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受伤，都似在点燃他骨子里的凶戾，而那掠夺敌手气血以滋养自身的诡异能力，此刻竟比以往强横了数倍不止。
伤势稍缓，他目光如电，再度挥剑指向两侧：“守住两翼！绝不能让这口子合上！”
“主帅，往这里走！”
“跟上！都跟上！”
李信已折返阵中，率着精锐如尖锥般刺向那道用血肉撕开的裂隙。
桓齮望见那条在重重围困中硬生生杀出的血路，浑身剧震，嘶声高呼：“众将士！随我破围！”
原本濒临溃散的秦军士卒，眼见生机乍现，眼底将熄的火焰猛然复燃。
对面军阵之中，司马尚的怒喝穿透喧嚣：“堵上去！一个都不许放走！长平之仇，今日便是雪恨之时！”
赵军数十个方阵应令而动，如潮水般涌向那即将溃散的包围缺口。
“顶住——杀！”
白信啐出一口混着血的唾沫，长剑扬起，将一名冲来的赵军副将连人带盔劈成两半。
铁盔碎裂的刺响混着惨叫，令人齿寒。
王离与李信双目赤红，死死钉在血路前沿，绝不肯让这用命换来的生机就此断绝。
桓齮的大军终于撞入缺口，奋力将生路拓宽。
白信顿觉压力一轻，当即厉声道：“主帅先行！章邯，你率余部随王离将军撤离！我来断后！”
秦军如决堤之水，艰难却决绝地自缺口涌出。
桓齮甫脱重围，即刻喝令：“弓手就位！射住追兵！”
“快走！勿要回头！”
劫后余生的战栗感掠过脊背，桓齮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：“张副将、白百将断后！其余人等，全速撤离！”
大军冲出重围，一部向西疾退，一部随张副将返身阻敌，另有散兵游勇沿途掩护，且战且走，转眼已退出数里之地。
司马尚麾下步兵虽众，却一时奈何不得以白信为锋矢的断后秦军，攻势竟被生生拖缓。
“集火！先斩那人！”
蹄声如雷，李牧亲率骑兵风驰电掣般追至。
他一眼便锁定了那道在乱军中悍然屹立的身影，长剑遥指，杀意凛冽。
宜安城头那一瞥，他未曾忘却。
今日赵军布下的天罗地网，正是被此人率部一举凿穿。
在此刻的李牧眼中，这人的威胁，远甚于秦军主帅桓齮。
桓齮或可暂放，此人——绝不能留！
数十铁骑应声而动，如离弦之箭，直奔白信席卷而去。
***
马蹄践起烟尘，转瞬已至眼前。
一名骑兵借着冲势高高扬起战刀，破风之声凄厉刺耳，朝着白信当头斩落！
白信未料李牧竟再度死死盯上自己，且一出手便是精锐骑队。
他身形疾侧，刀锋擦着甲胄掠过，火星迸溅间，他手臂猛然上挥——
“呃啊——！”
骑士的臂膀连同半边肩甲被白信一剑削落，热血如泉喷涌，残躯坠地，旋即被后方压上的秦军步卒斩为肉泥。
余下的敌骑依旧嘶吼着扑来，刀光如雪片般自四面卷向白信。
历经数次淬炼的躯体早已异于常人，他身形疾晃，险险让过数道劈砍，剑锋却如毒蛇般倏然刺入一匹战马颈侧。
马背上的骑士尚未落地，咽喉已被剑尖贯穿。
其余骑兵猛扯缰绳调转马首，再度冲锋。
白信足下急踏，在铁蹄扬尘间穿梭闪避，手中长剑横拖竖掠，又有数匹战马哀鸣倒地。
马失前蹄的骑兵滚落尘埃，还未及起身，秦军的利刃已斩落他们的头颅。
“退！**上前！”
白信纵身跃出包围，厉声呼喝。
秦军弩阵再度推进，箭雨泼洒之下，追兵接连倒伏。
然而烟尘深处蹄声愈隆——李牧已接替司马尚坐镇中军，骑兵主力如黑潮般涌来，尚未逼近便已张弓抛射。
白信挥剑格开流矢，瞥见身侧尚有一队长戈兵卒。
他探手夺过一柄丈二长戈，声震四野：“举盾结阵！余者执戈，杀！”
盾兵闻令收剑疾进，数百面皮盾铿然合拢，恰将第二波箭矢尽数挡下。
