,皆浸入江水中,以肉身适应凛冽水温。
“将帅!”
庚武涉水走来,抹去脸上水珠,又向一旁行礼:“见过宁郡守。”
白信望向江中身影,问道:“感觉如何?”
庚武呵出一口白气,掌心相抵搓了搓,运起内劲将寒意暂时压了下去。“这天是够冷的,不过还能扛得住。
要是连这点寒气都受不住,还谈什么做秦国的锐士。”
“锐士风范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宁腾由衷赞道,“将军练兵有方,深得白将军真传,将来必能独当一面。”
“郡守过誉了。”
庚武摆了摆手,“我若真将白将军的本事都学到了,又何至于连水战操演都要从头学起,还得劳烦南郡的水军将领指点。
论起训练水师,还是郡守最为在行。”
宁腾朗声笑道:“不过是在南方待得久了,熟能生巧罢了。”
“战船筹备得如何了?”
白信此时开口问道。
要取寿春,必先渡过淮水,乘船渡河远比架设浮桥稳妥。
宁腾正色回道:“南郡已备下三百余艘战船,下官已命人加紧赶造。
待到我军再度伐楚之时,至少能有六百艘船可用。”
这个数目,对白信而言已然足够。
***
在南郡盘桓数日后,白信一行启程返回武关。
归途漫漫,众人不免又谈起伐楚之事。
任嚣问道:“大王当真还会再度兴兵伐楚?”
“必定会。”
最先接话的是陈平,他继续说道,“楚人以为,胜了我大秦一阵,便能打出太平,保住社稷,甚至让我大秦心生畏惧。
但这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妄想。
天下一统,乃大势所趋,楚国一场侥幸之胜,岂能逆转乾坤?”
李由点头附和:“陈长史所言极是。
李信将军此败,实属轻敌冒进。
接下来大王若遣白将军,或王、蒙二位上将军出征,那项燕绝非对手。”
张唐闻言笑道:“最可笑的是,楚人竟以为胜了这一场,便能一直胜下去,仿佛我大秦已被项燕吓破了胆。”
众人听罢,皆是一笑。
楚国难得取胜,沾沾自喜也在情理之中。
但若说要与秦国抗衡到底,如今的楚国绝无这等实力。
楚国弱么?不弱。
兵多将广,实力雄厚。
但它终究不如秦国。
这已非兵力多寡之争,更是内里制度的差异。
眼下或许还不明显,但隐患早已埋下,日后必将逐渐显露,到时焦头烂额的,只会是楚王负刍。
***
寿春。
熊启终于回到了楚国,踏上了这片他魂牵梦萦的土地。
入宫拜见时,楚王负刍亲自上前搀扶。
“昌平君不必多礼!”
负刍语气中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。
这一战他们竟然真的赢了,而久居秦国的熊启,也果真助楚国反秦,夺回了淮阳大片土地。
如今楚国内主战之声高昂,士气空前膨胀。
甚至已有人叫嚣着要西进咸阳,诛杀嬴政,扬言一统天下的,合该是大楚。
战后,项燕一派的声势陡然高涨,朝堂之上主和者尽皆失语。
项燕入宫面君,将战事始末详尽禀报,言语间沉稳有力。
此役不仅击退秦师,更令楚军上下士气大振。
殿中武将纷纷昂首,皆言秦非不可胜之敌,楚国力足以相抗。
屈裕扬声道:“秦虽强横,却非可畏。
我楚之地广人众,何逊于秦?”
昭韶等人连声应和,一时主战之声盈满朝堂。
景骐等主张议和之臣默然垂首,面色凝重。
王座之上,负刍听着这如潮豪言,脸上似被无形掌风扫过,隐隐发烫。
他心底亦被这番气势所动,觉得楚国似乎真有一战之力。
于是振奋精神,对项燕道:“上柱国辛苦。”
项燕躬身还礼:“臣之本分。”
景骐见楚王心意渐倾,终于按捺不住,出列质问道:“上柱国可能保证今后每战皆捷?今日之将李信年少气盛,若他日秦遣白信、王翦统兵而来,上柱国仍有必胜把握?”
项燕神色一凝,竟一时无言。
王翦用兵沉稳如山,白信谋略诡变难测,其所率秦军临阵凶悍如虎狼,确非易与之敌。
殿上主战诸人见他沉默,亦随之静下,目光皆紧锁项燕。
“臣以为,独靠上柱国一人,恐难久抗强秦。”
熊启此时开口,打破了这片沉寂。
他向前一步,续道:“臣有一策:当联结齐国,合纵而攻秦。
今秦已吞三晋、伤燕国,齐王岂能不惧?若大王遣使约纵,齐必应允。”
负刍方才升起的雄心,此刻又渐渐消沉下去。
他沉吟片刻,只道:“此事容寡人细思。
上柱国征战劳苦,且先归府歇息。”
这位楚王的心思,便如风中蒲草,总随着左右之言摇摆不定。
朝会既散,众臣各自离去。
与此同时,寿春城内,乌舒正于室中踱步不止,眉间深锁。
此前比剑时一时显露身手,如今细想,不禁惴惴——是否已引起白信疑心?若真如此,岂非累及全族?
愈想愈惧,背后竟渗出冷汗。
正惶然间,昭枫推门而入,见他如此情状,不由奇道:“乌兄何故徘徊焦虑?”
乌舒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忧虑:“我总怕白信不肯罢休。”
若是在湘江畔能一举除掉他,倒也干净;可若失手,便是无穷后患,再难收拾。
昭枫却笑了:“白信不肯放过你?那他可知道,这一切背后都有你的影子?”
“应当……不知。”
乌舒摇了摇头。
“既然不知,那便够了。”
昭枫语气轻松,“单凭猜测,他动不了你们乌氏。
眼下最要紧的,倒是你我该好好商量,往后这琉璃的生意如何做。”
乌舒道:“家父已有书信来,愿意再将价钱压低几分。
我们少赚一些,昭兄便可多拿一份。
日后我在楚国,还要多多仰仗昭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