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前路茫茫,竟不知该往何处着力。”
“大王向来惜才,宫中卫士长之职尚虚。
若不愿拘于宫禁,军中亦随时为先生敞开。”
白信言辞恳切,“只是大秦律令对游侠多有约束,先生若受官职,恐难似往日自在。”
盖聂轻轻摇头:“护卫也罢,从军也罢,皆非我愿。
若能寻一处乡野,耕读度日,反倒合意。
游侠生涯……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白信心中一动:“既然如此,石安乡如何?乡中新建学府,正缺一位教授剑术的先生。
平日指点童子习剑,闲时守护学舍安宁。
乡民淳朴,山水清幽,倒也适合静居。”
他未言明的是,学府虽处太平之地,难免有宵小觊觎。
若有这位剑术宗师坐镇,任谁也不敢造次。
况且盖聂留在石安乡,日后若有变故,寻他也便利。
盖聂眼中掠过一丝微光:“甚好。”
那语气里透着真正的释然,仿佛浪迹多年的孤舟终于望见了港湾。
白信不再多言,调转车驾折返石安乡,以将军印信为盖聂办理户籍,安置于学府东厢。
诸事妥帖,方才再度踏上归途。
***
同此时分,藏军谷牧场深处。
乌倮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儿子,脸色由惊转白:“你竟敢违命回咸阳?我早说过,此生不得再踏足都城半步!速速返回平凉去,若让将军知晓——”
乌舒垂首跪地:“父亲息怒,孩儿此次冒险归来,实有不得不报之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请父亲答应绝不动怒,孩儿才敢说。”
乌倮强压不安:“讲。”
“前些时日……将军出使楚国途中,孩儿曾与昭氏之人合谋,雇刺客行刺。”
话音未落,乌倮猛地后退半步,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孩儿派人刺杀白信将军。”
“孽障!”
乌倮浑身颤抖,抬手欲挥,却僵在半空。
谷中风声忽紧,卷起干草碎屑漫天飞舞。
乌倮额角青筋暴起,目光扫过墙角那截手臂粗的木棍,抄起来便朝乌舒脊背上抡去。
棍风呼啸,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砸在皮肉上,他咬着牙,恨不得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当场**——惹谁不好,偏去惹那白信!
这哪是闯祸,这是拖着全族往死路上奔。
乌舒直挺挺跪着,硬生生受着,一声不吭。
棍棒雨点般落下,乌倮打累了,喘着粗气,心底却还存着一丝侥幸,哑声问:“将军……可知道是你?”
“不知。”
乌舒疼得声音发颤,“但他知我在楚国。”
不知便好!
乌倮心头一松,只要瞒得住,或许还有转圜余地。
对,必须瞒住,这件事绝不能漏出半点风声。
“父亲真以为,他不知道便能高枕无忧?”
乌舒抬起头,脸色苍白,眼神却锐利,“白信何等人物?在楚国既见过我,便知是昭氏要取他性命。
只需顺着乌氏与楚国琉璃买卖的线查下去,黑冰台的手段,父亲难道不清楚?查到我们头上,是迟早的事。”
乌倮浑身一僵,如坠冰窟。
这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。
乌氏与昭氏往来密切,并非秘密。
而那黑冰台……想起关于它的种种传闻,乌倮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瞒?只怕是瞒不住的。
“孽障!全是你的祸!”
恐惧化作暴怒,乌倮再次举起木棍,眼中凶光毕露——不如将这逆子打个半死,捆去白信面前请罪,或许还能表一番忠心,换得一线生机。
“父亲!”
乌舒猛地伏身,额头抵地,“儿有一法,或可解此死局!”
乌倮动作顿住,棍子悬在半空,眼神阴鸷地盯着他:“说。”
那目光里已无半分父子温情,只余下审视与冰冷的杀意。
若这法子无用,今日这顿打,绝不会轻易了结。
***
“离开秦国,去楚国。”
乌舒抬起头,语速加快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:“昭氏向我许诺过,只要乌氏愿往,我们在秦国拥有的一切,楚国皆能给予!楚王看重我们的战马,还有横刀的技艺。
在秦国,我们终日提心吊胆,看那白信脸色过活;到了楚国,一切皆可不同!甚至……有望脱去这身商贾皮,跻身贵族之列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眼中燃起火光:“此地的家业,我们舍了又何妨?只带上琉璃秘法、横刀图样与养马的本事,便是我们立足楚国的根基。
这比留在秦国束手待毙,岂不强过万倍?父亲,您以为如何?”
乌倮沉默着,手中的木棍“哐当”
一声滚落在地。
他背着手,在屋内踱起步子。
商人逐利,本性使然。
什么忠君爱国,从来不在他权衡的天平上。
谁能给出更高的价码,他便为谁奔走。
去楚国,利有多大?
他眯起眼,心中那杆秤开始左右摇摆,筹码增减,尚无定数。
乌舒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咸阳是白信的地盘,我们留在此处,迟早会被他揪出来。
一旦事发,整个乌氏都要陪葬。
离开秦国,去燕国,天地广阔,我们做什么不行?父亲难道愿意看着乌氏全族覆灭吗?”
“住口!”
乌倮一声暴喝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“若非你惹出祸端,乌氏何至于此?”
