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中,嬴政似已难按捺——首战之失,终需雪耻。
六月将半,他召白信入宫,问出征之期。
“四十万军粮已抵南郡,新卒操演初成,可随时开拔,唯待王命。”
白信应道。
嬴政沉吟片刻:“寡人予你半月。
七月初发兵。
这半月里,便将你与淑儿的婚事办妥。”
白信躬身:“谢大王。”
“私下里,随淑儿称我大兄便是。”
嬴政朗笑。
“臣不敢逾礼。”
白信垂首。
嬴政眼中掠过赞许,又道:“婚事不必费心,寡人自会遣人操持。
唯扶苏随军之事,须护他周全。”
“纵臣性命有失,公子必安然无恙。”
白信肃然。
“寡人信你。”
嬴政挥袖令退。
翌日,王诏颁下:二次伐楚之师,定于七月初一誓征。
***
白信出章台宫,转赴宜春院见扶苏。
他将出征之期告知,嘱其早备战心。
“先生放心,**已无惧意。”
扶苏气质较往日大异,自逐走淳于越,两年间褪尽优柔,又道,“近来常往苑囿射猎,箭贯兽躯时,亦不觉恻隐。”
禽兽与人,终究殊类。
戮兽与临阵,终究别般天地。
白信并未将话说透。
待真正踏上战场,扶苏自会领悟其中深意。
他只嘱咐道:“公子只需紧随我左右,战场上便无人能伤你分毫。”
“学生明白!”
扶苏对这位老师深信不疑,心中却又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,开口道:“学生想请老师指点剑术。”
白信顺手取过一旁的木剑,笑意温和:“公子既有此心,我自当奉陪。”
话音未落,剑光已如游龙般探出,率先发起攻势。
扶苏反应迅捷,横剑格挡,两人你来我往,木剑交击之声清脆不绝。
白信心中暗赞,这少年将墨子剑法修习得已臻化境,假以时日,即便接掌墨家巨子之位也足以胜任。
如今他所欠缺的,不过是生死相搏的历练与时机。
约莫二十回合后,扶苏收势后退,恭敬执礼:“老师剑术超绝,学生不及。”
“公子进境,一日千里。”
白信还礼,目光一转,却见张苍不知何时已静立于院门处。
张苍早已到来,方才只是静观比剑,未曾打扰,此时方上前见礼:“见过公子,见过将军。”
“先生!”
扶苏连忙回礼,询问道:“今日并非讲学之期,先生来此,可是有事?”
张苍望向白信,含笑道:“正是来寻将军。
军营未见踪影,便猜想是在公子此处,果然如此。”
白信问道:“先生此来,可是有了决断?”
“正是!”
张苍郑重点头,“数月思量,亦与故旧商讨,深觉将军所言在理。
孔圣有云‘有教无类’,庶民子弟若愿向学,我自当尽心教授。”
白信道:“出征在即,诸事繁杂,恐难亲自安排。
先生若不嫌烦琐,可径往石安乡学馆接洽,便说是我的意思。”
“老夫自会妥善处置。”
张苍微微颔首,“不敢再多叨扰。”
言罢,他便先行告辞离去。
白信又与扶苏论了片刻剑理,方才离开。
近日嬴淑一直住在白府。
他刚踏入府门,嬴淑便迎了上来,眼中漾着光:“兄长传来消息,五日后,我们成婚。”
“甚好。
只是礼成之后,我便需奔赴疆场。”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
嬴淑语气斩钉截铁,目光灼然,“依旧做你的亲卫,护你周全。”
她只想常伴他身侧,并肩策马,共御敌寇。
她绝非拖累,能执刃,能领兵,亦能运筹帷幄。
白信见她神色坚决,终是无奈应允。
翌日清晨。
他方起身,便听得府外传来阵阵喧嚷。
出门一看,原是宫中遣来操办婚仪的一行人等,已有侍从上前为他量体裁衣。
片刻之间,整座府邸便浸入了忙碌与喜庆之中。
白信拗不过众人,只得由着他们安排。
周钰与白兰也满心欢喜,吩咐子衿领着府中仆役,配合宫中派来的人手一同张罗。
嬴淑静**在内室,任由几名女官为她量身裁衣、挑选首饰。
王妹出嫁,自然半点马虎不得。
待一应尺寸量罢,白信总算脱身,出城径直往牧场赶去。
“将军!”
