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骑兵上前,截住秦军骑队!”
项燕见阵脚大乱,急令道:“战车调往后军,协助断后,快!”
楚军骑兵从乱军中冲出,试图阻拦庚武率领的精锐。
庚武见状,当即吹响号角,召集麾下集结。
铁鹰锐士们在马背上稳若山岳,而楚骑缺乏鞍镫之利,显得笨拙不堪。
尽管楚军骑兵人数逾万,但两股洪流碰撞的刹那,楚骑便如落叶般纷纷坠马,或被锐士斩落,或被乱蹄踏作肉泥。
“楚骑不过如此!”
庚武率部冲杀一阵,斩敌万余,随即调转锋芒,直指前军项燕所在之处。
项燕大惊,急召亲卫与残存骑兵拼死拦截。
轰隆声由远及近,楚军战车已然驶出。
后军士卒慌忙向两侧退避,让出一条通道。
战车如巨兽般冲入秦军步阵,碾压而过,随即折返发起第二次冲锋。
面对战车,步兵显得脆弱无力,转眼又有上千秦卒殒命。
当战车重整旗鼓,准备第三次冲锋时,秦军士卒脸上已浮现惧色,在拥挤的战场上无处可躲。
后军之中,白信将扶苏护在身侧,望见战车肆虐,厉声喝道:“陌刀队上前!”
“陌刀手,迎敌!”
嬴淑的喝令随即响起。
李稷率先擎起一柄陌刀,猛然向前刺出。
其余手持陌刀的秦卒如梦初醒,面对战车第四次冲锋,齐齐将长刀向前突刺、挥斩!寒光闪过,拉车的战马哀鸣倒地。
车身依着惯性继续前冲,但车上楚兵甫一跌落,便被四周秦卒乱刀砍杀。
见陌刀竟能如此克制战车,秦军士气大振,再无畏惧,纷纷举刀与战车正面相抗。
“不可恋战,速退!”
项荣见战车虽暂阻敌军,但优势转瞬即逝,正是撤退良机。
项梁本欲死战,闻言亦醒悟过来,当即收拢兵马,随着前军向后退却。
此时确非与秦军决死之时。
然而,辛胜与章邯各率五万兵马,已从南北两侧如利剪般切入,直扑项荣断后之军。
“糟了!速速突围!”
项梁脸色骤变,急声吼道。
楚军阵线骤然断裂,顿时陷入混乱,兵败如山倒。
秦军后阵之中,白信命人截住了一小股溃散奔逃的楚卒,将一柄横刀递到扶苏手中。“公子,”
他沉声道,“我给你两百锐士,去斩了眼前这三百余楚军。
你可敢?”
扶苏垂目望去,泥土已被浸染得近乎赭褐,刺目的痕迹斑斑点点。
他心头一紧,泛起些微恻隐,但那情绪只浮起一瞬,目光便已凝为铁石。“敢!”
他斩钉截铁道,“随我杀!”
他已然决意,要成为能断能行之人。
军中这些时日,他目睹过太多残酷。
白信亦曾告诫:此乃乱世,容不得半分心软。
纵要施仁布义,也须待四海平定、乾坤清朗之后。
他提刀前冲,两百秦卒如影随形。
被围住的楚兵退无可退,只得咬牙返身,拼死相搏。
刀光剑影霎时交织。
扶苏脑海中闪过近日所习的搏杀之术——那是由墨子剑法化用而来,他已操练纯熟。
手中刀锋一掠,一颗敌首便已滚落尘埃。
他深深吸气,浓重的腥气直冲鼻腔,竟激起一股奇异的战栗。“杀!”
他嘶声喝道。
“杀!”
身畔的士卒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。
大秦长公子性情的蜕变,便自这一片血色中悄然起始。
***
扶苏的衣袍迅速被鲜血浸透。
三百余敌,他亲手斩了十数人,余者皆殁于麾下士卒之手。
杀戮之中,最初的恐惧渐渐消退,竟至忘却畏怯为何物。
“老师,我做到了。”
他握紧刀柄,指节微微发白。
原来斩杀敌人,也并非全然可怖。
一旦习惯这过程,便觉不过如此。
白信面露欣慰之色:“恭贺公子踏出首步。
接下来,还请公子随在我身侧,继续杀敌。”
“好!”
