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,白信!”
马上之人浑身浴血,宛如从血池中捞出。
他见秦**剑相向,立即跃下马背,嘶声表明身份。
“当真是白百将!”
“百将回来了!”
章邯第一个冲上前,一把将白信紧紧抱住。
紧接着,田震、侯文山等人也狂奔而来,众人喜极而泣,所有留守断后的兵卒尽皆欢呼出声。
王离先是面露狂喜,随即被巨大的震惊淹没。
白信独引大批敌骑而去,竟能杀出重围重返此地。
看他周身凝结的血垢,便可想见方才那场厮杀是何等惨烈——不知有多少赵军,已永远倒在了他的剑下。
这位白百将,真犹如杀神临世。
“松开,都松开!”
白信推开众人,声音虽哑却带着惯有的力道:“大丈夫拉拉扯扯,像什么样子?我们八十六人,还剩多少?”
侯文山喉头滚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连百将在内,尚存五十四人。”
一阵沉默笼罩下来。
无人再言语。
战争总要吞噬性命,这道理谁都明白,可当冰冷的数字真正摆在眼前时,那份沉重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白信望见桓齮的身影自营火旁移近,便整了整染血的战袍,抬手行了一礼:“将军,百将白信归营。”
桓齮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住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,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沙哑:“白百将,此番……是本帅对不住你。”
“将军何出此言。”
白信微微颔首,目光却已投向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影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
赵军随时可能循迹追来,当速速撤离。”
桓齮正要传令,话到嘴边又顿住了。
他看向白信,火光在那张年轻却已染尽风霜的脸上跳跃:“依你之见,该往何处去?”
“邯郸。”
这两个字从白信口中吐出,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。
一旁的副将却骤然变色:“邯郸?那是自寻死路!末将以为当北走燕境。
燕王与大王有旧谊,燕赵又素来不睦,燕人必肯出兵护我等归秦。”
白信摇了摇头,嗓音依旧平稳:“正因看似死路,或反得一线生机。
李牧用兵,岂会算不到我军可能北投燕国?边境一带,此刻恐怕早已伏下重兵。”
他转向桓齮,继续道,“将军所虑,李牧自然也能料到。
但他不敢回师邯郸——李牧与朝中那位早已离心,无王诏而擅返都城,便是死罪。
即便他此刻遣快**信,请邯郸沿途设防,也来不及了。”
他略作停顿,指尖在沾满尘土的皮甲上轻轻一划:“我们可先向南虚张声势,做出奔袭邯郸之态,实则不近城郭,至番吾一带即折转向西。
王贲将军若仍在番吾接应,此路远比北上燕境安稳。”
帐中一时寂静,只余火堆里木柴噼啪的轻响。
桓齮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百将,想起此前数次判断皆被其言中,而自己的固执却将十万大军带入如今仅剩两万余人的绝境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决然:“传令:全军休整半个时辰,而后向南开拔,作趋邯郸之势。
另派轻骑斥候,速往番吾联络王贲将军。”
听到这道军令,白信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。
“十万儿郎出征……”
桓齮忽然抬手抹了把脸,声音里透出浓重的疲惫与悔恨,“如今只剩这些随我逃出生天。
其余的都……唉!”
“兵家胜败,自古无常。”
白信低声应道,话出口后却也觉得苍白。
他不再多言,只默默退到一旁。
残军短暂歇息之际,白信寻了处僻静角落,掬水草草洗净面上血污,便倚着一截枯树坐下。
纵然身躯历经淬炼,方才那场自铁骑重围中杀出血路的恶战,也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气力。
此刻松懈下来,四肢百骸沉得如同灌了铅,连指尖都不愿再动分毫。
亲兵田震匆匆送来水囊,白信接过仰首饮尽,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,才稍稍唤回些许清明。
他阖上双眼,于心底无声唤道:“开启。”
一道唯有他能见的淡光浮现在视野深处,缓缓勾勒成几行简练的字迹:
宿主:白信
等阶:贰
功业:不更、百将
勋绩:叁佰壹拾
白信凝视着眼前浮现的光幕,数字与文字无声流转。
狂暴、狂战、辉月——三项能力静静陈列。
他的目光扫过功勋点数时,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。
方才那场混乱的突围厮杀,竟留下了三百余条性命。
一丝近乎荒谬的惋惜掠过心头:那些未能割取的左耳,不知能换取多少沉寂的徽记。
“将狂战推至圆满。”
他在心中默念。
“灌注完成。
狂战已晋至中级,战意领域扩展至十丈,其余特性未变。”
原来中级并无新枝萌发,只是让那无形战意的涟漪荡得更远。
倒也足够。
他略作沉吟,再次驱动意念:“于狂暴之上,倾注百点。”
“灌注完成。
狂暴层级未变,汲血之效提升至三成五。”
“已达双百之数,竟仍不能突破……”
白信暗自思忖,对这能力的晋升之路生出一丝模糊的疑惑。
他的视线落向第三项“辉月” ,此技自获得以来尚未有机会施展,即便在先前的血战中亦无用武之地,暂且不必理会。
他续下指令:“余下点数,尽归肉身。”
“韧骨增一百六十二,劲力增一百六十二,疾驰增一百六十二。”
“系统已升至第三阶,新增成就谱系。”
系统的余音尚未消散,一面崭新的面板已自行展开。
白信目光疾掠,只见军职与爵位条目之下,赫然多出一列触目惊心的名目:血手、人屠、嗜杀如狂、尸横遍野、血流成河、杀神。
其下所注,自斩敌一千起始,直至百万之数。
此刻,所有名目皆是一片黯淡,连最底层的“千人”
亦未点燃。
这系统,未免太过高看于他。
白信暗自摇头。
自今而始,纵是征战至天下一统,能以一人之力斩敌上万,便已是惊世骇俗。
至于十万、百万……他以为,凡人之躯终有极限,此等成就恐非人力所能企及。
“莫非是出了差错?”
