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且战且走,一气退出十余里地方才稳住阵脚。
章邯并未追击,只引军回至城父郊野。
他怀中取出白信所授第二封密函,展开一看,上书:于归途择险要处掘陷坑,以制敌战车驰骋。
楚地多平原,战车冲阵向来凌厉,项荣军中亦备有此器,此前未用,恐为后手。
“即刻掘坑。”
章邯点出一万兵卒,命其于返程必经的一处开阔地带连夜挖掘陷阵。
归期未定,这预备工夫却须做在前头。
白信共予三函,现方启其二,最后一函,时机未至。
麾下将校虽觉此计古怪,却无人质疑。
庚武于帐中沉思片刻,眼底渐亮:“上将军莫非意在诱敌深入,而后出其不意直捣项燕本阵?”
章邯颔首:“楚人之顽抗,已是强弩之末。
此局终了,天下当定。”
彼时项荣已退至安全处,对秦军暗中掘土之事浑然不觉。
他接获探报:白信主力已后撤,父亲项燕正渡颍水而来,秦营空虚,全面攻势在即。
“父亲命我牵制章邯,一为护住城父,二为阻其回援白信。”
项荣抚剑沉吟。
眼下虽暂阻章邯攻城,却难保其不抽身驰援。
他望向远处秦军隐约的营火,眉峰渐锁——该下一着狠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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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第两秦军大营。
白信近日除操练士卒外,几乎不见动静。
任凭项燕军步步为营、前哨频扰,他只作未见,营门紧闭,旌旗寂然。
“上将军,项燕又推进五里。”
陈平掀帐入内,低声禀报。
项燕须在三月内击溃秦军,此限一过,楚军粮秣士气皆难维系。
他步步紧逼,正是为探秦营虚实,寻那雷霆一击的契机。
楚军阵列森严,旌旗蔽日,二十余万士卒如黑云压境。
而对岸秦营之中,人数不过十八万余。
项燕立于战车之上,目光如炬。
他深知此战虽险,却未必不能胜——只要谋划得当,时机精准。
心中焦灼如炭火灼烧,他再度挥师前压。
大军步步逼近秦军壁垒,既为震慑白信,亦为窥探虚实。
烟尘起处,楚军战鼓隆隆,似要将天**裂。
秦营之内,白信却只淡淡吩咐:“严守营垒,静观其变。”
楚军带来的压迫感,于他而言仿佛不存在。
陈平侍立一旁,眉间深锁,掌心渗出细汗。
他总担忧这盘棋会有一着走错。
军营里除了操练的呼喝声,便只剩沉寂。
那种寂静,像是暴雨将至前天地屏住的呼吸。
“先生,当真无碍么?”
扶苏撩开帐帘,声音里压着不安。
白信抬眼,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待此战落幕,项燕性命便该到头了。”
楚国这根擎天巨柱若折,整个江山便再无可战之兵。
日影缓缓西移,又一夜过去。
破晓时分,扶苏疾步奔入大帐:“楚军又近了!距我营不过五六里!”
白信抚着案上地图,神色未变:“越逼越紧……项燕这是心急了。”
“我们是否该有所动作?”
白信沉吟片刻:“传令全军戒备,动静须让楚军看见——要让他们觉得我们虽慌却不退。
若我所料不差,明日黎明,便是决战之时。”
“诺!”
扶苏领命而出,这些日子他渐渐学着处理军务,此刻便亲自去传令。
楚军大营,项梁遥望秦营方向:“父亲,秦军开始**了。”
“其余秦军可有异动?”
