庚武奉命入帐,领了计策与军令,旋即率领铁鹰锐士悄然离营。
楚军从寿春运粮至陈城大营,最便捷的路径便是经淮水转入汾水,直抵楚营附近再行陆运。
另有一路自项城出发,走陆路西行而来。
白信意在截断寿**运之粮,因此庚武带着锐士沿汾水南下,趁夜色掩蔽疾行。
一连数日跋涉,众人抵达汾水与淮水交汇的河岸旁。
“派几人顺流而下探查,务必摸清楚军粮船动向。”
刚扎下隐蔽营地,庚武便下达了命令。
十余名锐士扮作斥候,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散去。
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。
古时交通滞缓,粮草调度运输皆需时日,庚武与部下在河畔芦苇丛中埋伏了近五日,仍无动静。
直到第六日破晓。
“将军,粮船来了!”
返回的斥候压低声音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:“距此约二十里。”
庚武立即传令:“全体准备!”
河岸水草茂密,锐士们隐没其中,踪迹难寻。
持强弩者展开折叠的弩身,扣箭上弦;善泅水的士卒已悄然入水,只等粮船经过,便如游鱼般潜向船底——他们要做的,是自古水战中最常见却也最致命的一着:凿船。
二十里水路,船行不过片刻。
“来了。”
庚武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众人朝下游望去,只见百余艘粮船正从淮水转入汾水河道,缓缓驶入他们的视野。
“动手。”
庚武沉声下令。
水中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朝船队游去。
岸边,手持劲弩的甲士们屏息凝神,将弩机稳稳对准了河心船上的身影。
机括扣动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嗤——
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骤然响起。
虽隔着一道宽阔水面,弩箭却挟着骇人的劲力直贯船身。
第一轮齐射过后,几艘大船上已接连翻倒百余名楚卒。
未等余者回神,第二波箭雨又至,再夺百人性命。
“敌袭!”
惊惶的呼喊终于炸开。
幸存者慌忙举盾缩身,亦有人张弓向岸还击,可寻常弓矢哪及强弩之远?零星的箭羽徒劳坠入水中,而弩机再响,又有数十人闷声栽倒。
船队迤逦如长蛇,首尾难以相顾。
前船已乱,后船犹在懵然之中。
此时,水下黑影悄然而动。
他们分作两股,一向前,一向后。
手中并非特制凿具,仅是一柄柄狭直长刀。
抵近船底,刀锋猛然刺入木壳,腕力一绞,便是一个窟窿。
河水顿时汩汩涌入。
哗啦——
水声接连响起,十数艘粮船几乎同时倾斜。
船身震颤,仓中粮袋开始滑落。
“将军!船底漏了!”
首船上的兵士面无人色,踉跄奔报。
押粮的将领尚未辨清敌踪,便见船队溃乱,士卒死伤无算,心头先自慌了。
更不提其余各船早已惶惶如沸蚁。
船上所载,乃供养楚国数十万大军之粮秣,绝不容有失。
将领强压惊惧,嘶声喝令放下舢板,欲抢在沉没前转移粮袋。
能救一袋是一袋。
若粮尽覆没,他们这些押运之人,无一能活。
可舢板方才触水,水中黑影便骤然暴起。
刀光闪处,操桨士卒顷刻毙命,舢板亦被夺去。
楚卒最后的生路,断了。
“放箭!快放箭射杀他们!”
将领目眦欲裂。
残存弓手仓促发箭,却见那些黑影一刀劈碎舢板,复又没入水中,踪迹全无。
“再射!”
岸上,庚武冷声下令。
弩弦再震,箭矢如蝗。
刚从船舷探头欲射的楚军弓手,又如秋草般倒伏一片。
眼见时机已至,庚武挥臂低喝:“下水!”
扑通声接连不断,所有甲士纵身跃入河中,如游鱼般悄疾潜向那支已乱作一团的运粮船队。
粮船上的士卒早已乱作方寸。
满船满载皆是粮秣,兵士不过两千余人,散在百余艘船上,方才短促接战,秦军箭雨泼洒之下,已折去不少。
眼见黑压压的秦军从水雾中突现,连押粮的将官也失了主张,只在甲板上踉跄奔走。
忽听“轰隆”
一响,为首的粮船猛地倾斜,江水倒灌,船身迅速下沉。
紧接着,第二艘、第三艘……一连串的闷响在河面上炸开,船只接二连三地倾覆。
“跳船!逃命罢!”
那押粮将官心头雪亮:这满江的粮食是救不回来了。
纵然临阵脱逃论罪当斩,也强过当场死在秦人弩箭之下。
他纵身一跃,扑通没入水中。
余下的楚卒见状,纷纷跟着跳江,一时间江面尽是挣扎的人影。
庚武早已率锐士泅水逼近。
先一步潜至的秦军锐士如同鬼魅般从水下浮起,手起刀落,将仓皇泅水的楚卒逐个拖入深流。
庚武自水中抬起劲弩,眯眼瞄准那正在奋力划水的楚将,弩机一振,羽箭贯颈而过。
他抹去脸上的水,沉声道:“一个不留。”
这些经年累月在水上操练的锐士,在水中便如蛟龙般迅猛。
楚卒虽识水性,却哪敌得过这般有备而来的绞杀。
不过两刻,江面便渐渐静了,唯余血色淡淡化开。
粮船已尽数沉没,满载的粟米豆麦缓缓坠向河床。
“回营。”
庚武喝令。
江风将他湿透的衣甲吹得紧贴身躯。
这一批粮草悄无声息地葬于水底,待楚人察觉再筹新粮,项燕的大营恐怕早已溃不成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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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楚军大营。
“项城运来的粮秣,仅够支撑半月。”
项燕盯着竹简上的粮册,眉间深锁:“寿春答应的那批粮,何时能到?”