扶苏毫无犹豫。
白信举目望向战场。
只见章邯与辛胜已截住部分欲退的楚军,嬴淑等人正纵横驰突,任凭项荣兄弟如何挣扎,亦难挽颓势。
项燕在前军焦急指挥,然秦军咬死不放,楚军终难全身而退。
“公子,随我杀进去!”
白信言罢,秦军攻势再起。
与此同时,他亦为扶苏再度开辟出临阵砺刃的契机。
扶苏执刀上马,紧随白信之后。
数百短兵精锐环护左右,顷刻便突入战阵。
苦练许久的刀法剑术,终在此刻觅得用武之地。
眼见长公子亲临战阵,秦军士卒的热血与战意彻底沸腾,攻势愈发狂烈。
项燕回首望去,后军已被死死咬住,战车损毁殆尽。
秦军如饿虎扑羊,凶狠撕咬。
他心急如焚,数次号令后军突围,却始终冲不破那铁壁合围。
项荣与项梁已竭尽全力,然而秦军蓄势已久,为战功而来,攻势如潮难以遏制。
“再调一万人回头,必须冲破秦军的封锁!”
项燕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项荣兄弟在前方不断厮杀,可秦军追击极紧,铁骑纵横冲撞,不多时便将楚军刚刚凝聚的士气击得溃散,众人竟无从反击。
眼看着身旁的士卒接连倒下,项燕与项氏兄弟心头如压重石,沉郁难言。
“将军——东面有动静!”
正焦灼之际,一名项燕的亲兵疾奔而来喊道。
东面来人?
此时此地,自东而至的,莫非还能是援军不成?
这念头刚起,东方的身影已渐清晰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楚军战旗,旗下战车约有二百余乘,绕过楚军前阵,径直向后方秦军席卷而去。
战车驰过之后,项燕望见后方更有数不清的楚军步卒正汹涌而来。
“速助上柱国突围!”
领军之将高声喝道。
“景兄?竟是你!”
待看清来人面貌,项燕不由愕然。
来的竟是景氏一族的景澜。
景氏向来主和厌战,如今怎会领兵来援?实在出人意料。
“杀出去再叙话不迟。”
景澜未多解释,身后士卒已如潮水般涌入战阵。
项燕虽心中疑惑,却也知此刻非追问之时。
轰隆——
秦军那侧又传来战车迫近的雷鸣之声。
陌刀兵因兵器沉重,方才被调至后阵休整,前列秦军未料楚军竟有第二批战车突至,仓促间被冲得人仰马翻,伤亡不计其数。
“陌刀手——上前!”
嬴淑急声呼喊。
章邯亦在另一侧高喝:“陌刀列阵!”
后方的陌刀士卒匆忙向前集结,可楚军战车丝毫不予喘息之机,又一次轰然冲来。
秦军苦心布下的截杀阵线,竟被这二百余乘战车生生撕开缺口。
紧接着,无论是章邯还是辛胜,皆清晰感到楚军兵力陡然增强。
二人分别从南北两侧切入的十万秦军,终于支撑不住,被项荣与项梁率部突围而出。
“速退!”
项荣一声令下,楚军战车在秦军陌刀手合围之前再度发起冲锋,掩护大部楚军撤出重围。
然而那些负责断后的楚卒,欲逃时已迟——秦军合围收束,将他们牢牢锁住。
有人当啷一声抛下兵器,颤声道:“降了……我们愿降……”
一人开头,余众仿佛忽忘了对秦国的旧恨,纷纷弃械跪地。
楚军残部如决堤之水向外奔涌,秦军欲追击却被楚国的战车与骑兵死死截住阵脚,再难向前一步。
庚武所率的铁鹰锐士虽已重创楚骑主力,本可继续掩杀,却恐孤军深入反遭合围,只得收兵回撤。
战事至此,已近落幕。
四野渐渐沉寂,只余硝烟与血腥弥漫空中。
“将军,项燕虽走,其麾下未及突围的士卒皆已弃甲请降。”
辛胜回到中军,向白信禀报。
白信目光未动,只道:“降卒尽诛。”
他素来不留降兵,除非敌阵未破便举旗归顺。
“全……全部处死?”
