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裕扬声道:“那便请上柱国再度出击,将秦军那四十万人尽数留下!”
昭韶亦附和:“若这四十万秦军也葬身于此,嬴政还能从哪里再凑出四十万大军来犯?”
熊启轻轻摇头,不再言语。
这些人将项燕想得太过高明,又将秦军看得太过简单。
倘若项燕与楚军真有那般能耐,又何须畏惧秦国,何至于割地求和?屈氏与昭氏的想法,终究是过于天真了。
熊启心中已开始盘算:倘若寿春城破,自己该如何寻一条生路。
“此番领兵的秦将乃是白信。”
景骐忽然出声,“上柱国曾在白信手下吃过败仗。
当年在黔中,白信仅率五百人,便从六千余人的围困中杀出重围,**我军三千。
敢问上柱国,真有把握应对此人么?”
殿中霎时寂静。
无人能再反驳。
“如今……该当如何?”
负刍颓然望向众人。
“大王,并非全无转机。”
任倪上前一步,躬身道,“大王可还记得,与齐国合纵之议?”
此事曾被提及,又渐被遗忘。
此时任倪重提,众人顿时领会其意。
“大王,若能与齐国缔结合纵,我军在陈城拖住秦军主力,同时请齐自北境出兵夹击,秦国必将陷入两难。”
任倪继续道,“臣以为齐国定会应允。
若我楚国覆灭,下一个便是齐国!”
屈裕当即附和:“此计可行!”
其余朝臣亦纷纷称是,建议即刻遣使赴齐,**伐秦。
***
汾水西岸,秦军营寨连绵不绝,气势恢宏。
项燕立于东岸,远眺对岸连绵的旌旗。
秦军已在此扎营数日,白信却始终按兵不动,似乎并无渡河之意,只以大军威压,与楚军隔岸相持。
“上柱国,秦军仍未动作。”
屈氏将领屈烨望着西岸停泊的战船,低声道,“其实秦军若此刻强渡,胜算不小。
白信却迟迟不动,不知是何打算。”
项燕面色凝重。
面对白信,他不得不万分谨慎——此前一败,正是栽在此人手中。
既然秦军不动,他便也固守不出,看谁能耗得过谁。
“白信此举,”
项燕缓缓道,“是要与我大楚比拼国力。”
战争从来不止是沙场上的厮杀,更是两国根基与耐力的较量。
战争的胜负往往取决于粮草的丰盈、补给的通畅,以及哪一方的国境之内先燃起动荡的烽烟。
项燕的声音沉稳而坚定:“没有我的军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挑衅秦军,亦不可渡河进击。
既然白信按兵不动,我们便也静观其变。”
既然白信有意较量国力的厚薄,他自然奉陪到底。
楚军上下皆深信,楚国的根基远胜于秦——疆域广袤,水道纵横,沃野千里,这些都是秦国难以企及的凭仗。
汾水西岸,秦军大营。
白信并无兴致终日窥探对岸的楚军营垒。
他日复一日地督导士卒操练,或命麾下精锐登船下水,磨砺水上厮杀的本领。
秦营之内,并无楚军那般紧绷的气氛。
兵士各司其职,阵列严整,神色从容。
“将军,楚军斥候已尽数撤回东岸。”
李由步入军帐禀报。
白信略作沉吟,道:“项燕这是打定主意要与我们相持了。
楚军如今士气正盛,锋芒未折,此时若强行渡河交锋,纵能取胜,折损亦必惨重。
我们还需等待……我在等一个渡河的时机。
往后楚军任何举动,只要不是大举来攻,皆可置之不理。
唯其斥候若再出现,务求尽数剿灭。”
李由追问:“即便楚军渡河挑衅,也不予理会么?”
“若仅为挑衅,暂且不必。”
白信思忖片刻,又补充道,“但若见楚军有渡河之举,无论规模大小,即刻报我。”
“诺!”