乌舒双膝一软,又跪倒在地。
他身子微微发颤,对父亲的畏惧刻在骨子里,但燕国昭氏许诺的前景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。
他伏低身子,却未退缩。
“你立刻动身,回平凉去。”
乌倮既未答应,也未断然拒绝,语气里藏着难以捉摸的晦暗。
乌舒摸不透父亲真正的心思,但这已比严词拒绝好上太多。
犹豫便是裂隙,裂隙便可撬动。
他暗想,明日再劝,总有成事之时。
***
翌日清晨。
白信暂无事缠身,信步又往强弩工坊走去。
莫雨然最先瞧见他身影,快步迎出:“巨子回来了。”
墨尘随后走来,手中托着一架新制弩机,简洁禀报近日进展:“巨子,近日打造又快了些。
现已制成强弩三百余架,皆经校验无误,正打算今日送往您处。”
“竟有这般多了?”
白信眼底掠过一丝亮色。
算上已配发军中的,弩机总数已近六百。
眼下速度虽仍嫌迟缓,但技术时时改进,全军列装之日并非虚妄。
“我们边造边改,”
李稷在一旁补充,“往后只会更快。”
这批新弩,白信心中已定下先配予铁鹰锐士。
他并未立即取走,只待离咸阳时,再一并送往南郡庚武处。
“近日可遇着什么难处?”
白信环视众人。
李稷略作沉吟,摇头道:“难处倒无。
只是乌倮那边供应的铁矿石,近来少了。
我曾问过缘由,他只推说近日开采不及,让我等候。”
开采不及?
白信心中并无几分信。
乌倮如此行事,怕是全心扑在琉璃制作与贩卖上,将铁矿之事搁置了。
琉璃已卖到楚国,利市如潮涌,相较之下,供给白信矿石不仅无利可图,还要自掏腰包,人心焉能不动?怕是有些忘形了。
想起尚在楚国的乌舒,白信目光微沉。“乌倮之事,我来处置。”
“是。”
众人齐声应下。
强弩工坊已步入正轨,无需他过多费心。
既然乌氏暗中动作,他便去会一会乌倮。
不多时,白信已至牧场之外。
他未入内,只扬声唤乌倮出来。
“将帅怎的亲自来了?”
乌倮匆忙赶出相迎,脸上堆起笑容。
白信翻身下马,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:“乌壮士大约是不愿见到我的。
若再容你经营些时日,羽翼渐丰,只怕连这扇门我都进不来了。”
“将军何出此言?莫非……是对我有所误解?”
乌倮心头猛地一缩,立刻想到了乌舒。
难道真被那逆子说中,行刺之事已然泄露?可转念一想,白信孤身前来,并未率军,不像擒拿问罪的模样。
即便今日不动手,来日东窗事发,怕也难逃清算。
他越想,脊背越是发凉。
白信并不接话,只伸手将他拨开,径直朝里走去,边走边道:“误会倒谈不上。
只是你家的琉璃,已卖到了楚国。
我在寿春,还见过乌舒。”
乌倮的心悬到了嗓子眼,慌忙解释:“楚国贵胄云集,喜好琉璃者众,这生意……自然没有不做的道理。
莫非那孽障在寿春又开罪了将军?若是如此,我即刻召他回来,乱棍**!”
他说得咬牙切齿。
白信脚步一顿,侧头问道:“乌舒……还未归来?”
“不曾归来!”
乌倮脱口而出,话一出口便知是错,又强撑着补了一句:“我既答应过将军,不让他再踏足咸阳,他即便回来,也只能去平凉老家待着。”
“哦。”
白信淡淡应了一声,点了点头:“原来尚未回来。
我本有些事想当面问他,既如此便罢了。
倘若他日后想回咸阳,乌壮士务必让他来我府上一趟。
有些事,须得问个明白。”
“一定,一定!”
乌倮连声应承,额角已渗出细汗。
随后,白信便走了,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问两句话。
乌倮一路恭送,直至白信的身影消失在牧场外。
他独自站在原地,半晌,忽然浑身一颤,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——白信既然能寻到这藏军谷,乌舒归来的事,又如何瞒得过他?
方才自己可是信誓旦旦,说乌舒未归,亦不再入咸阳。
“祸事了……”
乌倮只觉得心口狂跳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事情怕是要糟。
他眼神骤然狠厉起来,低声自语:“全是那逆子招来的祸端!这是要拖累我乌氏满门……留他不得了。”
他料定,白信孤身前来,未动刀兵,便是给了他一个自行处置的机会。
看他懂不懂这其中的意味。
想到这里,乌倮猛地转身,抄起倚在墙边的粗重木棍,大步朝乌舒的住处走去。
“父亲!您这是做什么?”
乌舒见父亲满面杀气持棍而来,吓得连连后退,“可是那白信说了什么?父亲,您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解释?”
乌倮从牙缝里挤出冷笑,“你留着这番解释,去同将军说罢!”
杀心既起,再无转圜。
乌舒见状,扭头便往屋内逃去。
乌倮提着木棍,紧追而入。
牧场中其他人远远瞥见,皆慌忙低头,无人敢上前劝阻,更无人敢多看一眼,纷纷散开,各自埋头去做活了。
屋里才踏进半步,刀光已劈面而来。
乌倮慌忙横起木杖去挡,却听“嚓”
地一声脆响,杖身竟被齐整削断。
“阿翁,是你逼我的!”
乌舒眼见父亲眼中杀机毕露,心口一横,眼底也翻起了狠色。
刀锋再起,直取乌倮咽喉。
乌倮侧身急避,将手中半截断杖奋力掷出。“逆子!你竟真要弑父?”
他双目圆睁,怒火几乎喷薄而出。
“当啷——”
乌舒忽然弃刀于地,屈膝跪下,声音里透着绝望:“方才阿翁进门便举杖要取我性命……儿子只是不想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