敌骑见骑射无功，索性纵马直撞而来。
白信双目如电，待铁蹄迫近盾阵三尺之际，暴喝道：“起戈！”
盾隙间骤然探出森森戈林，冲在最前的战马当即被洞穿胸腹，悲嘶着将背上骑士掼入尘埃。
“收戈！再刺！”
长戈如巨兽獠牙反复吞吐，坠马者多半毙命，余众仓皇后撤。
白信却不追击，反身疾退：“走！”
可秦军方退，左右两翼已响起闷雷般的蹄声。
李牧于远处高坡挽弓搭箭，冷声道：“分兵夹击。”
骑兵洪流骤然裂为两股，以骇人之速自两侧包抄而来。
白信瞳孔微缩，喝令变阵：“圆阵合围！”
待敌骑闯入弩箭射程，他挥戈劈落：“放箭！”
弓弦震响如霹雳，箭矢却大多追不上风驰电掣的骑影。
铁蹄踏地的轰鸣已近在耳畔。
盾阵试图合拢，却被骑兵冲锋的洪流撕开缺口。
铁蹄踏破防线，寒光从缝隙间涌入。
“杀！”
白信左手长戈横扫，右手秦剑如电，接连斩落数骑。
他正要喝令部众后撤，破风声骤至——
呼！
长戈凌空一抡，箭镞擦着戈刃迸出火星。
抬眼望去，敌阵深处，李牧挽着一张硬弓，弓弦犹自震颤。
三石强弓的余劲仿佛隔着烟尘扑面而来。
第二箭已离弦。
白信振臂格开箭矢，胸腔里那股自系统灌注的凶性骤然沸腾。
他暴喝道：“退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骑突至眼前。
戈尖贯入甲胄，夺马，转身，一气呵成。
他竟反向撞入滚滚铁流。
“死！”
长戈化作虚影，马背上的身躯与战马仿佛融为一体。
甫一照面的十余名骑兵如落叶般坠地。
“百将！”
断后的士卒嘶声呼喊。
“走！”
白信猛扯缰绳，战马长嘶，不向西逃，反而向东——朝着李牧的方向决然突进。
四面骑兵如潮合拢。
戈锋所向，人仰马翻。
血雾不断在身侧绽开，他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入脂油，沿途只余倒伏的躯骸。
李牧眯起眼睛。
弓弦再满。
箭矢掠至喉前三寸时，白信陡然侧身。
箭影擦过肩甲，将后方一名骑士贯**下。
距离仍在缩短。
“护将军！”
最后十丈，人墙密不透风。
白信暴喝一声，长戈脱手——
呜嗡！
戈杆撕裂空气，接连洞穿三骑，直扑李牧面门。
刀光乍起。
李牧横斩戈杆，巨力却将锋芒压向坐骑。
悲鸣声中，战马被钉死在地。
他踉跄落地，厉声道：“围杀！”
白信暗叹一声，剑鞘猛击马臀。
受创的战马发狂前冲，撞开合围的缺口。
箭雨追射而来，胯下坐骑哀鸣跪倒。
他滚地起身，擒住一匹无主战马，血染征衣，绝尘而去。
铁骑的洪流在最后一抹刀光中凝滞。
赵军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，却再无人敢向前一步。
白信勒住缰绳，染血的甲胄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这一路冲杀，让他对自己这副身躯里蕴藏的力量有了新的估量——远比宜安城下那个初次领兵的自己更为可怖。
若天时地利皆在掌中，便是学那传闻中于万军之中往复冲阵的悍将，杀个天地翻覆也未尝不可。
“追上去！”
司马尚的喝令自身后传来。
“不必了。”
李牧抬起手，目光投向远处。
那道玄甲身影早已没入林莽深处，踪迹全无。
秦军断后的残兵借着这片刻喘息，皆已遁入山林。
那是骑兵的禁地，纵使步兵勉强追入，面对绝境中爆发的亡命之徒，胜负亦难预料。
李牧垂下眼帘，看向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。
