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燕未动,眼中却浮起屈子辞句的残影,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的笑意:“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……终刚强兮不可凌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猛然发力,剑刃横拉的同时,另一掌重重推在项梁肩头。
寒光抹过颈间,热血泼溅如雨。
项梁被那股力道震得踉跄,再扑上前时,只接住了父亲颓然倾倒的身躯。
悲号冲破喉咙,在萧瑟的风里撕开裂口。
“上柱国!”
景澜与众人轰然跪地。
“上柱国,末将来陪您了!”
一名亲卫高喝,反手引剑自刎。
“上柱国稍候!”
其余亲兵相继挥刃,无一人迟疑。
两百余具身躯先后仆倒,血泊漫延,静静簇拥着他们的统帅。
“身既死兮神以灵,子魂魄兮为鬼雄……”
景澜喃喃念罢,心底蓦然涌起一片空茫。
这一战,当真错了么?若割地乞和,或能换数年喘息,然虎狼之欲,何曾有餍足之时?若死战到底,胜则存国,败则万劫不复——可无论选哪条路,尽头似乎都是同一片漆黑的深渊。
莫非真是天命难违?
项梁轻轻放下父亲遗躯,拾起地上染血的长剑。
剑光再落,他解下甲衣裹住头颅,紧紧搂在怀中。
呜咽声低了下去,化作胸腔里沉闷的、近乎窒息的震颤。
“项将军,该走了。”
景澜侧耳倾听,远处已有闷雷般的蹄音隐隐滚来,“莫负上柱国所托。”
楚军残部中站起数千人,朝蹄声来处转身。
“将军速行,我等断后。”
败卒之志,竟在此刻燃成最后的焰。
归去亦无生路,不如以此残躯,再挡一刻追兵。
“走!”
景澜拽住项梁手臂,连拉带推将他拥上泊在浅滩的孤舟,又挥刀斩断其余船只的缆绳。
桨橹摇动,小舟滑入淮水**。
他回头望去,岸上已腾起厮杀的黑影。
项梁是否会返寿春,他已无从揣测,但自己必须回去——带上景氏子弟,或与负刍共赴死地,或另寻一线生机。
这残局,正在急速崩坏。
——
庚武率铁鹰锐士追至水畔时,迎面撞上数千楚军结成的散乱阵线。
“清剿。”
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黑甲骑兵如楔子切入人群,刀光卷过,数千楚卒犹如枯草般伏倒。
不过片刻,岸边已复归寂静。
庚武策马至滩边,望向苍茫江面。
一叶孤舟正驶向远处,渐化成模糊的黑点,没入水天交界之处。
江畔横陈着数百具残躯,其中一具无首的尸身披挂着秦军主将的铠甲,观其身形轮廓,竟与项燕有**分相似。
“速去禀报将军——项燕已亡!”
庚武猛扯缰绳,调转马头疾驰而回。
项燕麾下的楚军主力,至此已全军覆没。
覆灭楚国,仿佛伸手可探。
满地的尸骸暂且无人理会,铁鹰锐士紧随庚武折返,将战报传至白信耳中。
“陈平,你所料不差。”
白信听罢,侧首望向身侧的陈平。
陈平躬身行礼:“不过侥幸猜中罢了。
恭贺将军,项燕既死,楚地指日可定。”
“恭贺将军!”
众将齐声高呼。
白信抬手压下喧哗,领军继续向淮水岸边行进。
楚国上柱国项燕战死的消息,如野火般席卷整个秦军大营。
才抵岸边,便见数百名秦卒——皆是新征自三晋之地的兵士——发狂般扑向那些散落的尸身。
“项燕的首级归我!”
“取得楚国上柱国头颅,必能晋爵官大夫!”
“都闪开,人头是我的!”
这群人争先恐后涌出,只为抢夺战功。
即便夺不到项燕的首级,能斩获其麾下将领的头颅,带回营中亦是重赏。
功勋灼眼,这几百新卒早已血脉偾张,将秦军律法、主帅乃至军法官悉数抛在脑后。
“庚武,全数诛杀。”
白信面色骤然阴沉。
竟有人敢在他眼前夺功,无异自寻死路。
**“当真要杀?”
扶苏听闻要处决那些争功的兵卒,眉头紧蹙。
他们终究是秦国的子民。
同室操戈,无论怎么看都非善事。
白信肃然解释:“公子,非我欲杀他们,是他们自寻死路。
大秦军法明禁争夺战功,纵是新兵,亦不可能不知此条。”
扶苏默然。
军法如山,他自然明白,只是心头仍掠过一丝怅然。
毕竟这些都是秦人,而非敌寇。
庚武却无半分犹疑。
得令之后,他率众端起强弩,对准那数百人便是一轮疾射,目光冷如寒铁,顷刻间便将众人诛灭殆尽。
“就地扎营。
将这些尸身拖下去,悬于营中示众,以儆效尤。”
白信又道:“劳烦军法官将其直属长官查出,依军法一并处置。”
一旁的军法官微微颔首。
这般情形,他已非初次应对。
死去的兵卒很快被拖走。
其余士卒——尤其是三晋出身的新兵——望见同袍的惨状,皆心生寒意,亦再度领教了秦军律令的森严。
“随我来。”
白信迈步走向江岸。
只见一具身披楚军主帅甲胄的无头尸骸,正静静倒在滩涂之上。
庚武低声道:“将军,尸身确是项燕无疑,只是首级……我们赶到时便已不见踪影。”
嬴淑沉吟片刻,接口道:“许是兵败之际,他不愿渡淮。
身边亲信携其头颅归去,或为祭祀宗庙,或另有用处。”
白信听罢微微颔首。
项氏祖孙,一个不肯过淮水,一个誓不过江东,倒真是一脉相承的倔强。
他挥了挥手:“拾掇整齐,厚葬罢。”
不多时,战场已被兵士清理妥当。
陈平悄步近前:“将军,渡江之期可定了?”
