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,绝不会止于二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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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燕突围之后,一路驰往项城。
直至颍水畔,方下令全军暂歇。
出征时的四十万大军,此刻仅余二十万余残部随他逃出生天,又是一场惨败。
他默坐水边,反复推演败因,最终仍归于一处:自己又一次低估了白信。
“是某轻敌了。”
项燕涩然低语。
景澜走近道:“非上柱国轻敌,是秦人太过狡诈。”
项燕摇头:“景兄尚未告知我那真正的缘由。”
“景氏一族,亦不愿见楚国倾覆。”
景澜轻叹一声,在席上坐下。“我族虽主和议,却从未背弃楚国。
本意是止戈休兵,奈何烽烟已起。
屈氏抽身退避,昭氏近日在寿春的举动,亦是意兴阑珊,存了袖手旁观之心。
景氏不忍见上柱国独木难支,这才向大王**,发兵相助。”
这些盘踞楚地的世族,眼中所系终究是利害二字。
景氏的利益早已与楚国血脉相连,既然和谈无望,便唯有死战一途。
事到如今,景氏不得不倾尽兵马粮草,助楚国搏这一线生机。
“昭氏……竟也萌生退意?”
项燕眉峰骤紧。
景澜颔首:“屈氏一走,昭氏便认定此战必败。
他们只想保全实力与地位,以待将来……投靠秦国。”
他话音里带着涩意,“如今朝中,实权尽在四族之手。
大王骤然失却两族支撑,面对秦军,未战先输半数。”
项燕手握雄兵,亦善征伐,却独缺粮秣与后援。
景氏麾下士卒不少,存粮亦非丰足。
无粮之军,何以久战?
“眼下局势,于我等确实艰难。”
项燕何尝不明白。
景氏既与楚国同沉一舟,若能轻易脱身,又怎会在此刻发兵来援?早该如昭氏一般,收敛私利,预备退路了。
景澜起身,郑重一揖:“大王拨我十万兵马,我再从封邑调集十万,合计二十万,悉数交予上柱国统领。
行军布阵之事,我所知有限。
粮草方面,大王新征了一批,景氏亦愿献出大半存粮。
俭省些用,或可支撑三月,熬到秋收时节。”
“有劳景兄!”
项燕肃然还礼,随即展开一卷舆图,与景澜共商退敌之策。
三月之粮,便是最后期限。
三月之内,若非楚军击溃秦师、逼退白信,便是寿春城破、楚国山河易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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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春城内,熊启已重归楚国朝堂。
方才他与负刍议罢战局,正从宫城缓步而出。
只是方才那番议论,终究未得什么切实之策。
朝中许多人心中已暗作他想:楚国,怕是挡不住秦军铁骑了。
此战必败。
熊启不得不早作打算。
他将家眷尽数接来寿春,叛秦归楚,本是不忍见故国覆灭。
可眼下看来,社稷倾颓,似乎只是早晚之事。
昭氏在暗中的举动,熊启看得分明。
景氏主动请战,说到底仍是为家族利害;屈氏亦然。
“这样的楚国,”
他望向宫阙重重的远方,低声自语,“已无药可医。”
熊启心中暗叹,楚王权柄早已旁落,如今不过是倚仗贵族苟延残喘。
这样的楚国,即便熬过眼前一劫,终有一日也要被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拖垮。
“楚国的生路,究竟在何处?”
他默默思忖着,不觉已踱回府邸门前。
恰在此时,楚王的重臣任倪迎面走来,未及寒暄便径直问道:“君侯寻我,可是有要事相商?”
任倪神色肃然,压低声音道:“我知君侯心系楚国,然初归故土,难免束手。
巧的是,我亦怀此心——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楚国朝堂虽已腐朽,却仍有如任倪这般真心为国之人。
他从负刍身上见不到半分兴国之象,这才将目光转向熊启。
身为楚王兄长,熊启既有声望,亦有名分,或许正是能与之深谈之人。
熊启微微一顿,随即侧身引路:“令尹,请入内详叙。”
二人于府中深谈直至夜色浓重。
任倪离去时,星子已缀满夜空。
至于其间所议种种,唯有四壁烛火与座上二人知晓。
***
白信击退项燕所部后,清点战果、具表上奏咸阳,旋即挥师东进。
大军沿驿道行进数日,终抵颍水西岸。
项氏一族的根基之地项城已遥遥在望,但白信并未急于渡河。
对岸楚军见秦军旌旗再度迫近,即刻全军**,无数目光如箭矢般锁住河畔。
中军帐内,白信指尖划过舆图,沉声道:“距项城最近的乃是城父。
项燕意图以陈城为轴心,联结城父、钜阳诸地,构成犄角之势,将我军阻于寿春之外。”
“将军欲如何破局?”
章邯问道。
白信沉吟片刻:“黔中又有密报传来,宁郡守仍在围困黔城,故意牵制屈氏兵力,令楚军失一强援。
项燕粮草兵力皆难持久,其心必焦——我军正可借此设局。”
他抬首环视诸将:“章邯领十万兵马,直取城父。
据黑冰台新探,城父现为楚军淮北粮草囤积之所,守备森严。
我军一旦强攻,项燕必有动作。
届时如何应对,听我号令。”
“辛胜率三万兵佯攻钜阳,张唐领三万兵作势取寝丘,李稷亦带三万人马逼向新蔡。
尔等不必强攻,只需扎营造势,严禁擅自出战——一切待我后续安排。”
帐中一时寂静。
陈平率先开口:“将军,此前一役后我军仅余三十八万。
若分兵十九万,项燕在此尚有四十万大军。
倘若其趁虚袭营,主营岂不危殆?”
