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枫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你我本是互利共生。”
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若是乌兄担心回咸阳有险,不妨就长留寿春,留在我们楚国。
乌壮士是养马的奇才,无论走到何处都受人敬重。
何不回去劝劝乌壮士,举家迁来楚国?”
他声音压低,带着怂恿的意味:“我大楚对待乌壮士这般能人,绝不会如秦国那般严苛。
在寿春,也无人敢为难乌兄。”
这番话,分明是想将乌倮拉入昭氏麾下,为楚国效力。
乌舒听得心动,却又一时迟疑,不知该如何应答。
“乌兄似乎……还有一事瞒着我。”
昭枫忽然眯起眼,笑容意味深长,“我听你手下几个奴仆说,秦军那些削铁如泥的刀,是出自你们乌氏之手,对么?”
为了探听这些刀的消息,他早已暗中买通数个乌氏仆役,将底细摸得清楚。
乌舒浑身一颤,没想到身边竟有人敢出**。
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惩治叛徒的狠辣念头,面上却强作镇定,解释道:“那些横刀,是我们乌家绝不能触碰的底线。
技术一旦外泄,乌氏全族都要被秦国诛灭。”
昭枫却道:“我提起这个,正是想请乌兄回去劝说乌壮士——带上所有养马的法子,还有锻刀的秘术,暗中举族迁来楚国。
我们昭、屈、项三家,必以最高礼遇相迎。
这么做,对乌氏还有两大好处。”
他的话语,像是一把钩子,轻轻探入了乌舒摇摆不定的心。
投楚的念头,在乌舒心中越发剧烈地晃动起来。
***
横刀之利,可断铁裂甲。
昭枫在湘江边得了十余把,带回府中一一试过。
寻常皮甲,在刀锋下如同薄纸;兵士的剑,不出三刀必然斩断。
即便是蒙着牛皮的盾牌,也能一刀破开。
如此锋锐坚硬的利器,屈氏的人想要,项氏的人也想得。
而比刀更珍贵的,是铸刀的方法。
倘若楚军也能配上这般利器,战力必将陡增,与秦军正面抗衡亦不在话下。
那横刀竟是乌氏所铸——这消息对昭枫等人而言,不啻为一记惊雷。
三族早已暗中商议,决意从乌舒身上打开缺口,谋取这锻刀之法。
乌舒此人,才干**,却对白信恨之入骨。
这份恨意,恰可一用。
“两桩好处?”
乌舒心头一动,追问道。
昭枫不疾不徐地往下说:“其一,秦国能给乌氏的,楚国照样能给,且只会更多。
楚地贵族林立,求购琉璃者众,利市远比秦国丰沛。
其二,乌氏与白信牵连颇深,若举族叛离,白信必受连坐之刑。”
连坐——这在秦律中并非鲜见。
乌氏若真叛秦而去,白信的确难逃干系。
“只是家父忠于秦国,未必肯走。”
乌舒这话,已是默许了背叛之议。
他觉得这买卖,做得成。
昭枫微微一笑:“此事不难。
乌兄回去后,只需将行刺白信一事透给令尊知晓,令他生出灭族在即的危机之感,再陈明楚国的诚意与敬重,他自然会做出抉择。”
“容我再想想。”
乌舒仍未下定决心。
此事关乎全族性命,一旦败露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那横刀的锻造之法,乌兄可知晓?”
昭枫忽又问道。
乌舒摇头。
他对冶铁锻兵之事素无兴致,从未过问。
“那么,”
昭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蛊惑,“是留在秦国终日惶惶、如履薄冰,还是赴楚受倚重、另辟天地——二者孰轻孰重,乌兄应当辨得清。”
“自是后者!”
