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信将军所率二十万之众,实难胜任。”
“况且楚军新胜,士气正炽。
若无浩大军容压阵,恐难遏制其锋芒。”
“故兵力只可多,不可少。”
言毕,他再度躬身。
建议已然提出,至于君王是否采纳,非他所能左右。
若在李信兵败之前,嬴政或许会认为这番论述过于保守怯战。
此刻他却深以为然:“将军思虑深远,寡人自愧弗如。”
随即目光转向殿中,“白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白信应声出列。
“你此番出使楚国,对彼方情势应有不少体察。
若以你为帅,荡平楚地需多少兵马?”
“较上将军所请略少,四十万足矣。”
白信躬身行礼。
听闻此数比王翦所求少了二十万,嬴政追问:“白卿打算如何用兵?”
“先挫其锐气,再破项燕主力,直取寿春。”
白信从容道,“具体而言,臣拟以大兵压境,筑垒固守,与楚军长久相持。
待其师老兵疲、粮秣不继之时,便是项燕溃败之日。”
这恰是历史上王翦灭楚的方略。
面对楚军高昂士气,王翦当年同样筑墙固守,任楚军如何挑战皆不应战。
项燕进退维谷,撤军恐遭追击,僵持又难以为继,最终粮尽而退。
那场对峙持续整整一年,楚军甫动,秦师便如洪流般碾碎了楚国主力。
听到白信此言,王翦眼中掠过赞许——这位年轻将领的谋略,竟与自己不谋而合。
“上将军以为如何?”
嬴政转向王翦。
王翦收回思绪,肃然道:“若由臣领军,所思与白将军无异。”
“善!”
嬴政当即决断,“白卿,灭楚重任便托付于你。
国尉即往蓝田大营征集四十万士卒,冯卿统筹粮草辎重。
诸事齐备之日,便是大军开拔之时。”
白信与尉缭、冯去疾齐声应诺。
**伐楚之役毫无悬念地落在了白信肩上。
依照他与陈平先前的推演,四十万兵马确已足够,心中大致方略也已成形。
然而调集大军、筹备粮草及金创药物等事,绝非旦夕可成。
出征之日,尚需等待。
定下伐楚大计后,嬴政又议罢其他朝政。
直至廷议结束,他独留白信,忽而轻叹:“寡人是否过于急躁了?未待卿归,便遣李信、蒙恬南下。”
“大王并未有失。”
白信行礼道。
嬴政摆手:“白卿不必拘礼,直言无妨。”
既得此谕,白信坦然道:“大王确有些心急了。
其实若当初便命上将军出征,此刻我军当已兵临寿春城下。”
嬴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:“是寡人先前将伐楚之事看得太过轻易,亦不敢将举国之兵尽托于功勋卓著的上将军。
此战成败,便系于你一身了。
不过在你挥师南下之前,寡人想先将你与淑儿的婚事办了。
具体时日,稍后让淑儿告知于你,意下如何?”
“臣谨遵王命。”
白信垂首应道。
对此安排,他并无异议。
秦王微微颔首,神色舒缓:“既如此,便这般定下。
白卿可还有他事要奏?”
白信略一思忖,想起一桩旧诺,遂道:“臣确有一请。
臣愿携长公子扶苏同赴楚地,使其亲见战阵之酷烈,体察大王一统天下之艰难。
此举或于公子成长有益。
此事,臣昔日曾应允过公子。”
嬴政默然片刻,忽而抚掌:“此议甚佳,寡人准了。”
“谢大王。”
白信躬身行礼,而后退出大殿。
宫室外天光清朗。
白信略一驻足,便转向宜**方向行去。
踏入宫苑,却见张苍今日亦在,并未讲授课业,只静立廊下望着前庭中舞剑的扶苏。
少年剑势凌厉,招式流转不定,不知那观者能领会几分。
“将军。”
张苍见他到来,起身相迎。
扶苏即刻收剑,快步近前,眼中满是欣喜:“先生总算归来了。”
白信与二人见过,径直道:“此来是为告知公子:大王已命我领军伐楚,我奏请携公子同行,大王已然应允。”
扶苏双眸一亮,喜形于色:“多谢先生!”
这期盼已久之事,终得实现。
白信又转向张苍:“另有一事,正欲请教先生。”
“将军请讲。”
张苍面露好奇。
“我想邀先生前往一处可传道授业之所。
若先生不便,亦无妨。”
白信说道。
张苍并未推却,反被勾起兴致,点头应道:“愿往。
请将军引路。”
扶苏在旁忍不住问道:“先生,我可能一同前去?”
“自然。”
白信遂携二人出宫,命人备下车马,直往石安乡而去。
车马抵达乡邑,三老庄雨闻讯匆匆出迎。
白信挥手道:“你且去忙,不必相随。
我等自行走走便是。”
遣走庄雨后,他引着二人走向一旁院落。
院中人影见了他,纷纷起身,恭敬行礼:“巨子。”
扶苏早知此节,神色如常。
张苍却是微微一怔,讶然道:“巨子?将军竟是墨家巨子?”
