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喝令响彻河岸。
全军闻令而动,舟船上的铁鹰锐士奋力划桨,直指东岸。
浮桥转眼易主,白信亲率前锋杀至对岸,桥头楚卒欲毁浮木者尽数伏诛。
六万秦军悉数过桥列阵。
后续大军亦溯流而至,如黑潮般漫过汾水。
项燕得报秦军借桥渡河,急引主力前来截击。
然白信所率五万步卒已扎稳阵脚,陌刀列阵如林,楚军每次逼近皆遭斩戮。
两军终陷短兵相接,河滩上杀声震野。
白信将五万兵马分为左右两路,如双翼般向前展开,截断楚军的来势。
后续的部队陆续渡过河水,迅速填补进这两道阵列之中,在河岸边缘稳稳立住了阵脚。
与此同时,战船上的铁鹰锐士也展开了行动。
“护住主帅!”
庚武一声喝令。
船上的强弩越过宽阔的水面,向对岸倾泻而去。
弩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连绵不绝,虽然弩机数目不多,但每一发射出都带着慑人的威力,装填迅捷,箭雨几乎不曾间断。
不少弩箭甚至一穿而过,接连贯穿两名敌卒。
除了手弩,船上还架设着床弩等重器。
楚军阵线在战船的远程压制下渐渐紊乱。
经过一番厮杀,终究未能挡住秦军强渡的势头。
项燕面色沉郁,只得下令全军后撤,暂避秦军的锋芒。
他心中掠过一丝悔意——以渡河为试探,终究是冒进了些。
但试探的结果也明明白白:这四十万秦军并无退意,是要在此地与楚军长久鏖战下去。
秦军悉数过河,四十万人马直逼陈城。
城头的守军与城外楚营中的将士皆惴惴不安,不知秦军渡河后是否会立即进攻。
先前高涨的士气,经此一挫,不免低落了许多。
然而他们所预想的猛攻并未到来。
秦军渡河之后,既未攻城,也未进击楚军营寨,反而择了一处平野扎下营盘。
仿佛长时间的激战,仅仅是为了打开渡河的通路;一旦过河,便又恢复与项燕的对峙,似是在拖延着什么。
***
秦军立营已毕,天色将晚。
白信未再进兵,项燕也未前来袭扰,两岸竟陷入一种默契的寂静。
只有陈城之内,人心惶惶,无法安宁。
守将周弘依旧站在城楼上,目光紧锁城外连绵的秦军营火,忧惧之色挥之不去。
秦军大营内。
扶苏一路行来,所见尽是战后的惨烈痕迹,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,心底仍是一片惶然。
“公子观之如何?”
白信问道。
扶苏面颊苍白,低声道:“终究……太过残酷。”
“来人,”
白信扬声道,“可押有俘虏?带一人上前。”
军中确实拘着数百名楚军俘虏,尚未处置。
不多时,一名楚卒被拖到帐前。
他的一条手臂已被斩断,创口处仍有血水渗出,人已气息奄奄,仿佛下一刻便要断绝。
扶苏不明所以,望向老师。
“公子,”
白信抽出一柄横刀,塞进扶苏手中,“此人的性命,交由你了结。”
扶苏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多年儒门仁义的教化早已渗入骨髓,即便残留的痕迹已淡,射猎园囿中的小兽尚可从容,但真要亲手了结一个活生生的人,心底那堵墙依然牢牢立着。
“当真……非杀不可?”
“不然呢?”
白信的声音冷得像深涧寒铁。“公子今日若不跨过这一关,便永远只能是过去的扶苏。
动手。”
李由与章邯闻声走近,略带好奇地观望。
嬴淑蹙眉低问:“这般逼迫,会不会反伤了他?”
“不会。”
白信摇头,目光如刃,“公子,请。”
扶苏的眼底渐渐凝起一层薄冰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所有犹豫都压碎,握紧刀柄,朝那俘虏的胸膛刺去。
刀锋没入身体的瞬间,温热的血溅满他的手背,几滴飞上脸颊。
他惊得松了刀,踉跄退了两步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灼烫的恐惧。
他强忍着翻涌的恶心,握紧颤抖的拳头。
——我做到了。
这个念头清晰浮现时,周围注视的将领们眼中掠过一丝兴味。
尤其是李由,这位长公子的姊丈,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根本的蜕变。
“再带两人上来。”
白信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还要……杀?”
扶苏的嗓音里压着细微的颤音。
“杀第一人,或许会惧;杀第二人,便惯了些;到第三人时,大半恐惧皆可化为平常。”
白信语气平淡,“刀起刀落,不过一桩常事。”
扶苏喉结滚动。
既然已决意撕开旧壳,便无退路可言。“带上来罢。”
两名仅受轻伤的俘虏被掷于跟前。
他们眼中烧着熊熊恨火,死死瞪向扶苏,仿佛要将他生吞。
扶苏闭目一瞬,再睁眼时已挥刀斩落。
两人应声倒地。
他静静体察着自己此刻的心绪——的确与初次握刀时不同了。
那股翻搅的惊涛,渐渐沉淀为冰冷的潮涌。
“恭喜公子。”
白信接过染血的刀,吩咐左右:“带公子去洗净,尸身处理干净。”
待扶苏离去,李由轻笑:“将军教习之法,虽格外严厉,却着实见效。”
“权宜之法罢了。”
白信望向营外渐沉的暮色,“你们去加强戒备,项燕恐会夜袭。”
众将领命散去。
再见到扶苏时,他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平静,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难以名状的暗影。
“老师。”
扶苏起身行礼。
白信摆手示意他坐下,静默片刻,忽然问道:
“公子可恨我?”
