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营之外,白信与扶苏并辔立于坡上,远眺战场。
秦军分作数重阵线,堪堪抵住楚军猛攻。
此时楚军后方烟尘骤起,白信嘴角微扬:“他们回来了。”
章邯部从侧后杀入,战局顷刻扭转。
秦军渐占上风,扶苏与身旁的陈平对视一眼,皆暗自舒了口气——若援军迟来,纵能苦撑,亦难免两败俱伤。
白信轻轻挥手,身后一万亲卫应令向前涌去。
他侧首对扶苏笑道:“公子,可愿随我入阵一观?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扶苏握紧剑柄,眼中映出远处飞扬的旌旗。
扶苏微微眯起双眼,那股曾在厮杀中涌动过的灼热,此刻竟再度于血脉中苏醒。
他抽出佩刀,紧随白信的背影,纵马冲向楚军阵中。
“将军——公子——且慢!”
陈平环顾身侧,向一名士卒讨来横刀,也催动战马跟了上去。
他尚无爵禄在身,先前献策之功虽已由军法官记录在册,但封爵之事终究遥远。
不如此刻提刀上前,斩获几颗首级来得实在。
扶苏紧贴白信身侧,刀锋所及之处,血光迸溅。
他越战越勇,与昔日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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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柱国!白信先前分出去的那支秦军——全数杀回来了!”
景澜的声音里透着仓皇。
项燕猛然抬头朝后军望去,只见秦军如黑潮般席卷而来,锋刃已逼近他所在之处。
“又中计了……”
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他的胸膛。
又是白信的诡计!
项燕浑身一颤,仿佛每一次与白信对阵,都注定溃败。
他急声喝道:“撤!速离此地!”
败局已无可挽回。
若再迟疑,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。
“项梁,率军开路!”
项燕又喊。
项梁早已看清形势,当即引五万精锐向后军方向突杀。
这些皆是项氏麾下最悍勇的士卒,竟硬生生在楚军自己的包围中撕开一道血口。
他们护着项燕一行且战且退,一路断后。
项燕早在对岸预留了接应的人马。
“斩断浮桥!”
景澜刚渡河上岸,回头见追兵渐近,急得失了方寸。
身旁兵卒挥刀便向浮桥砍去。
桥身应声而断。
尚未渡河的楚军顿时大乱——没了浮桥,便是绝路。
桥上兵卒纷纷落水,转眼被湍流吞没。
未能登桥的士卒见秦军已掩杀而至,只得抛下兵器,伏地请降。
“你疯了不成!”
项梁目睹此景,怒不可遏,一把揪住景澜的衣领将他拎起。
仓促之间,能逃过浮桥的不足万人。
尚有二十余万楚军被困于颍水西岸。
此刻断桥,无异于将他们彻底推向秦军的刀锋。
项梁气得双目赤红,几乎按捺不住一刀劈了景澜。
景澜虽为将领,却只擅指挥,自身武艺**,被拎得双脚离地,只得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不想死!”
断了浮桥,秦军一时追不过来,便能挣得生机。
项燕亦怒,但此刻绝非追究之时,厉声道:“先离开此地!”
汇合接应兵马后,他们再不顾及其他,朝着寿春方向疾驰而去。
便在这时,几名残兵自城父方向踉跄奔来。
几名从章邯伏击战中侥幸脱身的士兵,踉跄着奔至项燕马前,扑通跪倒,嘶声道:“上柱国……长公子,战殁了!”
“——你说什么?!”
项燕身形剧震,仿佛被无形重锤当胸击中,眼前骤然发黑,竟从马背上直直坠下。
“父亲!”
项梁抢上前一把扶住,猛地扭头瞪向那报信的残兵,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:“你所言属实?!”
“千、千真万确……”
那士卒浑身抖如筛糠,伏地不敢抬头。
“荣儿啊……”
项燕被搀扶着,却觉天地万物霎时褪尽了颜色。
先前望见章邯率部回返时,那不祥的预感竟化作最锋利的刃,直刺心腑。
苍天何故待他苛刻至此?这一战,本不必打的……若当初割地请和,或许尚有转圜之机,如今纵有万般悔恨,亦已迟了!
“我去为兄长**!”
项梁双目赤红,转身便要提剑冲杀回去,却被项燕死死攥住手腕。
“站住!”
项燕厉声喝止。
一旁景澜急急上前劝道:“项梁侄儿,此刻折返无异自投罗网!你若再有闪失,我等日后还有什么指望?当务之急是保全性命,冲出重围——只要人还在,何愁没有雪恨之日!”
这番话虽藏着畏怯,道理却不假。
项梁胸膛剧烈起伏,最终狠狠一咬牙,强压下翻涌的悲愤,率残余部众向荒野深处疾退。
——
对岸高处,白信远眺楚军溃逃的烟尘,漠然下令:“辛胜、张唐领十万兵追击。
章邯、李稷各率八万兵马,即刻攻取城父、钜阳诸城。”
“遵命!”
众将得令,迅速分头行动。
秦军很快重新架起浮桥,舟船连绵渡河,追击的追击,攻城的攻城,井然有序。
项燕兵败遁走的消息,如同凛冬寒风席卷项城、钜阳等地。
守城楚军闻讯,无不面如死灰。
陈平策马至白信身侧,望向河岸边黑压压跪倒的降卒——二十余万楚兵已弃械受俘,被十万秦军团团围住。“主帅,这些降卒该如何处置?”
“我从不纳降。”
白信语气平静,却字字浸着寒意,“全部处决。”
二十万人——尽数诛杀?
扶苏与陈平皆是一震。
“老师,”
扶苏忍不住上前,“杀戮是否太过……”
白信侧目看他:“不杀,留之何用?”