营帐内烛火摇曳,将白信的身影投在牛皮舆图上。
诸将退去后,嬴淑并未移步,她抬手拂过案几边缘,目光如探针般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又在织一张怎样的网?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帐外风声。
白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楚地铜符,轻轻按在标注“城父”
的位置。“项燕用兵,向来视粮道为血脉。
血脉若遇袭,人必分神护持。”
他指尖向北移了半寸,“他分兵之时,便是淮水防线露出破绽之刻。”
嬴淑凝视那枚铜符,忽然领悟:“你让章邯他们大张旗鼓分兵而去,实则是要楚军亲眼看见?”
“不仅要看见,还要让他们算得出我营中留守之数。”
白信收起铜符,烛火在他眼中跃动,“项燕生性多疑,见我军四散,必先固守根本。
待他遣兵北上护粮,南岸防线便薄了一层。
那时——”
他话音顿住,帐外传来巡夜士卒整齐的步履声。
“那时如何?”
嬴淑追问。
他却只是执起她的手,在掌心画了一个“水”
字。“天机不可**。
你只需信我。”
次日破晓,霜色浸透辕门。
章邯、辛胜、张唐、李稷四人披甲待发时,各收到一枚蜡封的竹筒。
白信立于将台之上,晨风鼓动他玄色大氅。“依筒上所刻时辰启封,早一刻不得,晚一刻不可。
违令者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军**处。”
诸将握紧竹筒,胸腔中疑云与热血翻搅,终究齐声应诺。
马蹄踏碎薄霜,四路兵马如离弦之箭射向不同方向,旌旗在灰白的天际划出醒目的轨迹。
对岸楚军哨塔上,卒长眯眼远眺,手中炭笔在简牍上飞速勾画。
半个时辰后,这份军报已摊在项燕案前。
“城父、钜阳、寝丘、新蔡。”
项燕指尖重重划过地图上四个墨点,羊皮纸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“白信竟敢将兵力如此分散……”
他忽然抬头,眼中精光迸现,“景澜,你如何看?”
身侧披暗红战袍的将领俯身细察:“若情报无误,秦营此刻至多剩十万兵马。
我军四十万以雷霆之势渡淮强攻,未必不能一举捣毁其根本。”
“父帅,粮道不可失!”
项荣踏前一步,甲胄铿然作响,“城父若陷,全军危矣。”
项燕沉默良久,帐中只闻炭火噼啪。
他忽然抓起案上令箭:“项荣,予你十万精锐,即刻驰援城父。
切记——沿途多遣斥候,遇林泽险隘需加倍谨慎。”
又转向景澜,“你率前军五万先行渡河,但不可深入,试探秦营虚实便回。
其余各部整装备战,待你信号。”
军令既下,楚营顿时如巨兽苏醒。
项荣部如赤潮北涌,淮水南岸战船开始集结。
景澜**船首,望着对岸沉寂的秦军营垒,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寒意——那营盘安静得太过整齐,连巡哨的火把都仿佛按着某种韵律在移动。
他不知,此时白信正立于望楼之上,远眺楚军战舰搅碎的波光。
嬴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,手中捧着一卷才解封的密报。
“项荣已出发了。”
她轻声道。
白信接过密报,就着火光瞥了一眼,随手投入身旁炭盆。
跃起的火焰映亮他半边脸庞。
“鱼已咬钩。”
他说,“接下来,该收线了。”
午后日光斜照,营帐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陈平掀帘而入,衣甲上还沾着河岸的湿气:“将军,楚人开始渡河了。”
白信正立于简图前,闻言只微微抬眸:“全军集结,列阵迎敌。”
号令既出,战鼓骤起。
沉厚的鼓点如闷雷滚过秦营,兵士迅速列队奔至水畔。
只见对岸烟尘浮动,楚军正将无数木筏与舟船推入水中,更有数十座浮桥如蜈蚣般向此岸蜿蜒逼近。
嬴淑按剑立于白信身侧,低声道:“敌众我寡,若容其全军登岸,纵能抵挡,亦恐伤亡甚重。”
白信未答,目光仍凝于河面。
待楚军先头船只进入弩箭射程,方抬手一挥:“首阵弩手,射!”
令旗翻飞,箭雨霎时蔽空。
楚船上的盾牌立时竖起,箭镞钉入木盾的闷响连绵不绝。
偶有持盾者中箭倒下,身后兵卒便嘶吼着补上缺口,拼命划桨向前。
白信忽从身旁亲卫手中取过一张硬弓,搭箭引弦。
弓弦震颤间,一箭破风而去,竟穿透三层皮盾,将后方楚兵贯胸钉在船板上。
缺口乍现,秦弩箭矢随即涌入,那一片木舟顿时陷入混乱。
“此弓非凡物。”
嬴淑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,“昔年湘江畔,你长刀赠我,腰间却忽现利剑——这些兵器,究竟从何而来?”
白信收弓转身,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:“此乃天机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而望向河心。
楚军浮桥已迫近至二十丈内,桥上盾阵如铁甲龟背缓缓推进。
白信再度抬手:“二阵戟士上前,截断桥头!”
第二通鼓声如疾雨骤降。
浮桥上楚军吼声震天,数百面盾牌几乎连成铜墙。
白信又抽一箭,弓如满月,箭似流星,最前一排盾阵应声崩裂。
箭雨随即倾泻而下,失去庇护的楚军如割稻般倒下,哀嚎与兵刃撞击声霎时吞没了颍水涛声。
渡河血战,就此拉开猩红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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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军如潮水般涌过浮桥。
秦军防线数次几欲溃散,河滩上尸骸堆积,断箭折戟插满泥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