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翁,我们走吧,离开咸阳去寿春,此地绝非久留之乡。”
到了寿春,天高地远,白信又能奈他们何?
“若非你胆敢算计将帅,我何至于此!”
乌倮厉声喝道,“你这孽障,是要拖全族陪葬!以为一走了之便能逃出生天?痴心妄想!”
他俯身拾起地上的刀,锋刃直指乌舒:“我给你一条活路——明日随我入咸阳,向将帅请罪。
眼下我可饶你,但将帅肯不肯留你性命,便看你的造化!”
“阿翁,我不想死啊……”
乌舒跪行上前,死死抱住乌倮的腿:“当真再无他法?当真不能离开咸阳?”
“不能,也不可!”
乌倮一脚将他踹开,刀锋压上他的脖颈,寒意森森:“看来你仍不知悔改。
也罢……明日我便提着你的头颅去见将帅!”
他本就不止这一个儿子。
心念既定,挥刀便斩。
“不可!”
乌舒猛地掀翻身旁案几,木桌直撞乌倮手腕。
刀锋一偏,乌舒趁势咬牙扑上,将父亲重重撞倒在地,双手如铁钳般扼住对方的咽喉。
“放……开……”
乌倮欲呼救,可喉间力道愈收愈紧,勉强挤出三字便再无声息。
窒息之感如潮涌来,他心头剧震——自己竟要死了,死在亲生儿子手中,死在这逆子掌下!
他不甘,拼力挣扎,想寻那脱手的刀,却只得以膝猛撞身上之人。
乌舒却似毫无知觉,双目赤红,戾气翻腾,呼吸粗重如兽,任凭父亲如何踢打,十指仍死死扣紧,一分一分收拢。
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时间缓慢流逝,压在身下的乌倮挣扎渐息。
他双目圆睁,口唇微张,最后一丝气息断绝在儿子沉重的躯体之下。
死了。
乌舒猛地弹起身,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,连带全身都在战栗。
他杀了自己的父亲。
短暂的空白后,乌舒伸手探向乌倮鼻端——再无呼吸。
可他没有悲痛,只是怔了片刻,忽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。
“哈……是你要杀我!是你不肯听我的!如今这般下场,怨不得谁!”
他像疯了一般,狠狠踢向地上的尸身,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,声音冷硬如铁:“牧场归我了。
那些琉璃,那些横刀——全是我的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”
他低头睨着已然僵冷的身躯,“死得正好。”
说罢,他推门而出。
外头无人。
暮色将至,仆役们正忙于晚间的活计,无人知晓这间屋里刚刚发生的事。
“阿翁吩咐了,没有他的命令,谁也不许靠近。”
乌舒语气平静,仿佛方才的弑父从未发生。
远处奴仆纷纷点头应诺。
他寻来一柄铁锹,回屋撬开地砖,掘出一个深坑,将尸身推入其中,覆土踏实。
从这一刻起,世上再无乌倮。
埋藏完毕,乌舒转身翻找起来。
他想要琉璃的秘方,想要横刀的锻法。
不多时,果然从一本纸册中找到了详尽的记载——乌倮虽不敢外传百锻钢之术,却早已偷偷抄录备份,藏在这屋内。
“好极了。”
乌舒将纸册收进怀中,出门召来自己的心腹,沉声道:“父亲有令,今夜便动身返回寿春。
选快马,走野径,速行!”
两百亲信毫不疑心,当即牵马整队。
一行人趁夜色疾驰而去。
马背上,乌舒心中傲然澎湃:待我抵达寿春,便要建起第二座牧场,让乌氏跻身楚国五大贵族之列!
他却忘了掂量自己究竟有几分成色。
至于藏军谷——既已放弃,便不再重要。
反正乌倮已死,一切皆可抛却。
***
白信早已察觉乌氏父子举止有异。
戈阳外的刺杀,必与乌舒有关。
他当时未曾点破,是想看乌倮如何抉择,是否会背弃约定。
回到咸阳,白信径直入宫觐见嬴政,将乌倮之事和盘托出,亦陈述了自己的谋划。
得君王首肯,此后行事,便再无顾忌。
离开咸阳宫后,白信在长街上驻足良久,终于还是转身往琴清的府邸走去。
“将军到了。”
琴清早已得了通报,亲自迎至门前。
她今日只绾了个简单的髻,一身素色深衣,立在阶前时,风拂动她腰间的丝绦,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清肃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白信抬手虚扶,径直步入厅中,“今日来,是有桩事想与夫人商议。”
“将军请上座。”
琴清引他入席,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,轻轻击掌。
侍女悄步呈上茶点,又无声退下。
她这才抬眼,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:“不知将军所言,是何要事?”
白信并未碰那茶盏,只将视线落在她脸上,开门见山:“夫人可有意,接手乌氏的全部家业?”
比起乌倮,琴清是更稳妥的选择。
她根基在秦,牵绊亦在秦,反叛的代价太大,她不会选。
而乌倮不同——那是个眼里只有锱铢的商人,只要价码足够,没有什么不能出卖。
乌氏若倾,留下的空缺须得有人填上。
此人非琴清莫属。
“什么?”
琴清微微一怔,似未听清。
“乌氏将亡。”
白信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小事,“我已禀过大王,由夫人全盘接管乌氏产业。
大王知你忠心,已然准了。
若夫人无异议,明日便可动手。”
琴清自然没有异议。
只是这消息来得太急太陡,她仍有些不敢确信,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:“将军此话……当真?”
“自然当真。”
白信点头,“只问夫人,敢不敢接?”