这些降卒毫无用处,只会成为拖累、隐患,徒耗粮草。
无论从何种权衡,都只有一条路可走。
扶苏默然垂首。
陈平亦不再多言。
周遭将领却面色如常,仿佛听见的不过是寻常军令。
河风呜咽掠过原野,卷起淡淡的血腥气。
白信从不接受战败者的归降,这在秦军之中早已是公开的铁律。
命令下达,十万秦卒如潮水般涌向岸边那些已放下兵刃的楚人。
一时间,哀鸣与痛呼在河岸交织回荡,凄厉如幽冥鬼哭。
杀戮持续到次日方休。
尸骸被随意抛入颍水,几乎堵塞了河道。
江面浮尸累累,血色将水流染成暗红。
扶苏目睹这一切,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窒闷。
他原以为自己已有所蜕变,可与老师相较,仍是云泥之别。
白信对敌如寒冬般酷烈,对己却似春风温厚——这种矛盾令他困惑,却也让他觉得真实。
整军东进时,已是第三日清晨。
白信率部疾行,午后便追上了辛胜与张唐的先锋。
项燕虽败,竟仍能带着残部两三万人且战且退,借楚地山川之利反扑数次,又折损万余士卒后,终究突围而去。
“项燕虽非帅才,却是一头困兽。”
陈平轻叹。
白信颔首:“困兽犹斗。
余下之路我来终结。
辛胜、张唐,尔等分取城父及淮北诸城,最终会师寿春城外。”
二人领命离去。
白信又唤来庚武:“率锐士先行追击。”
马蹄如雷,黑甲骑士纵马驰出。
白信则缓辔于后,神色平静。
淮北局势已无需他挂怀——项燕既溃,各城非降即破,章邯足以平定。
一个多时辰后,一骑折返:“将军,项燕残部已抵淮水之滨。”
“加速前进,莫容其渡河!”
白信扬鞭喝道。
铁骑奔涌,烟尘卷地。
——
淮水拍岸,浊浪东流。
项燕驻马河畔,望向对岸寿春的方向。
四十万大军零落成泥,身后仅余数千残卒,皆茫然望着他这位上柱国。
“兵船已备妥,请上柱国速行!”
景澜快步上前催促。
项燕未动。
他凝视着滔滔江水,声音沙哑如砾:“五千里楚地,葬送于我手;四十万儿郎,白骨委于荒草。
我有负宗庙,有负大王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
项梁喉头一哽,几乎说不出话来:“父亲从未辜负楚国,我们先上船离开这里!”
兄长项荣已死在秦军阵中,项家一门,为楚国流尽了血,倾尽了力,何愧之有?
景澜频频望向身后烟尘,急声催促:“请柱国速速登船!”
“不必了。”
项燕缓缓抽出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,目光平静如水:“一败涂地之人,还有什么脸面,再回寿春,再过这淮水?”
***
“当年怀王受骗赴武关之盟,身陷秦廷,便是楚人与秦人结下血仇的开端。”
“怀王客死异乡,灵柩归楚时,举国百姓哀恸如丧至亲。”
“其后秦军南侵,白起水淹鄢郢,屠戮我民,楚都一迁再迁,避其锋芒,直至退守寿春——这是何等的屈辱!”
“我项燕自幼研习兵书战策,一生所愿,便是击败强秦,**大楚,为万千楚人雪耻复仇。”
往事历历,项燕语声沉郁。
环绕在他身旁的亲卫,以及那些随他突围至此的残兵,闻此言无不垂首掩面,泪落如雨。
对秦国的恨意早已刻入骨髓,谁不曾梦想着复兴故国、踏平咸阳?可白起虽逝,又来了一个与白起不相上下的白信。
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淮水,项燕继续道:“秦王贪得无厌,今日索要青阳,明日便会图谋巫郡,终有一日要将我大楚疆土吞食殆尽。
割地岂能换来太平?唯有死战,唯有灭秦,才能真正止戈。
所以我决意主动出击,誓斩白信……可如今……”
白信太强了。
他所有的谋划,都已成空。
“父亲,我们渡河吧。”
项梁的声音颤抖着,几乎泣不成声:“只要人还在,将来必能击败白信。”
项燕摇了摇头:“楚军法度严明:大军覆没,主将当死。
四十万将士埋骨沙场,我又有何颜面再渡淮水?出征之日我便立誓,此战若败,能回去的,只有我这颗头颅。”
“父亲!”
“柱国!”
众人悲声齐呼,哀切之音回荡在江岸。
就连一向畏死的景澜,听到这些话,心头也像被狠狠揪住,痛得难以呼吸。
“百年的朽木,内里早已腐空。”
“如今的楚国,便似那朽木,真的无药可救了。”
“楚国之亡,非战之罪,实是内里积弊已深,从根子上烂透了!”
项燕想起屈氏为保封地,竟在关键时刻抽身而退,还带走了全部粮草。
昭氏认定此战必败,不仅断绝粮秣,更不再增援一兵一卒。
景氏虽出了兵粮,却只因与楚国命运捆绑,楚亡则景氏亡,乃是不得已而为之。
倘若秦军真打到寿春城下,景氏恐怕会毫不犹豫割舍大半利益,率先逃亡。
楚王负刍虽想求和,可一道求和的决断竟要犹豫再三——王权早已被贵族架空,离开了这些世家,楚王什么也做不成。
这才是楚国惨败的根源。
楚国弱吗?
疆域纵横五千里,甲兵百万,战车万乘。
可终究还是败了。
项燕将剑锋抵在咽喉处,神色平静得如同深潭:“项梁,取我首级,带羽儿走。
告诉他:项氏血脉不绝,亡秦之志不灭。
楚魂不熄,终有重燃之日。”
“父亲!”
项梁死死攥住他握剑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