项荣在一旁低声道:“大王回话说已发运,可我们派往汾水岸边的斥候连等数日,半片帆影也未见到。
大王他……莫非只是虚应故事?”
“断无可能。”
项燕摇头。
楚王再糊涂,也当明白这四十万大军若是断粮,无异将寿春门户亲手奉予白信。
他暂未想到粮船已毁,只道:“许是途中耽搁。
再等等,军中存粮尚可维持。”
又过七八日。
运粮队依旧杳无音信。
大营中渐起焦躁之气,只道寿春尚未发船;而寿**中,楚王却以为粮草早已安然送达军营。
两下隔阂,竟无人知江心那场无声的劫杀。
“大王本就反对与秦开战,这分明是故意断粮!”
项梁终于按捺不住,愤然掷下手中令旗。
项氏子弟率军血战,为的是楚国社稷,而今楚王竟如此对待沙场将士,他心头发寒,怒意翻涌。
若此时身在寿春,他定要直闯宫门,当面质问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——
这究竟是何道理?
项燕在营帐内踱步不止,眉头紧锁,忽然停下道:“这事不对。”
他唤来几名亲信家将,沉声吩咐:“速回寿春,查清大王发粮的时辰;另派一队沿粮道细探,我要知道粮草究竟出了什么变故。”
帐中灯火摇曳,项燕心头莫名压着一层阴云。
项荣在一旁低声问:“父亲是疑心秦人动了手脚?”
“白信用兵诡谲,不得不防。”
项燕言罢,却又摇头。
此时才去查探,若真是秦军所为,只怕早已迟了。
他越想越觉不安,仿佛能听见远处隐隐滚来的雷声。
项荣忧道:“倘若粮食真被劫去,我们该如何?”
项燕静立片刻,吐出二字:“退兵。”
军中所余粮草,即便再省,也撑不过半月。
一旦断粮,四十万大军便成困兽,除了撤回,别无他路。
两日后,探马带回一具被水泡胀、腐臭生蛆的尸身。
“上柱国,这是在汾水下游发现的,衣着是我军士卒。
岸边水草间还缠着数十具同样的尸首。”
家将声音发紧,“上游不远的水底,沉着数艘粮船,舱中谷物早已霉烂。”
一切不言自明。
“又是白信!”
项荣咬牙握拳。
粮船沉水,尸漂河道——这一切发生已十余日,他们竟至今才知。
项燕望着帐外昏沉的天色,忽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,仿佛岁月陡然压上肩头。
“等不到下一批粮了。”
他缓缓道,“秦军不会容粮草再至。
传令:明日拔营,退回项城。”
项荣、项梁对视一眼,皆看见对方眼中的不甘,却也只能领命。
两军对峙近半年,竟以此等方式收场。
项燕又道:“白信等的便是我们撤退。
他必有后手——项荣,你率部断后;项梁领家将先行探路,提防埋伏。”
即便退,也要退得有条不紊。
他不能将这数十万将士,轻易葬送在此处。
庚武等人早已返回大营。
楚军粮草遭截的消息,白信第一时间便已得知,眼下只等项燕退兵。
“黑冰台的人在汾水岸边瞧见几名项氏家将,抬着一具腐臭的尸身回营。”
嬴淑掀帘入帐,低声禀报。
此番出征,除常规斥候外,另有黑冰台暗探随行。
黑冰台所获消息往往比斥候更快、更准。
斥候专司行军动向,黑冰台则探查寻常耳目难以触及的隐秘,两相配合,成效颇彰。
“应是运粮楚军的尸首终于被发现了。”
白信略一思忖,接道,“项燕此刻必已明白,粮草再也送不到楚营。
最快明日,楚军便会撤退。
传令全军,今夜好生休整,明日准备追击截杀。”
他并无布置埋伏的打算,只准备率军直追,正面冲杀。
翌日清晨,斥候急报:楚军果然拔营后撤。
“张唐,领五千人马攻取陈城,取周弘首级来见。
其余将士,随我杀敌。”
白信挥剑下令。
对峙多时的两军,终于迎来血战。
楚军营垒尚未完全收起,秦军已如潮水般涌至。
楚兵顿时阵脚大乱。
负责断后的项荣未料秦军来得如此迅猛,急忙率部迎击,然而殿后兵力薄弱,防线顷刻间便被撕裂。
“庚武率铁鹰锐士骑兵出击,搅乱楚军队形。”
“辛胜领五万人自南侧切入,张唐率五万攻其左翼。
剩余兵马皆由赢都尉统辖,李稷辅佐赢都尉,从中路直插撤退的楚军腹地。”
白信将部众分为数支,分进合击。
嬴淑等人得令,各率所部冲垮项荣的断后兵马,随即**楚军后队。
楚军且战且退,混乱中伤亡骤增。
楚军前队。
“父亲,前方未见埋伏。”
探路归来的项梁急报。
既然前路无阻,便可加速撤离。
但项燕回望后军,只见项荣独力难支,秦军攻势如浪不绝,当即下令:“你也带兵回去断后!”
“遵命!”
项梁引兵返身杀回。
项燕虽领军撤退,却并未慌乱,接连调遣身旁副将、部将组织掩护。
便在此时,铁鹰锐士的铁骑已突入中军外围,马刀与长矛在日光下划出寒光,不断掠杀楚军侧翼。
庚武将手下骑兵分为十队,如疾风般在楚军溃逃的边缘游走。
他们只在外围斩杀,绝不深入敌阵,一击得手便迅速撤离。
这般袭扰之下,原本就混乱的楚军逃兵更是互相推挤践踏,溃不成军。
这些楚卒早已斗志全无,粮草尽失的绝望早已磨灭了他们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,再不见当初迎战李信时的昂扬之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