乌舒脱口而出,胸中一股躁意涌起。
乌氏确该离秦,越早越好。
“我近日便动身返乡,劝服家父。”
昭枫眼底掠过满意之色:“如此最好。
楚国的大门,永远为乌氏敞开。”
一个擅养马、能锻刀的行商之家,昭枫自然乐意收归己用。
琉璃之利尚且不足,他们要的,是将乌氏全然握在掌中。
“乌兄打算何时启程?”
“明日就走。”
乌舒不愿再等。
———
咸阳,章台宫。
李信与蒙恬还朝后,径直入殿伏地请罪。
嬴政面沉如水,目光如冰刃般在二人脊背上缓缓刮过。
蒙武的心悬到了嗓子眼,只盼着对蒙恬的惩处能轻一些。
爵位功名,丢了便丢了,哪怕拿自己的去抵,他也心甘情愿。
“大王,臣罪该万死!”
李信将罪责尽数揽到自己身上:“所有谋划皆是臣一人所为,请大王严惩!”
所幸后来与蒙恬会合,又遇上了白信,总算挽回些许损失,未如当年肥之战那般一败涂地。
桓齮尚且能活,他们应当也有生机,只是责罚终究难逃。
蒙恬亦朗声道:“臣亦有罪!”
嬴政的声音沉冷如铁:“廷尉,依律当如何处置?”
李斯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回大王,李将军身为主帅,谋略既出其手,当负首责。
臣以为,可将李将军贬至边关戍守。”
“至于蒙将军……”
他悄悄瞥了蒙武一眼,话到嘴边又顿住,生怕所言过重惹怒这位同僚,一时竟不知是否该继续。
蒙武会意,俯身道:“战败便是战败,依**处乃理所当然。
臣绝不干涉,请大王准廷尉直言。”
嬴政略一颔首。
李斯这才续道:“蒙将军可贬至郡中任职。
二人皆削爵六等。”
削去六等爵位,多年沙场浴血搏来的功名,几乎荡然无存。
但二人皆无异议。
败军之将,何敢多言。
“李信贬往萧关,归于徐先老将军麾下听候调遣,戍边五年。
其间若立战功,可调返咸阳;若无,便永驻边关。”
嬴政的声音响彻殿中:“蒙恬贬至上郡,任校尉之职。
二人爵位各削六等。”
“臣领命!”
蒙恬与李信齐声应道。
相较之下,李信所受惩处更重。
若再无战功,他便要一生困守萧关;蒙恬赴上郡为校尉,则尚有回转之机。
嬴政挥手令人将二人带下,转而道:“楚国,当如何灭之?”
此战败绩,令他胸中郁结难舒。
楚必灭,然李信之败,却让他心绪纷乱。
“大王,臣以为上将军可担此任。”
蒙武率先开口。
李斯道:“大王何不召还将帅返归咸阳,比对上将军与将帅所拟方略,再作定夺。”
若将六十万大军尽付王翦,几乎掏空大秦根基。
嬴政心中并非全无顾虑。
但将白信与王翦同置权衡,他沉吟片刻,道:“赵高,为寡人拟诏,召白将军回咸阳。”
“谨遵王命。”
赵高应声。
首伐楚国的败局,暂且按下。
接下来便是重整旗鼓,再征新兵,为第二场灭楚之战积蓄力量。
半个月的光景悄然流逝。
从咸阳到武关,驿道漫长,消息的传递总需时日。
白信正在校场督导士卒操演。
谁都明白,楚国未灭,战事未歇,武关的兵马迟早要再度东出——即便不由他亲自统领,也可能归入王翦麾下。
“将军,咸阳诏书到了!”