“敢。”
她答得极快,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那是商贾嗅见巨大利益时本能的激动。
乌氏庞然的产业,尤其是那琉璃秘技背后所代表的财富,她比谁都清楚。
一旦握入手中,前路便是通天坦途。
**遍观秦国,能吞下乌倮这庞然基业的,唯有琴清。
白信自己无意商道,也无心经营,而琴清是眼下最可信之人。
交给她,最是妥当。
“将军打算……何时让我接手?”
她向前倾了倾身,眼底的光亮藏不住,语气却仍持着谨慎。
她心里明镜似的:即便接了乌氏,即便日后富可敌国,也绝不能忘形。
大秦既能抬手覆了乌氏,自然也能轻易碾碎她琴清。
何况她从未有过不该有的念头。
商贾终究是商贾。
在这片土地上,王权若要抹去一个商贾,不过翻掌之间。
唯有认清自己的位置,踏实经营,在王需要时竭力报效,方能长久地活下去。
待到他日大秦一统四海,可供驰骋的天地,才会真正辽阔起来。
她不敢有半分妄念。
“就在明日。”
白信起身,“待乌氏事了,我自会遣人来请夫人。”
“好。”
琴清亦随之站起,应得干脆。
正事既毕,白信便不再多留,拱手欲辞。
“将军留步。”
琴清忽然唤住他。
她犹豫了一瞬,脚步轻移,竟自他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。
脸颊隔着一层衣料贴在他背上,声音低得如同叹息:“日后将军若有任何需要,只要琴清有,定当倾尽所有,双手奉上。”
白信身形微微一僵,随即无奈地举起双手,并未回头:“夫人不必如此。
白信别无他意,是夫人多心了。”
琴清轻轻吐出一口气,声音低柔:“我明白将军胸怀磊落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漾开一片水光,“可我心里……只想靠近将军些,能容我放肆这一回么?”
白信一时无言。
这般直白的情意,令他不知如何接话,心底却明镜似的透亮。
他没有挪动脚步,默许了她从身后缓缓环住自己。
廊下侍立的仆从们见状,纷纷垂首疾步退去,顷刻间厅堂内外只剩他们二人。
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的摩挲声。
琴清却觉得这般仍不足够。
她松开手,转至白信面前,将自己投入他怀中。
浓烈的男子气息裹挟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扑面而来,将她密实地笼罩。
这份心动已埋藏许久,如此大胆的举止却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想到白信竟愿将整个乌氏托付于她,除了倾吐情愫,她更想以此表明心迹——愿将全部身心交付,绝不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。
温香软玉在怀,白信呼吸不由一滞。
他僵硬了片刻,终是慢慢将手掌落在她纤腰两侧。
琴清感知到这份触碰,成熟的面容霎时染透霞色。
她仰起脸,双臂攀上他肩颈,眼波流转间竟毫不躲闪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将军……”
她嗓音绵软似**,“这些日子,我心里总惦着您。”
那眼神里融着化不开的缱绻,教人难以招架。
白信强自定住心神,良久才低声道:“夫人如此,怕是不妥。”
琴清眼睫轻颤,缓缓松了手,后退半步敛衽一礼:“是妾身冒失了,望将军勿怪。”
“无妨。”
白信扯出个略显局促的笑,“天色已晚,钰儿还在家中等候,不便久留。”
“妾身送将军。”
直至将人送至门外,合上朱漆大门,琴清才背倚门扉轻轻喘息。
心口怦然作响,唇边却抿起一丝浅笑——他未曾推开她。
这第一步,终究是踏出去了。
“来日方长呢。”
她抚着发烫的脸颊喃喃。
白信踏进自家院门时,周钰正提着灯候在廊下。
她走近两步,鼻尖微动,忽然抬眼:“夫君身上……怎有清姊惯用的兰膏香气?”
女子的嗅觉有时敏锐得教人诧异。
白兰闻声也凑过来细嗅,蹙眉道:“确是清姊的气息。
阿兄,你莫不是……”
“净瞎猜。”
白信屈指轻叩两人光洁的额角,无奈笑道,“不过寻她商议些正事,哪来你们想的那般曲折。
公主可回府了?”
“母亲方才回去了。”
小虞从屋里蹦跳着出来。
白信弯腰将女儿抱起,温声道:“再过几日,公主便能长久住在咱们家了。”
小虞眼睛一亮,拍手欢呼起来。
檐下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暖光晕开一片朦胧的温馨。
他托起女儿,走向庭院深处,陪她嬉戏。
“兰儿,我总觉得不对。”
周钰仍惦念着那缕琴香,“若夫君只是与清姊说话,衣裳怎会染上她的气息?”
白兰眨了眨眼,灵动的眸子转了转:“那岂不是说,夫人很快也要与我们成为一家了?不如我们改日去同夫人说说话?”
“好呀!”
周钰眉眼舒展,欣然应下。
若清姊也能进门,与自己作伴,该是多好的事。
夜色渐沉。
周钰又提起这话头。
白信见她追问得紧,只得将先前的事略略说了。
周钰轻轻靠在他胸前,声音柔得像晚风:“夫君何时将清姊娶回来?”
白信失笑:“你又胡思乱想。”
“才不是乱想。”
周钰神色认真,“清姊那样好,虽曾嫁过人,可成婚那夜她前夫醉得没了气息,连洞房都未曾有过。
她一直都是清白的……”
“莫要再说这些。”
白信轻掩她的唇,温声道,“歇息吧。”
周钰脸颊微热:“夫君是害羞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