李由心中并无把握,这般对峙还将持续多久。
然而眼下能拖一日便是一日,看谁先支撑不住。
项燕麾下同样聚集四十万大军,每日粮秣消耗犹如巨壑,终有难以为继之时。
白信遣走李由,正欲巡视营区,却见扶苏与嬴淑立于校场一隅低声交谈。
“老师,为何至今仍未开战?”
扶苏眼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。
白信微微一笑:“公子如此期盼战事么?用兵之道,贵在沉潜耐心,最忌躁进贪功。
有时按兵不动,本身便是谋略。”
扶苏似有所悟,点头道:“学生受教了。”
嬴淑在旁轻声提醒:“如今该称姑丈了。”
既已成婚,白信便不仅是扶苏的老师,更成了他的长辈,这层关联愈发紧密。
“叫老师惯了,”
扶苏解释道,“如此称呼,心中更存敬意。”
白信淡然摆手:“不过一个称谓罢了,公子随意即可。”
自此,秦楚两军隔河相望,继续着无声的对峙。
谁都不愿率先打破僵局,都在等待对方先擂响战鼓。
——
光阴如流水,转眼又是近一月时光悄然逝去。
楚国的使臣终于抵达齐都,成功说动齐王,约定与楚国联手共抗强秦。
齐王甚至已开始谋划,欲发兵直取邯郸与蓟城。
齐王田健执掌大权以来,齐国始终沉浸在与秦国结盟的幻梦之中。
既不参与诸国合纵抗秦之策,亦不整饬军备以固边防,直至秦军扫平三晋、重创燕国,又挥师南下欲吞楚国之际,楚使一番痛陈利害,方令田健悚然惊醒。
他匆忙传令,调集四方兵马回防都城。
丞相后胜乃齐王之舅,平生贪恋财货,多年来收受秦国金银玉器不可胜数。
昔日秦灭赵国时,姚贾使齐,便是与后胜密会。
正是经他授意,齐国官私粮商皆闭仓封籴,未输赵国一粒米粟。
如今楚使抵达临淄,力劝齐王发兵抗秦,后胜闻讯大骇,连日入宫苦劝田健打消此念。
然而这一回,齐王竟显出几分罕有的硬气。
他深知若齐国倾覆,自己将永失王位与锦衣玉食,遂在朝会上振袖高呼:“寡人意决,即日兴兵!”
这位躺卧多年的君王终于想要起身,可惜时势早已不等他了。
齐军仓促集结后,首要目标直指邯郸。
后胜心急如焚。
他受秦厚赂多年,总不能毫无作为,当夜疾书密信,遣心腹火速送往秦国邯郸守将手中。
他所能为者不过如此,却也明白即便没有这封告密信,齐军也必败无疑。
此举无非是想在将来齐亡之后,嬴政能念其微功,饶他一命。
齐军行进颇速,不日已越过两国边界。
与此同时,后胜的密信也送到了杨端和案头。
“传令全军,即刻开赴齐境布防!”
杨端和当即下令。
邯郸城内尚驻有十万大军,皆由归降的赵人编成,原本是为肃清赵国境内残存的贵族势力。
得知齐国竟敢犯境,杨端和留兵三万镇守城池,亲率七万精锐迎击齐军。
齐师士气本就低迷,而这支秦军虽由赵人组成,却早经杨端和严训,更因秦法战功爵赏之激励,个个如虎狼般凶悍。
两军初交锋,齐阵便溃散难支。
但齐军并未后撤,竟在边境扎营,意图与秦军长久对峙。
“田健这是在自寻死路。”
杨端和全然不把齐军放在眼里,一面陈兵边境御敌,一面修书急报咸阳。
尽管秦军主力正围陈城,但要再调兵马吞灭齐国,并非难事。
是否即刻伐齐,他须待秦王诏令。
在王诏抵达之前,他决定先歼灭眼前这支来犯之师。
“明日拂晓,全军进击。”
杨端和再度传令。
秦军连夜整备,翌日天色未明便突入齐营,攻势如雷霆贯地。
齐军士卒久疏战阵,晨雾未散时营中尚是鼾声一片,秦军铁骑已踏破辕门。
许多人还在梦中便被斩落,连兵刃都来不及摸到。
汾水之畔的僵持已持续月余。
秦军大营每日除却操练,并无异动。
这日张唐急促的脚步声却撕裂了平静,他攥着从咸阳飞驰而至的密报闯入帅帐时,声音都绷紧了:“将军,齐军突袭邯郸,杨端和部已接战。”
帐中诸将闻讯皆聚拢而来,神色凝重。
若此时南北皆起烽烟,于国中确是重负。
有人忍不住低语:“灭楚大计,莫非要有变数?”