辛胜的声音带着急促,掀开帐帘闯入。
白信当即起身出迎。
传诏的是黑冰台的使者,朗声宣读毕,便将那卷简牍递到他手中。
诏书所言,正是秦王政召他回咸阳,共议伐楚大计。
果然,大王不会就此罢休。
尤其在新败之后,这场仗必须打,而且要赢得彻底。
***
收起诏书,白信定下明日启程。
对此召见他早有预料,想到或许能亲率大军,覆灭一国,胸中仍不免涌起一阵灼热的激荡。
动身前,他将武关防务交予李由与辛胜,铁鹰锐士仍留南郡操练水战,只带少数亲随上路。
翌日破晓,车马出关,沿秦岭北行。
第五日近暮时分,骊山轮廓已在望。
再行一程,咸阳城堞终于映入眼帘。
入城时天色已昏。
不便连夜面君,他先携小虞返家。
不料才至巷口,已有宫使候着,传令明日清早入宫朝议。
黑冰台的耳目依旧迅捷如风,他人刚入城,行踪已报至秦王案前。
对此白信并不意外,倒是身旁的嬴淑与他一道领着个陌生小丫头回来,引得钰儿与兰儿满面讶异。
小虞怯生生缩在他腿边,攥紧了他的衣角。
白信简略说了这孩子的来历。
“苦命的孩子……”
周钰蹲下身,轻轻将小虞揽进怀里,“往后这儿便是你的家。”
小虞仰起脸,细声细气道:“谢谢母亲,谢谢姑姑。”
钰儿与兰儿便牵起她的手,带她在院中各处走动认路。
嬴淑此时道:“我先回府,明早再来寻你。”
“好。”
送走嬴淑,夜色渐浓。
沐浴更衣后的小虞被周钰和白兰一左一右牵着来到前厅。
嬴淑性子飒爽,不擅妆扮,她二人却心思细巧,将小丫头打扮得格外伶俐可爱。
恰逢琴清来访,一见小虞便眸光轻亮:“好生标致的小姑娘。”
“小虞,这是清姊。”
周钰温声介绍,又略讲了她的身世。
小虞眨了眨明澈的大眼睛,乖巧唤道:“清姊。”
“真惹人疼。”
琴清笑意柔和,心中已是十分喜爱。
小虞很快成了全家人目光的汇聚点。
初归时那点怯生生的神色早已消散,她静**在女眷们中间,用带着奶气的嗓音细声说话,模样愈发乖巧讨喜。
晨光初透时,白信并未惊醒身旁的钰儿。
他悄然起身更衣,径直朝咸阳宫方向行去。
踏入章台宫不久,便见王翦与数位将领相继而至。
“上将军。”
白信迎上前道,“昨日听王兄提及,将军本已归家颐养,莫非是大王再度相邀?”
王翦微微颔首,压低声音:“李信部众返抵咸阳次日,大王的使者便到了门前。
王命难违,不得不来。
依老夫揣测,大王此番应当属意由白将军领兵伐楚。”
他心中自有明镜。
此次应召归来,嬴政多半只是征询方略,最终不会遣他出征,仍可安然归隐田园。
但若抗命不来——当年武安君白起的结局,他始终未曾忘怀。
“上将军所言极是。”
蒙武恰于此时步入殿中,接过话头,“此后大王必当重用白将军。
何况将军与王室有姻亲之谊,如此方能令大王安心。”
白信谦逊摆手:“二位说笑了。
大王圣意如何,还需静候安排。”
话音至此,几人默契地止住话题。
不多时,李斯、尉缭等重臣陆续抵达,彼此见礼后静候于大殿之中。
直至赵高扬声道“大王驾到” ,众人齐齐躬身行礼。
“上将军。”
嬴政率先看向的并非白信,而是王翦,“寡人悔未纳将军谏言,致伐楚兵败,深以为愧。
今日先向将军致歉。”
王翦急忙起身长揖:“臣万万不敢!”
嬴政又道:“将军仍坚持灭楚需六十万兵力?”
“臣以为,非六十万不可,只可增不可减。”
王翦语气沉静,“楚国与三晋诸国迥异,绝不可轻敌。
此非攻城略地之战,而是倾覆社稷之役。
正面迎敌、后方戍守、护持粮道、探查军情……诸事皆需周全布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