这位名将的脸上头一次覆上如此沉重的阴翳，眸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。“勇略兼备，可惜……非我赵人。”
杀意与钦佩在他胸中翻搅。
若非各为其主，他定会设法与此人结交，**论兵。
***
“将军，下一步如何行事？”
司马尚策马近前。
李牧迅速收敛心神：“司马将军，你即刻分兵两路，一路伏于燕赵边境，一路扼守秦赵交界，燕境那边尤需重兵。
我率部回邯郸。”
“将军断定桓齮会逃往邯郸？”
“必然。”
司马尚沉默片刻，压低声音：“将军与大王素来不睦。
若未得诏令而擅返邯郸，只怕祸患立至。
北境秦军既退，大王不日必将召将军南下，合韩魏之兵共击邺城、番吾。
在此之前，任何异动皆授人以柄。
末将若与将军同返，亦难免遭疑。”
李牧的指尖在剑柄上摩挲良久，终是缓缓摇头。
桓齮未必真走邯郸，而**迁与自己积怨已深，贸然行动恐生不测。“罢了。
请司马将军赴燕境设伏，我去秦境，顺势收复赤丽。
暂且如此布置。”
“若桓齮当真逃向邯郸……”
司马尚叹道，“便是天意不绝他。”
说罢拱手领命，调转马头去整备兵马。
彼时桓齮已率残部遁入深山。
直至身后再无追兵旌旗，他才下令这支人困马乏的队伍暂歇。
不久，断后的溃卒亦踉跄汇入。
章邯在人群中疾走，声音嘶哑地呼喊：“白百将！白百将在何处？”
众人遍寻不见白信的踪迹，一股沉甸甸的不安骤然攥紧了每个人的心。
王离闻声快步上前，与众人一同高声呼唤，然而旷野间唯有风声回应，白信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。
“我们的百将去了何处？”
田震一把拉住身旁一名士卒，声音里透着焦灼。
那士卒面色灰败，低哑答道：“赵军要取百将性命……他为让我们脱身，夺了匹战马，独自冲向敌阵，引开了追兵。”
“什么！”
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章邯当即转身：“我去寻百将！”
“站住！”
王离厉声喝止，横臂拦住去路。
此时岂能容他们回头送死？
这边的骚动引起了桓齮的注意。
他迈步走近，沉声问道：“发生何事？”
侯文山眼眶一热，声音已然哽咽：“将军……白信百将，恐怕已殉国了。”
这些跟随白信的士卒，在他麾下既能斩敌立功，晋升爵位，又屡屡从死境中生还，心中对这位百将早已深怀敬服。
章邯尤甚，此刻听闻白信未能归来，恍如遭受雷霆一击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桓齮身躯猛然一震，脸上掠过深切的悔恨：“是我不听白百将谏言……不仅葬送了大秦众多勇士，如今连白百将也……”
他话未说尽，化作一声长叹。
事已至此，纵有万般悔意，又能如何？
“本帅……愧悔难当！”
桓齮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年。
他为大秦征战数十载，从未经历过如此惨重之败。
“将军！有单骑正驰上山坡，朝我军方向而来！”
一名斥候飞奔来报。
“仅一人一骑？”
“确只一骑！”
“或是敌军探马，先行拿下！”
桓齮冷声下令。
“我去！”
章邯胸中悲愤正无处倾泻，此刻也顾不得军纪约束，提剑便向山下冲去。
一队士卒迅速散开，将那疾驰而来的单骑团团围住。
“且慢动手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