白信扫过帛书,随手掷于案上:“何须惊惶?齐人孱弱,不日即溃。”
他记得史册所载,日后齐王建是开城跪降的。
如今这支暮气沉沉的军队,不过是俎上鱼肉罢了。
齐王此番举动,无非是自寻绝路。
辛胜仍蹙眉:“此变当真不会波及我军?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
白信指尖轻叩地图,“若真有碍,咸阳来的便该是退兵诏令。
大王与朝中诸公何等明察?齐国之患,轮不到我等操心。”
此言一出,帐内气氛稍缓。
咸阳殿上那些谋臣的眼睛,从来比刀剑更利。
秦国纵使两线作战,也尚有二十万大军可随时征调,何况齐卒早已失却战心。
帐帘忽被掀起,扶苏快步而入:“老师,上游哨探来报——燕地方向有楚军正暗中渡河。”
白信眼中掠过一丝了然:“项燕必是得知齐军动向了。
楚国说客才说动齐王出兵,他便遣军试探,想瞧我军是否会因北境生乱而退却。”
章邯当即抱拳:“末将愿率部截杀。”
“不。”
白信起身,“庚武,带你麾下锐士登船备战。
放那些渡河的楚军全部过来——等他们双脚踩实南岸,再围剿不迟。”
“诺!”
众将轰然应命。
白信披甲出帐,扶苏紧随其后,李由与章邯点齐一万轻骑、五万步**校场列阵。
战马轻嘶声中,只待哨探再报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斥候马蹄带尘奔回:“将军,楚军已尽数渡河!其中骑兵两万,步卒五万。”
白信长剑出鞘,寒光映亮晨雾:
“杀。”
秦军六万步骑自营垒中鱼贯而出,逆着水流向上游疾行。
楚军此番渡河本为试探,兵力并不雄厚,未行多远便与秦军迎面相遇。
楚将率先喝令骑兵冲锋,铁蹄踏地如雷。
“骑兵出阵!”
白信一声令下,万骑应声而动。
凭借鞍镫之固,秦骑在驰骋中挽弓疾射,箭雨先一步泼向楚军。
楚骑尚未及停马张弓,前锋已坠马一片。
待其仓促还击,秦骑早已散作数股,反身再度切入。
楚军箭矢转而袭向步卒。
“举盾!”
盾墙霎时立起,箭簇钉入木面噼啪作响。
楚骑两万之众,仍比秦骑多出一倍。
数千楚骑趁机突穿战线,直扑后方步卒。
“陌刀!”
白信话音沉静。
楚骑奔袭如潮,秦军阵中却无半分慌乱。
盾隙间忽探出森寒长刃——两千余柄陌刀齐现,恰逢楚骑冲至近前。
执刀士卒吐气开声,挥刃纵斩,寒光过处战马悲鸣倒地,坠骑者未及起身已被补刃刺穿。
此刀专为克骑所铸,后续楚骑收势不及,接连人马俱碎。
楚人骇然:秦军何来这般凶器?
另一侧,秦骑已楔入楚军步阵,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。
这番接战未持续多久,楚将即鸣金后撤,残兵仓皇涌向浮桥。
“夺桥,渡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