牧场如今全由琴清手下打理,众人皆认得白信,纷纷上前见礼。
白信略一颔首,便朝锻造工坊走去——出征在即,那批专为克制楚国战车而铸的陌刀,须得亲自验看。
唐代陌刀,本就是为斩马而造。
“将军!”
刚踏入工坊,便有匠人迎上来。
白信直问陌刀所在与数目。
这数月间,新铸陌刀一万七千余柄,尽数收在库中。
待匠人搬出部分,白信提刀试过,刃质沉厚,锋口与横刀一般精良。
他当即命牧场众人将陌刀悉数运往军中,此数已足应付战事,余下工匠可续铸横刀。
蓝田大营内,蒙武掂了掂手中长刀,只觉沉重异常,刀身修长而刃幅宽阔,与横刀相似却形制迥异。“白将军,此刀形制奇特,作何用途?”
“专破楚人战车。”
白信亦执起一柄,解释道,“此刀需两人共持,待战车冲近时,士兵自盾阵后突斩而出——那场面,想必颇为壮观。”
蒙武仍存疑虑:“果真奏效?”
“必然奏效。”
白信令人收刀入库,神色笃定。
陌刀斩马之威,他毫不怀疑。
蒙武暂将刀事搁下,郑重拱手:“犬子蒙恬之事,全赖将军相助。”
若非白信提醒并遣人寻救,蒙恬恐怕难以生还。
“蒙将军言重。”
白信摆手道,“蒙恬曾是我麾下,理应相援。
所幸未迟。”
二人叙谈片刻,蒙武自去处置军务。
白信则继续整备出征事宜,思忖片刻,转往弩机工坊,将新近制成的六十余张强弩一并带走。
墨尘等人打造愈见熟稔,他又打算带上李稷——多一位堪用又武艺精熟之人,总非坏事。
转眼,婚期已至。
晨光初透,白信便起身更衣,依照当世礼制,开始了他的第二次婚仪。
他身着玄色婚服,亲往迎娶嬴淑,繁琐的礼仪一重重行过,待到一切落定,已是夜色深沉。
他终于得以步入新房,见到静候的佳人。
“夫君。”
素来飒爽的女子,此刻声音却柔婉似水。
白信将她轻轻揽入怀中,低语道:“春宵一刻,千金难换。”
嬴淑略一思忖,领会了话中深意,颊边飞起红霞,含羞轻嗔:“这般……这般事体,偏叫你说得如此动听。”
言罢,她主动仰首,将温软的唇印在他的唇上。
红烛摇曳,映照着无价的良宵。
***
洞房花烛的温情未散,数日之后,白信便踏上了征伐楚国的征程。
得秦王政首肯,执掌虎符,他集结大军,穿越秦岭险峻,先头直指武关。
在武关稍作停留,汇合当地守军,他只留下一日整顿,便命任嚣领两万兵卒镇守此地,自己则率主力继续开赴南郡。
长途跋涉,南地湿热,白信不免忧心公子扶苏能否适应。
初次随军远征的扶苏,眼下却无半分不适,反是兴致勃勃,对即将到来的战事充满好奇与期待,眉宇间较往日褪去了几分文弱,多了些锐气。
“公子感觉如何?”