扶苏轻轻颔首,目光沉静:“我明白的。
先生教导我,生逢乱世,身为父王长子,若未曾亲手取人性命,便不配做大秦的储君。”
“公子能体悟此心,实属难得。”
白信微微露出赞许之色,“下一回与楚军交锋,我便带公子亲临战阵,去杀几个会反抗的敌卒——不是束手就擒的俘虏。
公子尚缺实战历练,也该见见血了。”
“全凭先生安排。”
扶苏应道。
“先歇息罢,缓过神再说。”
白信语气转缓,“可想用些吃食?”
“但求清粥,肉食便免了。”
扶苏低声回答。
此刻他眼前仍浮动着猩红的画面,腥气仿佛还缠在鼻尖,如何咽得下荤腥。
“过上几日便惯了,往后自会平常视之。”
白信宽慰道。
这位长公子自幼钟鸣鼎食,自然一时难以下咽血肉。
若是营中那些新卒,即便目睹尸山血海,见着肉羹照样狼吞虎咽,只怕还不够分。
“将军,南郡又有讯报传来。”
陈平近前奉上一卷简牍,“是宁腾太守遣人送到的。”
白信展卷阅罢,唇角扬起笑意:“大王准了。
西进青阳一带的攻势,交由宁太守调兵。
不过他麾下堪用的将领不多——李由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领两千锐卒南下,助宁太守攻入黔中郡。
我倒要瞧瞧,屈氏一族还能撑到几时。”
“遵命!”
李由领命退下。
翌日拂晓,他便渡河北返,离开了秦军大营。
晨光初露时,白信信步踱至辕门边,遥望楚**营的方向。
“依你看,项燕还能守多久?”
“大抵再有一两月。”
随侍在侧的陈平沉吟道,“待宁太守攻入黔中,屈氏为保封地,很可能撤兵回防。
一旦屈氏退出,楚军无论兵力粮草皆将折损,溃败之期必然提前。”
“说得是。”
白信颔首,“那便与项燕再对峙一两月。
我们等得起,也耗得起。”
此后秦楚两军竟再无零星冲突,战线上弥漫着诡异的平静。
至于齐国战事,白信并不挂心——杨端和足可应对,此刻想必也已接近尾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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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由抵达南郡与宁腾会合,二人议定方略,即整军南下,直扑黔中。
秦军势如破竹,沿途楚军抵抗微弱,不过半月已推进至湘江沿岸。
此处正是屈氏封地腹心。
消息传至郢都,不仅楚王负刍震骇,屈氏全族亦陷入惶乱。
屈裕集结了所有屈氏子弟,并召回了派往各处协助项燕的屈氏兵马,不得不急返黔中,誓要守住家族世代相传的封地。
至于楚国的存亡,在屈氏眼中已无足轻重。
秦军的这一着棋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当屈氏匆忙布防之际,秦军的兵锋已逼近黔城。
***
“秦军即将合围黔城。”
项燕接到青阳传来的急报,眉头紧紧锁起。
他麾下那名唤作屈烨的将领,一听说青阳遭秦军突袭,竟径直带走了屈氏供应的全部军粮,掉头回防屈氏封地。
此人一去,军中存粮顿时锐减过半,数万兵马也随之抽空。
四大族中,主战的三家里,屈氏粮草最为丰足。
失了屈氏支撑,项燕只得向昭氏商议,或请寿春朝廷速速调粮救急。
眼下军中所余粮秣,仅能维持月余,处境日蹙。
项荣寒声道:“那白信,当真歹毒!”
上一战他们曾想拉长战线、袭扰南郡,未料此役白信竟用出相似手段,且做得更为决绝——直插黔中腹地。
当初楚军骚扰南郡,不敢深入,在宁腾固守下也无力深入;可秦军侵入黔中,却是实实在在打了进去,逼得整个楚国屈氏倾族回防,竭力抵御。
“父亲,如今该如何是好?”
项梁忧心忡忡地问道。
昭氏是否愿供粮,大王会不会遣粮前来,至今杳无回音。
项氏自家储粮本就不多,即便尽数取出,也养不活这四十万大军。
项燕长叹一声:“继续催促昭氏,再向大王请粮。
若半月后仍无粮至……便撤军罢。”
战前他们信心万丈,开战后见识了白信种种诡谲手段,那点信心已随着屈氏的离去烟消云散。
“诺。”
项荣兄弟二人只得抱拳应下,除此别无他法。
***
“将军,宁郡守与李由将军已准备合围黔城。”
陈平手持最新战报,步入主帅大帐。
白信迅速览毕,赞道:“宁郡守用兵,竟如此迅捷!”
陈平拱手道:“将军,在下有一计,或可加速楚军溃败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断其粮道。”
陈平续道:“这数月来,属下在将军麾下处理文书,亦曾阅及黑冰台所呈密报。
据黑冰台对楚国四大家的探查,眼下与我军对峙的四十万楚军,粮草大半由屈氏供给。”
白信眼中光芒一闪,立刻领会了陈**中深意:“屈氏的封地眼看就要被宁郡守吞并,项燕从此便断了屈氏这条粮道。”
“正是!”
“楚国另一大粮仓景氏向来主和,如今项燕能倚仗的,只剩项氏、昭氏与楚王负刍勉强拼凑起来的军粮。”
“可楚国疆域广阔,秋收在即,若举国支撑,再与我们相持半年并非难事。”
“若我军能断其粮路——”
“四十万大军,每日消耗如山如海。”
“一旦后续粮草不继,项燕恐怕连一个月也撑不住。”
陈平接着道:“可遣铁鹰锐士,半途截杀楚军运粮队伍!”
白信沉吟良久,觉得此计可行,当即扬声道:“传庚武来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