他心中掠过一丝自嘲的嘀咕。
又检视一番自身状态,灌注之后,所有疲惫与创伤仿佛被无形之手抚平。
他心念一动,将那光幕隐去。
“白百将,可还安好?我见你**良久,纹丝不动,是否受了暗伤?”
王离的声音带着关切在一旁响起。
白信恍然回神,方才沉浸于系统之中,在外人看来怕是如同木雕泥塑。“无碍,”
他舒展了一下筋骨,平静答道,“只是有些乏了。
伤虽有,却不碍事,稍作调息便可。”
见白信行动如常,气息平稳,王离这才放下心来,眼底却不禁浮起一层深深的羡慕。
这般体魄与恢复之能,实非寻常。
若换作是他,经历此等恶战,纵能生还,怕也得在榻上将养数月。
人与人之间,果有云泥之别。
半个时辰,悄然而逝。
桓齮的军令传下,全**向南行。
然而两万余众,目标过于显赫,不敢公然驰骋于通衢大道,只得遁入荒山野岭,借草木掩映,沉默地蜿蜒前行。
他们辨明方位,派出数百人先行探路,大队人马紧随其后。
短暂的休整虽不足半个时辰,却足以让众人饮水喘息,重聚起继续前行的力气。
自北向南跋涉两日,终于遇上一支自南而来的秦军,约两千人列队严整。
“杨将军!”
桓齮望见为首将领,心中悬石稍落。
那被称为杨将军的正是杨端和,奉王贲之命前来接应败退之师。
此前王贲接到桓齮第一道军报,本欲在番吾与肥城之间截击北地李牧,未料韩魏援赵的消息骤至,只得急遣人传令桓齮放弃攻肥。
然信使遍寻不见桓齮踪迹,只探得兵败之讯。
待第二道急报再至,王贲确认桓齮南撤求援,当即命杨端和北上寻访,一路探听,方在此处相遇。
“桓将军,何以至此……”
杨端和见残部仅余两万余人,虽早知败绩,仍难掩惊愕。
“皆我之过。”
桓齮摇头长叹,“数万将士因我殒命,归去何颜面对大王。”
他将战事经过粗略道出,转而急问:“番吾现今如何?”
“本已占优,然韩魏联军突至,王贲将军攻城受阻,邺城战局亦陷僵持。”
杨端和答道。
“番吾……果然未克!”
桓齮猛然回首望向北方,白信昔日所言倏然浮现——那人早已料定番吾难破。
竟又言中!
“将军早知番吾有失?”
杨端和面露讶色。
桓齮摆手未答,只道:“旧事容后再叙。
如今归路当如何走?”
“可取道狼孟,经上郡回返。
此带皆为我军所控,应无伏险。”
杨端和指向西南。
“有劳引路。”
桓齮不再多言,随杨端和部转向狼孟方向。
——
王离得知番吾生变,即刻寻至白信帐中,心中暗叹此人预见之准。
“韩魏竟真发兵了?”
白信微怔,此间变故与他所知旧史略有参差。
“归咸阳后,桓将军恐难逃责罚。”
王离低声道。
“依律当如何?”
白信问。
王离沉默片刻,吐出二字:
“或判死罪。”
十万大军折损殆尽,仅余两万残兵踉跄归营。
依照秦律,主将当论死罪,麾下诸将亦难逃重责。
然黄金可赎命,爵位可抵过,纵使桓齮能散尽家财换得生机,此生亦将沦为庶民,再难佩剑登坛。
桓齮原想借肥城一役挽回宜安之失,未料败绩叠增,过失如雪崩般无可收拾。
王离暗忖,此刻桓齮心中定是悔恨滔天,而自己又何尝不悔——若当初再力谏三分,或可扭转危局。
白信默然叹息:秦法治军,严苛至此。
败军之将即处极刑,难怪后世竹简有载,谓桓齮兵败后潜逃燕国,易名樊於期。
而今这位将军未走逃亡之路,却不知咸阳的诏令将赐他何等终局。
“白百将以为,番吾此战结局如何?”
王离终是按捺不住,低声相询。
这些时日以来,白信对战局的洞见屡屡应验,从宜安到今日,他仿佛能窥见李牧排兵布阵的每一步棋。
王离已生出几分依赖,迫切想听他对番吾之役的判词。
“若赵国召回李牧,兼得韩魏援手,番吾必败无疑。”
白信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钉。
王离眉峰紧蹙:“百将确言?”
“确言。”
白信颔首。
纵然预知败局,身在溃军之中亦无力回天,唯一能做的便是提醒王离早作绸缪,或许可替大军存续几分元气。
王离沉默片刻,猛然转身朝中军大帐疾行——他要面见桓齮与杨端和,**速往王贲军中。
纵不能逆转乾坤,也当竭力止损。
白信未再追问,只随残部北返。
途经狼孟,跋涉数日,终抵上郡大营。
踏入秦土的那一刻,四下才隐隐响起松气的叹息。
“将帅至!”
“白百将,将帅寻您。”
刚掀帐帘,部卒便急迎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