“待战船自颍水调至淮畔,等辛胜攻城归来,再等军法官核毕战功、公示三日之后。”
白信望向暮色沉沉的江面,“楚军暂不敢犯,且静候两日。”
回到主帐,他闭目凝神,心中默唤。
一道唯有他能见的虚浮光幕悄然展开:
宿主:白信
阶位:六
勋衔:中更、将帅、血流成河
功勋:一万六千五百七十
修习:长生诀、墨子剑法、井中八法
神通:狂暴(五百之限)、狂战(四百又二六)、辉月(五五之数)、奴役(六百六十有一)
“万余之数,终究还是太薄。”
他暗自叹息。
楚国既平,再难寻积攒功勋之地。
转念却又释然——世事岂能尽如筹算?遂挥手散去光幕。
帐帘轻动,嬴淑带着夜风走进来。
她慵懒地舒展腰肢,嗓音里透着倦意:“夫君,这些时日累得很……今夜要你拥着我睡。”
军营铁血之中,这点温存便是他们仅有的柔软。
白信含笑上前,将她揽入怀中。
烛火渐暗,二人气息相融,很快沉入安眠。
帐外巡防之事自有章邯操持,夜色静寂如潭。
同一轮月色下,寿春王宫却亮如白昼。
项燕兵败的消息早已疾传而至。
景澜垂首立于殿中,不敢直视王座上的负刍。
满朝文武睡意全消,空气凝滞得似要滴出水来。
负刍胸腔起伏数次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:“上柱国……何其糊涂!”
纵使项燕败归,他又岂能真下**?楚国疆土,终究还要靠这老将支撑。
可如今项燕已殁,举目朝堂,还有谁能横戈挡秦?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,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幽幽回荡:
“诸卿……且说该如何?”
景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:“大王,眼下只有两条路。
其一,弃城南下,暂避锋芒;其二,据守寿春,血战至最后一息。”
“弃城……南下?”
负刍的声音轻飘飘的,仿佛没有着落。
他环视着沉默的群臣,无人敢应,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,语调沉缓而决绝:“不走了。
都城也不再迁了。
寡人要与这楚国、与这寿春城共存亡。
就在这里,等着那秦将白信来攻。”
一丝悔意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。
早知今日,当初若亲自随白信交割青阳以西之地,或许战火便不会燃起。
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,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。
他挥了挥手,疲惫道:“都退下吧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正要躬身退出,负刍却又忽然开口:“且慢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景澜身上,“景澜,你替寡人去一趟下相,见一见项氏族人。
告诉他们……是寡人亏欠了他们。”
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景澜垂下头,声音里满是艰涩。
消息如同野火般在楚国的贵族间蔓延开来。
秦国大军已陈兵淮水北岸,虎视眈眈,覆灭之祸近在眼前。
恐惧攫住了许多人,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,一辆辆马车、一队队仆从悄然驶离寿春,奔向未知的南方。
明日如何?且待明日再论。
这逃亡的队伍里,赫然有昌平君熊启的身影。
“一切可都安排妥当了?”
熊启低声问道,目光在昏暗的灯下闪烁。
任倪郑重颔首:“万事俱备,只待君上启程。
南方诸郡的兵马粮草已在暗中集结,诸多贵族也已应允,愿出人出粮,届时必响应君上,共**秦。”
熊启微微松了口气,眼神却愈发幽深:“楚国,绝不能亡于此地。
秦人北来,水土不服,必不敢长久深入。
只是这寿春城……只能弃了。
至于大王……”
任倪摇了摇头,低叹道:“臣私下劝谏过,大王心意已决,宁死……不离寿春。”
“大王高义,”
熊启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敬意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,“可惜,我无法效仿。”
“君上肩负的,是楚国未来的火种。”
任倪深深一揖。
背叛秦国时,熊启未曾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,背负起如此沉重的期望。
他摆了摆手:“令尹言重了。
事不宜迟,我们即刻动身。”
再滞留下去,若秦军提前渡河,便真是插翅难飞了。
至于负刍那边,任倪早已通过气,大王心中明了,楚国的希望,如今已系于他熊启之身。
夜色浓重如墨。
负刍独自立于高高的殿阶之上,夜风拂动他的衣袂。
他望着南方无尽的黑暗,喃喃自语:“昌平君……此刻应当已远去了吧。
楚国能否再有明日,便看他的了。”
他选择留下,除了与社稷共存亡的决绝,亦存了一份心思。
唯有他这位楚王在此吸引秦军主力,熊启他们才有机会悄然南下,保存实力。
若他也一并逃走,秦军的铁骑势必穷追不舍,将那复国的微末火种也彻底踏灭。
“总要有人……留在这里的。”
他长长地叹息一声,那叹息融入夜风,了无痕迹,“这留下的人,是寡人,也好。”
眼前忽然掠过那个曾率领五百锐士,从六千重围中悍然杀出的秦将白信的身影。
一股深切的忧虑攥住了他的心。
倘若连熊启也败了……楚国,恐怕真要步韩、赵、魏的后尘,被秦国一口吞下,再无翻身之日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