李由在一旁问道。
扶苏目光灼灼,答道:“心潮澎湃。
有老师在,此战必捷。”
众人闻言皆笑。
白信自继上将军王翦之后,早已是军中公认的决胜之钥,凡他参与之战,从无败绩。
谈笑间,大军已抵南郡,于江陵城外扎营。
白信即刻召见庚武,将精锐的铁鹰锐士编入行伍,新型强弩尽数配发,陌刀、横刀等利器亦陆续装备各部。
那威力惊人的强弩,暂且专属铁鹰锐士,在他们手中方能发挥极致效用。
“水军操练得怎样了?”
白信问。
庚武拱手回禀:“水上厮杀,已无碍。”
白信颔首,届时横渡淮水,先锋重任便落在这支精锐肩上。
随后,他在郡守宁腾陪同下入城暂歇。
大军并未急于开出南郡,白信立于一幅巨大的舆图前,与众人推演后续方略,尤其是粮秣辎重的输送路径。
“粮草应取道秦岭,运至南郡,再由此南送。”
章邯手指划过图上标记,沉声道,“若走鸿沟南下,恐遭不测。
项燕若在陈城一带另有布置,北上截我粮道,我军未战便已失先机,粮草一断,军心必乱。”
“章邯所言极是。”
白信表示赞同,“粮道暂定由南郡保障。
另有一事,需请教宁郡守:南郡如今可调兵力几何?”
宁腾拱手问道:“我军现有八万守卒,不知将军有何方略?”
白信指尖划过舆图,停在黔中郡一带:“当先取青阳以西诸地。
此地本为楚王割予我大秦,取之有名。
何况黔中乃屈氏封邑,楚国所以能与我抗衡,全赖四族支撑。
若能逼得屈氏回守故土,则我军直指寿春之阻力必减。”
李由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将军此策似可施行。”
“只是若从南郡擅自调兵,恐触秦律。”
宁腾面露迟疑。
在秦国,违逆法度的代价无人敢轻忽。
嬴淑起身道:“我即刻遣快马回咸阳请奏王兄。
若得允准便进兵,若不允则罢。”
宁腾松了口气:“谨遵公主之命。”
此事暂且搁置。
白信继而向众人说明疲敌之策——这本是王翦灭楚的旧谋:不急于交战,而以重兵临境,拖垮项燕所部士气。
大秦粮秣充盈,正需消耗;以眼下民力所产之谷麦,仓廪几无余隙。
粮多,自然可为所欲为。
秦王、将军与上将军皆首肯此计,诸将亦无异议。
昔年李信之败,多半因年少气盛、冒进贪功;上将军之策则稳如磐石,但求必胜。
白信亦愿效王翦之稳。
方略既定,大军随即开拔。
沿汝水北上,直抵汾水之滨,锋芒遥指陈城。
战船自颍水上流顺水而下,汇入汝水,密布岸侧,俨然随时将渡河强攻。
早已驻守陈城一带的项燕闻讯,急令全军严阵。
他未料秦军来得如此迅疾——数月前李信败退后,秦楚虽对峙未战,项燕始终未敢撤防,却也不曾料到所谓“以战谋和”
终成泡影。
如今秦军四十万再度压境,战云已迫眉睫。
“暂勿出击,且观项燕如何应对。”
白信立于河岸远眺片刻,淡然下令。
——
秦军四十万兵临城下的急报,星夜驰传至寿**阙。
“当初是谁扬言可战出一片太平?”
负刍将简牍掷于案前,怒视殿中群臣,“太平何在?”
屈、项、昭三族之人皆垂首默然。
他们早知秦人不会罢休,却未想到攻势来得这般迅猛、这般浩荡。
相距上次交战不足一年,烽烟再起。
幸而上柱国项燕未曾松懈,楚军仍驻陈城周边,否则此刻恐怕连第二道防线亦已告急。
熊启沉声道:“依臣对秦国的观察,嬴政此人绝不会轻易罢手。
即便此战失利,他也会持续发兵,直到我大楚的防线彻底崩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