他首次得知此事。
身为荀子门生,张苍与儒家素有渊源,而儒墨两家历来相争。
然则同出荀门的李斯、韩非皆归法家,张苍自身亦非全然笃信儒术,只是这重身份此刻听来,仍觉意外。
荀子的学说渊源深厚,虽出自儒家一脉,却与孟子所持之论迥然相异。
他主张人性本恶,恰为后世法家奠定了根基。
人心若生来便存恶念,便需以严法加以约束。
张苍虽略感诧异,却并未因自己承袭儒家之学便与眼前这位墨家巨子争执。
白信平静答道:“此处众人,皆属墨家。”
听闻此言,张苍与扶苏对视一眼,心中疑云更浓,不知白信此举究竟何意。
二人默然随他穿过廊庑,来到一处学舍外,不由得驻足凝望。
室内整齐坐着数十名孩童。
一位墨家**立于一方漆黑木板之前——那板面涂作玄色,正是白信吩咐凌志所制的“墨板” ,而用以书写的白色笔条则以石膏烧制而成。
他们寻得生石膏,经火锻成熟料,再注入模中凝成笔形。
扶苏与张苍又见每个孩童面前皆置一块小墨板,手握石膏短笔,正对照大板上勾画的字形,一笔一画认真临摹。
那些字迹虽简朴,孩子们却写得极为专注。
“将军,这是在……”
张苍忍不住低声相询。
白信引他们退至院中,方解释道:“墨家同门在此教导这些孩子识文断字。”
“平民子弟竟也能读书习字?”
不仅张苍愕然,扶苏亦面露惊异。
在他们素日所知里,寻常人家孩童饱腹尚难,何来余力求学?
眼前光景,全然颠覆了二人所想。
“自然可以。”
白信望向学舍窗内,续道,“先生当知,近年大秦推行新稻新麦,亩产倍增。
百姓仓廪渐实,家计宽裕后,所求便不止于温饱,读书明理正是其中一愿。”
衣食足而后知礼义,仓廪实而后晓荣辱——此理古今皆同。
“再者,诸多学问需人传习,习者愈众,传承方不至断绝。”
白信声音沉静,“自古百家争鸣,思想学说何其繁多,然能流传至今者又有几何?我所造之纸、所创印术,乃至眼前这座学府,皆是为存续学问而设。”
“此间学子不仅可借文字改变生计,更能将各家思想代代相传。
习者如川流不息,学问便如山脉永固,如此方不易湮没于岁月。”
语声落下,张苍垂目沉思。
这番话在他听来太过深远,竟一时难以全然领会。
扶苏却眸色清亮,轻声叹道:“先生所图,非止一家学说,实乃为天下苍生开辟道路。”
白信将茶盏轻轻放下,目光落在张苍身上。“今日邀先生前来,实有一事相求。
这乡学初立,尚缺一位通晓术数的师长。
若先生不弃,愿以师礼相待,酬劳诸事,必不敢轻慢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不知先生意下如何?”
张苍抚须沉吟片刻,抬眼问道:“将军身为墨家巨子,学府所传,自当以墨学为本。
在下师出儒门,恐有不合之处。”
“先生多虑了。”
白信向前倾身,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热忱,“墨家于术数之道,固有建树,然学问如江河,汇百川方成其大。
我所盼者,正是请先生专授数理之妙。
两门学问若能彼此参照,互相阐发,岂非美事?更紧要的是——”
他话音稍重,“术数之道,需人传承,需人播散。
习者愈众,后世方能推演愈深,**愈多。
读书明理,习艺修身,依我浅见,不该只是贵胄的特权。
但凡有心向学之人,皆该有触碰这些智慧的机会。”
他言罢,静静观察着对方。
这番话里暗含着对当下尊卑秩序的漠视,他不知这位儒门**会作何反应。
张苍并未立时反驳,只是垂下眼睑,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案几,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一旁的扶苏却听得眼眸发亮,忍不住抚掌道:“老师此议,真乃泽被后世之举!若成,天下饱学之士必将倍增。”
白信只微微一笑,并不接话,仍旧等待着。
良久,张苍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抬眼时神色复杂。“将军胸怀之广,谋划之远,实令在下震撼。
只是……此事非同小可,可否容我些时日,细细思量?”
“自然。”
白信从容颔首,毫无逼迫之意,“此非急务,先生可慢慢斟酌。
无论如何,绝不敢勉强。”
张苍脸上露出些许感慨的笑意:“将军所思所为,每每出人意表,我一时心绪纷乱,难以决断。
然其方向,在下心底是钦佩的。”
“先生过奖。”
白信谦然应了一句,随即起身,“今日便不多扰了。
我遣人护送公子与先生回咸阳。”
送走马车后,白信独自留在乡学庭中。
一名身着简朴深衣的墨者悄步近前。
“近日乡里情状如何?”
白信望着远处嬉闹的孩童,低声问道。
那墨者语气中带着振奋:“依巨子之法,我们在教导孩童识字诵文之际,已将兼爱、节用等道理化入日常故事之中,如今在乡邻间口耳相传,颇见成效。
教授农具改良之法,亦得众人称谢。”
白信目光依然望着远处,轻轻“嗯”
了一声。“有所响应便好。”
墨者郑重躬身:“全赖巨子支撑。
即便尚未广纳新血,能将学问与道理如种子般撒出去,于我墨家而言,已是莫大的进益了。”
白信在学府内稍作停留,旁听了一堂讲学,便启程返回咸阳。
车马行至半途,林荫道旁忽见一人闲坐于高枝之上,衣袂随风轻扬。
他定睛细看,不由勒住缰绳。
“盖聂先生竟在此处相候?”
树上之人闻言翩然跃下,落地无声。
盖聂拂了拂衣袖,神色间带着几分漂泊后的倦意:“自江陵一别,某辗转咸阳,复游至此。
天地虽大,竟觉无处可依。”
“先生日后有何打算?”
白信问道。
盖聂仰首望了望疏落的枝叶,沉默良久:“剑术之极,我已触及。
再往上,便是虚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