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捏了捏她的鼻尖,低笑:“我若害羞,便不会这样——”
话未说完,已俯身吻住了她。
***
乌舒领着两百心腹,策马绕开咸阳城,专拣荒山野径向东疾行。
他决意连夜赶路,速离关中。
夜过半,一行人已抵中条山南麓。
再往前便是函谷关。
此时闯关无异自寻死路。
莫说入夜后关门紧闭,纵是白昼,带着这许多人出关也必受盘查。
函谷关扼守要道,南北皆峻岭崇山,想悄无声息离开,难如登天。
“上山。”
乌舒咬牙道。
无论前路多艰,他都要逃往寿春,投奔楚国。
众人弃马徒步,向漆黑的山岭攀去。
才刚踩上乱石,暗夜中骤然响起一片密集的脚步声。
下方火光骤亮,如星火蔓延,迅速向山脚围拢。
“秦军……是秦军!”
乌舒心头一紧,寒意窜上脊背,“快!往山上跑!”
众人慌不择路,只想冲入深山密林——到了那里,秦军便追不上了。
可他们才动,山下已传来弓弦震响。
箭雨破空,如蝗袭来。
乌舒身边的亲随转眼倒下一片,剩余几人刚要逃窜,四周的兵卒已如潮水般合围而上,瞬息间便将场面牢牢控住。
乌舒本人被反剪双臂按倒在地,犹自嘶声挣扎:“尔等意欲何为?速速松手!”
兵士们对他的叫嚷充耳不闻,几记重拳落下,那挣扎的动静便渐渐萎顿。
一行人被押回营垒深处,函谷关守将羌瘣方自阴影中缓步走出。
“上将军有令,”
羌瘣声调平缓,却字字如铁,“只留乌舒一人押返咸阳。
余者——尽诛。”
“诺!”
刀光起落间,哀嚎骤歇。
听见“上将军”
三字,乌舒浑身一颤,骤然明白这一切皆是白信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原来那人不曾给他半分生机,早在此处埋下伏兵,只待他自投罗网。
悔恨如毒藤绞紧心脏。
若当初不择函谷关这条险路,若能在关中隐匿些时日……可世间从无如果。
夜色浓稠如墨,他被缚上马背,朝着不可知的命运疾驰而去。
***
晨光刺破云层时,白信已踏进邻院。
琴清今日又是一身骑装,飒飒立于马背之上,显然已等候多时。
见白信现身,她勒缰拱手:“将军,可是此刻动身?”
“走。”
白信未调蓝田大营兵马,只率本部两千锐卒直扑藏军谷牧场。
马蹄惊破谷中晨雾,牧场上下一片惶乱。
几名管事仓皇迎出,尚未开口——
“破门。”
白信刀锋已出,寒光掠过处,最近那人颓然倒地,“抗者格杀勿论。”
铁骑洪流般涌入牧场。
琴清望着溅落的血点,眼底非但无惧,反而漾开一片灼亮的光——那杀伐决断的身姿里,有种令她心旌摇曳的力量。
牧人瑟缩不敢稍动。
有**寻乌倮报信,可翻遍屋舍栏厩,竟不见其踪。
只得战栗禀报:“乌、乌倮主人……不知所踪。”
“哦?”
白信眉梢微动。
他阖目凝神,耳廓轻颤,将方圆百步内的声息尽数纳入感知。
再命士卒细搜一遍,仍无所得。
黑冰台密报分明说乌舒独遁,乌倮理当仍在谷中。
“封住所有出口,人畜皆不得离。”
白信翻身下马,“我来寻。”
他径直踏入乌舒平日居停的屋舍。
目光扫过青砖地面,忽在某处顿住——几块地砖边缘浮着新鲜的泥痕。
指腹轻抚,土粒尚带潮气。
顺着泥迹移至墙边木柜,拉开门扉,半柜湿土赫然入目。
泥土未干,掘出应不足六个时辰。
“从此处掘开。”
士兵应声挥镐。
砖石崩裂声里,一个幽暗的洞口逐渐显露。
腊月深寒,风如刀割。
尸身尚未腐坏,兵士俯身细查片刻,回禀道:“将军,此人是遭扼颈而亡。”
乌倮颈间赫然印着两道青紫指痕。
“怕是乌舒所为。”
白信立时了然,心下暗叹此人竟狠毒至此。
然乌倮亦非善类,父子相争至此地步,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。
琴清闻言色变:“子弑其父?乌舒怎敢!”
白信却漠然道:“或为利,或为命。
自私至极之人,到了绝处,何事做不出?”
琴清默然,想起这些年所见所历,不由轻轻颔首。
“先将此处清理干净,再遣人赴平凉,将乌氏全族收押,家产尽数抄没,不可遗漏一人。”
白信步出室外,扬声道。
自有人奉命行事,他只需下令。
要紧的是——须除尽祸根。
“还请夫人随我去一处地方。”
白信转向琴清。
“好。”
琴清应声。
不多时,二人至一锻造工坊。
“将军!”
坊间众人纷纷行礼。
白信抬手指道:“左厢烧制琉璃,右厢锻造横刀,皆为大秦军备所设。
琉璃之事,夫人可全权主张;至于横刀,乃军中利器,大王极为重视,未得诏令,绝不可停。”
琴清点头:“妾身明白。
可还有他事?”
“往日乌倮为大王锻刀,分文不取。
抄没乌家之后,会拨其部分资财供夫人续造兵刃。”
白信言罢,看向她,“夫人以为可否?”
琴清暗想,乌倮昔日为攀附白信、谋取朝中立足之地,所付代价着实不小,可惜终究行差踏错,招致灭门之祸。
往后万不能得意忘形。
“乌氏抄没之财,妾身分文不取。
乌倮旧例如何,妾身便如何延续。”
她眼波流转,轻声问道:“将军觉得这般可好?”