扶苏闻言一震,眼底掠过不忍。
白信侧首看他,声音平稳如铁:“公子,降卒易生变乱,徒耗粮草。
何况我军将士亦需战功激励,以固军心。”
斩获降兵,亦是军功。
扶苏默然良久,终未再言。
项燕脱身虽出意料,白信却未显波澜,只下令先处置降卒,再整军推进。
——
陈城之内,周弘心神俱乱。
他奉命守城,却得报项燕大军已全线后撤。
主力既退,此城已成孤岛,竟连撤退的号令也未传至他手中。
城中守军不过五千,白信若至,破城岂非弹指之间?
正惶然间,城头哨卒厉声惊呼:“将军!秦军已至城下!”
战鼓轰然震地,如雷滚过荒野。
攻城秦将乃是张唐,虽亦率五千兵马,却携楼车、云梯、投石机列阵于前。
为乱守军视线,秦军在城北风口处点燃数十火堆,将马粪等物投入其中,浓烟裹挟刺鼻之气,随风卷向城头。
“将军,烟瘴呛目,难以视物!”
守卒在烟雾中呛咳连连,泪水直流。
周弘亦被熏得双目刺痛,正要开口,忽听一声巨响——投石机抛出的巨石重重砸上城堞。
秦军趁烟雾未覆之处,推楼车逼近城墙,车上箭手引弓**,箭雨铺天盖地落下。
城头楚军目不能睁,纷纷中箭倒地……
浓烟持续笼罩城楼,恶臭窒人呼吸。
周弘强忍呕意,举盾护住头面,欲退下阶梯暂避,却有一支流矢破空而来,正中其臂。
他倒吸一口冷气,身形踉跄。
箭镞撕裂皮肉,剧痛让他嘶吼出声,手中的盾轰然坠地。
还未等他喘过气,数支羽箭已接连贯透身躯,将他钉死在城垣之上。
“将军!”
近旁的亲卫目睹周弘中箭殒命,惊骇欲呼——可话音未落,秦军飞射而来的箭矢亦穿透了他的咽喉。
余下的楚卒连滚带爬,溃散着逃下城楼。
城外。
黑烟渐薄,张唐挥手命人泼熄火堆,残烟随风四散。
“登城!”
他扬剑高喝。
五千秦卒如潮水般涌向城墙。
城内早已乱作一团,无人守御,不过片刻,陈城便落入掌中。
城门洞开时,白信正率军得胜而归。
“主帅,叛将周弘已中流矢身亡。”
张唐禀报,“陈城已克,降卒尽诛。”
白信颔首:“做得干净。
全军入城。”
入城后,白信令军法官速核战功、清点伤亡,又唤来扶苏。
“老师,我无碍。”
扶苏衣甲尽染暗红,神色却平静:“多经几阵,总会习惯。”
白信问:“此番感受如何?”
扶苏沉默良久,方道:“不觉惧了。
将帅劳苦,士卒更甚。”
白信望向远处残旗,缓声道:“为大秦,为日后再无兵戈,这点辛苦不算什么。”
欲止战,唯有以战止战;欲天下长安,必待四海归一。
这道理扶苏已听白信讲过多次,此刻郑重应道:“大秦不能没有老师,更不能没有将士。”
“将士亦不能没有大秦。”
白信拍了拍他的肩,“公子先去歇息,我还有军务处置。”
扶苏心性的转变,已清晰可见。
往后,再不会有那道真伪莫辨的诏书便能逼死的公子了——这开端令白信心生宽慰,亦感慨万千。
是他亲手扭转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