项燕凝目远眺。
“章邯与兄长交手后仍围困城父,钜阳等处也未见调兵迹象。”
项梁答道。
景澜亦上前禀报:“颍水东岸已反复探查,未见埋伏陷阱。”
一切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眼前正是直取秦营的良机。
项燕沉默良久。
楚国的命运只能握在自己手中,合纵联齐早已成空谈——北境传来战报,齐军已被杨端和部击溃。
三月之期将尽,不能再等了。
“明日发兵,踏平秦营。”
项梁与景澜对视一眼,皆看见彼此眼中燃起的火焰。
这一战,他们等了太久。
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即将染血的战场上。
楚军集结的号角撕裂了清晨的薄雾,黑压压的阵列如决堤的潮水般涌向秦军大营。
这是最后的冲锋,每一个楚卒眼中都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炽焰,战鼓擂动山河,气势吞天。
“列阵。”
白信立于营垒高处,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。
他望着远处卷起的烟尘,眼底未见半分波澜。
——
同一时刻,新蔡城外。
李稷展开掌心那张已被汗水浸得微软的纸条。
素帛上只墨书二字:
速归。
他瞳孔骤然一缩,转身时衣甲已铮然作响:“弃营!带足粮秣,回援大营——立刻!”
驻守此地的秦军如退潮般撤出营寨,抛下帐幕与旌旗,只携兵刃与粮袋向西北疾驰。
城头守军怔怔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撤退,一时竟忘了擂鼓示警。
钜阳、寝丘……六七处营垒同时上演着相似的景象。
白信撒出的棋子,在这一刻被无形的丝线猛然拽回。
最后展开字条的章邯,在城父东北三十里处读到了同样的二字。
“时候到了。”
他攥紧帛纸,声如铁石,“全**向,回援主营!”
他们距离大营本就不远。
白信所掐算的时机精妙至毫巅——项燕动手的前半日,分散各处的秦军将领几乎在同一时辰收到密令。
这一日夜的时差,足以让他们如合拢的虎口,反扼向楚军咽喉。
庚武率领的骑兵率先驰出。
马蹄掀起黄龙般的尘土,步兵紧随其后。
可就在冲出不到五里处,道旁林间骤然惊起一片鸦群。
“举盾——”
庚武的吼声与破空尖啸同时炸响。
一排黑羽箭矢如毒蝗般扑来,骑兵挥刀格挡,金铁交击之声刺人耳膜。
章邯勒马抬手,身后长阵戛然而止。
无数双眼睛扫向四周枯木与丘壑,弓弦绷紧的微响从风中渗出。
隆隆声自地平线传来。
楚军战车从三面坡地后现身,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。
项荣立于当中一辆驷马战车之上,战旗在身后猎猎飞扬。
他望着前方略显慌乱的秦军阵列,心中凛然:父亲所料不差,这支偏师果然要回身反咬。
“一个不留!”
项荣长剑出鞘,寒光指天。
战车开始加速冲锋,驷马嘶鸣,载着披甲武士碾过荒野。
然而就在车阵即将撞入秦军队列之际——
轰!轰!轰!
前排战马凄厉长嘶,前蹄猛然踏空,整架战车如断翅巨鸟般栽进突然塌陷的土坑。
后方车辆收势不及,接连撞入,木辕断裂、车轮飞崩的巨响混着人嚎马嘶炸开。
“有诈!”
项荣脸色剧变,纵身跃离车辕,在泥地上翻滚数圈才勉强站稳。
回头只见自己那辆战车已半埋坑中,辕马挣扎不起。
章邯此时才缓缓抬起右手。
“杀。”
一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伏在两侧丘坡后的秦军弩手同时现身,弩机扣发的咔嗒声连成一片死亡的潮音。
弓弦震颤,羽箭离弦,挟着锐响没入近旁的楚卒身躯,连土坑中挣扎的兵士亦未能幸免。
铁甲锐士与轻骑同时策动缰绳,马匹嘶鸣间如楔子般凿进楚军阵列。
变故来得太急。
许多楚卒尚在茫然四顾,秦军的刀锋已掠至眼前,只得仓促举刃相迎。
“自寻死路!”
项荣双目赤红,眼见战车倾覆、部众顷刻殒命,竟纵身跃过遍地坑陷,领着残余亲兵不顾一切扑向章邯。
铛——
双刀交击,火星迸溅。
章邯横刃格住那记重劈,臂膀微微一沉。
“今日必取你首级!”