此刻竟敢这般直视于他。
白信移开视线,颔首道:“多谢夫人慷慨。”
“该道谢的是妾身才对。”
接管琉璃产销,已足令她获利丰厚,何况尚有其他产业。
依乌倮旧例行事,总归不会亏蚀。
白信又道:“我能相助夫人的,仅止于此。
余下诸事,须夫人自行操持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
琴清再度施礼。
“将军,人已擒获。”
忽有兵士疾步来报。
士兵上前禀报时,白信只淡淡说了句:“回营。”
踏入牧场院门,便见乌舒被绳索捆得结实,正倒在地上扭动挣扎。
一见到白信,乌舒眼中顿时烧起恨火,嘶声喊道:“白信!”
他知道自己绝无生机,索性不再讨饶,只咬紧牙关,狠狠瞪向眼前之人。
白信走到他身旁,垂目道:“戈阳附近那场围杀,你也有份吧?更不必说你竟敢弑父——单是这一条,已是死罪。
你的胆子,倒真是不小。”
“我最后悔的,便是当时没能亲手宰了你!”
乌舒从齿缝里挤出话来,“昭氏的人……迟早会替我**!”
白信听罢,不禁轻笑。
昭氏会替他**?这人想法倒是简单得近乎天真。
他懒得再多言,只挥了挥手:“拖下去,找个地方埋了。”
乌舒冷哼一声,那两道淬毒似的目光仍死死钉在白信脸上,仿佛即便化作厉鬼,也誓要归来索命。
乌氏这一桩事,便如此了结。
白信瞥过乌倮的尸身,心里掠过一丝惋惜,但叛徒终究是叛徒,死了也是咎由自取。
他示意手下将尸首一并拖走掩埋。
***
处置完乌家之事,白信重返锻造工坊,将已铸成的横刀尽数收走,并下令暂停眼下所有活计。
他想赶制一批陌刀。
自此刻起至大军开拔,能造出多少,便算多少。
工匠们对着那沉重修长的陌刀图样面面相觑,虽觉诧异,却不敢违令,只得停下手头锻造横刀的活计,转而按陌刀的规制赶工。
此后数日,一行人启程返回咸阳。
途中,琴清邀白信至府中一叙,以表谢意。
白信略作思量,应了下来。
踏入琴清府邸,她忽然抑不住心绪,又一次上前轻轻拥住白信。
男子身上凛冽的气息笼罩而来,她身子微微一软,仿佛失了支撑,竟有些醺然欲醉。
“夫人如此,恐有不妥。”
白信低声说道。
琴清垂首,声音轻柔似羽:“妾身知道不妥……可不知从何时起,心里便只容得下将军一人了。
若我还似钰儿那般年纪,定会不顾一切追随将军。
只可惜……如今我已老了。”
她年过三十,在这年月确已算年华渐晚,更曾丧夫,外界议论只怕不少。
纵然顶着大秦第一女商的名号,风光背后,终究只是个地位不高的商贾。
说罢,她缓缓松开了手。
白信静立片刻,略显局促地抬手揉了揉额角:“夫人若无他事,白某便先告辞了。”
琴清微微颔首,一路将他送至府门外。
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,她胸中翻涌的波澜才慢慢平息。
走出琴清家门,白信迎着晚风默然想道:再这般下去,自己怕是要成了世人口中的曹公了。
白信的日程被出征的筹备填满。
调集四十万兵马并非易事——武关需留驻五万守军,函谷关亦拨出五万精锐,另从李信败退的残部中择选五万老兵,余下皆须从各郡征募新卒。
这些新面孔需经整训方能成军,而真正统筹全局的,是国尉尉缭。
一个多月后的蓝田大营,尉缭将一卷名册摊开,墨字密布如蚁。
“各郡已送抵十万人,”
他指尖划过简牍,“剩余十五万半月内会陆续抵达。
练兵之事,便全交予将军了。”
白信接过名册,问道:“这些新兵尽是秦人,还是混有三晋之民?”
“十万人选自旧韩赵魏之地,其中赵人最多。”
尉缭抬眼,“将军不必忧心——昔年赵国大旱,你曾开仓济民,后来大王更调大批粮草入赵。
这些赵庶至今感念秦恩,归属心甚固。
韩魏之众合计不过三万,掀不起风浪。”
白信颔首致谢,尉缭却朗笑摆手:“何谈麻烦?将军沙场征伐,所担远重于我。”
他转而提醒,“治粟内史已备妥粮草,将军可要亲往辎重营一观?”
二人穿过营区至屯粮之所。
粟米如山堆积,冯去疾正在清点账目,见他们前来便拱手相迎。
“粮草皆已齐备,”
冯去疾道,“只待将军定下调配之策。
如今秦地粮仓充盈,此战正可耗去陈粮,腾仓纳新——倒是一举两得。”
白信望向连绵的粮垛,沉默片刻。
兵马未动,粮草与人心皆需细细秤量。
这场远征的背后,远不止沙场刀兵那么简单。
白信将目光投向南方,道:“南郡的粮道可先行筹备?”
“将军放心,明日便可着手调运。”
冯去疾望向身后连绵的粮仓,沉声道,“此处屯有四十万大军三月之需,须尽早启运,方能与大军步伐相合。”
兵锋未至,粮秣当先。
转运之途,往往比行军更为漫长。
“有劳冯内史。”
白信颔首。
此后半月,白信皆驻于营中。
时光倏忽而过,蓝田大营已聚齐剩余兵卒。
新募之众尚需操练数月,方可临阵。
白信遂召麾下将校,先于此地整训。
自王翦归隐,上将军位空悬,大营暂由蒙武执掌,练兵诸事倒也便利。
转眼入六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