项荣素来暴烈,此刻项燕不在身侧制衡,惨败之怒如沸油浇心,竟抛下指挥之责,眼中唯剩章邯一人。
他认定只要这秦将伏诛,危局自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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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邯岂是易与之辈?刀光翻卷间已与项荣缠斗在一处。
二人身影交错,刃风呼啸不绝,所过处尘土飞扬,兵戈激鸣之声密如骤雨。
项荣全然弃了督战之职,眼中火焰灼灼,只死死咬住章邯——唯有斩了此人,方能不负项燕所托。
楚军副将、裨将见状,只得各自收拢部众迎敌。
庚武接过指挥,令铁鹰锐士与骑兵截杀楚军骑队、残存战车,又将陌刀阵重新收束,列成坚壁以抗楚军冲势。
寻常秦卒经他调遣,反击顿显章法。
“左翼抵住冲锋!”
庚武策马穿行阵间,挥刃斩翻数名逼近的楚卒,复喝道:“南向合围,莫放走一人!”
身旁短兵闻令疾驰,军令逐层传至各阵。
骑兵与陌刀阵甫击溃楚骑,当即旋锋转向步卒阵中。
厮杀声浪层层叠起,愈演愈烈。
庚武布置方毕,转目望向章邯战团。
章邯肩甲已裂,一道血痕自锁骨斜划至胸肋,虽未伤及要害,却迫得他踉跄退十余步——方知武艺终究逊项荣一筹。
“纳命来!”
项荣狞笑再进,刀势如瀑倾泻,不容喘息。
**再度相撞,章邯欲借力后撤,项荣却如影随形。
正欲追击,耳畔忽有尖啸破空,项荣急侧身闪避,一杆弩箭贴颊掠过,将侧后楚卒当胸贯穿。
“弩手集射敌将!”
庚武自阵中收起弩机,话音未落,第二箭已离弦追至。
铁鹰锐士手中的弩机嗡鸣,箭矢如暴雨般倾泻,将逼近的楚军钉死在地。
他们迅速装填,冰冷的箭簇齐刷刷对准了项荣的方向。
“撤!”
项荣心头一凛,拨马欲走,可箭雨已密不透风地笼罩下来。
他只得挥刀格挡,刀刃与箭杆相撞,震得虎口发麻。
弩箭力道刚猛,接连挡开数支后,他手臂几乎失去知觉,一支铁矢倏然贯穿大腿,整个人从马背跌落。
章邯见状,提刀纵步上前,刀光直劈项荣脖颈。
项荣怒吼一声,奋力架开这致命一击,却已踉跄不稳。
章邯退后半步,再度挥刀斩落,毫无收势之意。
与此同时,庚武抬起弩机,扣下悬刀。
周遭锐士亦同时瞄准,十余支弩箭撕裂空气,从不同方向射向项荣。
他勉强格开章邯的刀,却再无力躲闪那一片乌黑的箭影——箭镞穿透甲胄,扎入躯体。
他双目圆睁,缓缓扑倒在地,气息渐绝。
这位西楚霸王的父亲,终究没能踏出这片杀场。
“项荣伏诛!”
章邯割下首级,高举向天,声震四野。
楚军士卒闻声望去,只见一具无头尸身倒在血泊中,铠甲制式正是自家主将。
军阵霎时大乱,士气崩摧,兵卒四散溃逃。
“尽数剿灭!”
庚武冷声下令。
秦军士卒眼中燃起嗜血的亮光——眼前皆是军功爵赏,岂容放过?**如潮水般蔓延,十万楚军最终伏尸荒野,秦军亦折损万余。
“速回大营,驰援主帅!”
章邯不敢耽搁,率部疾奔而返。
辛胜、张唐、李稷等将亦纷纷引军回撤,渡过颍水,赶至大营附近时,只见秦楚两军已战作一团,杀声撼地。
“杀进去,助主帅破敌!”
张唐扬刀大喝。
返营秦军不顾疲乏,如铁流般切入战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