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着宗庙的方向,缓缓跪伏下去,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砖石,“不肖子孙负刍……愧对你们了。”
下相城。
项梁捧着父亲项燕的头颅踏入府门时,满院项氏族人顿时悲声四起,纷纷跪倒在血污斑驳的木匣前,哭声几乎要掀翻屋瓦。
“羽儿,到我跟前来。”
项梁哑着嗓子唤了一声,目光转向廊柱旁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那孩子单名一个籍,表字羽。
世人多唤他项羽。
男孩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,眼眶通红地走上前,声音还带着抽噎:“季父。”
“你父亲……也战死了。”
话音落下,项梁自己的眼泪再也绷不住,混着额角的尘土滚落下来。
兄长殁于秦**下,父亲兵败自刎,唯独他一人带着这颗头颅逃出生天——连收殓全尸都做不到。
耻辱像烧红的铁,烙在喉头。
他重重吸进一口气,继续道:“你祖父让我带回他的头颅,是要你永远记住——项氏与秦,有血海深仇。”
指节捏得发白,项梁一字一顿道:“从今往后,我会倾尽所有辅佐你。
灭秦,雪恨。”
项羽尚年幼,仇恨二字对他而言太过沉重。
可父亲没了,祖父也没了,他听着周围女眷压抑的哭声,又被母亲搂进怀里,终于再次放声大哭。
“此地不可久留。”
项梁望向阴沉的天色。
楚国将倾,下相项氏必遭清算。
他压低声音:“我已聚齐三千家将,今夜便趁黑离开下相,以图后计。
羽儿,不许再哭了。”
嘴上这样说着,他自己脸上却泪痕交错。
顿了顿,又硬声道:“男儿立于天地,流血尚可,流泪不行。”
项羽猛地昂起头,咬紧牙关,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生逼了回去。
“好!”
项梁霍然起身:“速离下相,再谋出路。
走!”
项羽最后望了一眼木匣中祖父苍白的头颅,转身跟上季父的步伐。
跨出项家大门时,他隐约知道,从前那些安稳的日子,从此一去不返了。
“复仇。”
这两个字,从此在这个少年尚未坚硬的心里扎下根须,日夜疯长。
总有一天——
项氏车队离去不久,景澜策马赶到项府门外,只见大门洞开,庭中空余焚香与泪痕。
***
数日后。
秦军战功论定,檄文张榜公示。
颍水调来的战船黑压压泊于淮水北岸。
先前分兵攻取城父等地的部将皆已凯旋,此刻正在岸边整军集结。
白信远眺对岸片刻,抬手挥下。
令旗招展,秦军士卒如暗潮般涌上战船。
千帆相继起锚,船队破开浑浊的河水向南压去,舳舻相接,蔽日遮江。
“秦人渡河了!”
南岸巡哨的楚军失声惊呼。
烽烟骤起,零散的守军慌忙集结。
望着江面上密如苇丛的敌船,许多人握矛的手心渗出冷汗,喉头发干。
“速将投石机与床弩推至前沿!”
“瞄准秦船,务求击沉!”
一名楚将嘶声喝令,额角青筋隐现。
然而这些守城器械终究有限,零星的砲石与巨弩掠过水面,只在秦军战船的船舷上留下几处浅痕,便无力地坠入波涛。
江风卷着硝烟,将楚将的焦灼吹散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“战船出击!全部压上去!”
寿春作为楚都多年,倚仗江淮水网之利,船坞中历来不乏舟楫。
此刻码头上帆樯搅动,逾两百艘战船如离巢之蜂,迎着秦军船阵疾驰而去。
霎时间箭矢破空之声密如骤雨,江面上银芒交错;船首与船首轰然相撞,木屑迸溅,浪涛翻涌。
秦军的突冒船首铸有铁锥般的冲角,在湍流中劈波突进,接连撞上楚船侧舷。
数十艘楚船在剧烈的震荡中歪斜倾侧,兵卒惊呼落水之声不绝。
接舷之战旋即展开:先是**互射,继而船舷碰撞钩连,最后玄甲秦卒跃过栏杆,刀光裹着水沫斩向楚军甲板——攻势的主导,已然握于秦军之手。
白信立于主舰楼船之巅,目光如冷铁扫过战局。
他麾下的铁鹰锐士经数月严训,此刻已化整为零散入各船,每艘战船上不过数十人,却如钢钉楔入木隙,引领着整支水师向前突刺。
“楚人竟还有如此气力反扑。”
嬴淑按剑立在白信身侧,望着江面上胶着的战况,眉梢微扬。
“此处终究是寿春。”
白信未移视线,声音平稳如砥,“楚之都城,必屯重兵。
若连一战之力都无,反倒令人意外。”
他略一停顿,忽抬臂指向两岸,“上下游未接敌之战船,不必纠缠,即刻靠岸登陆——直扑城门!”
主舰上的战鼓轰然擂响,声浪撞碎江风。
号令如烽火般在各船间传递,原本与楚船缠斗的秦舰闻讯即转,船头强行破开浅滩芦苇,撞上岸边泥淖。
甲板尚未停稳,玄甲士卒已纵身跃下,横刀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,踏着凌乱的蹄印与脚印杀向岸上楚军阵地。
秦军兵临城下的威压早已摧垮楚军士气,此刻见敌军登陆,岸防阵列顷刻溃散,残兵如潮水倒灌般缩回寿春高耸的城门之后。
沉重的门闩落下,吊桥吱呀升起,城墙上箭垛间探出无数颤抖的弓梢。
白信并未急于追击。
他待全军登岸列阵完毕,方引军徐进,最终在距城五里处扎下营寨。
一面与城头守军遥相对峙,一面遣人清扫战场、收殓伤亡。
秦军黑压压的营垒如乌云压城,城楼上的楚卒甚至能听见风中传来的铁甲摩擦之声。
上柱国战殁的消息早已传遍三军,此刻人人面如土色,握矛的手心沁出冷汗——这城中,还有谁能挡得住白信?
“我们在城内,可有黑冰台的眼线?”
白信遥望城头飘摇的楚旗,忽然开口。
嬴淑颔首:“自然有。
你莫忘了昔年出使寿春时,我们早已布下暗桩。”
她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蛛网虽微,无所不入。”
“设法联络。”
白信转身走向正在搭建的楼车与冲车,木架碰撞声沉闷如雷,“这些人,将来必有大用。”
他抬头望向寿春巍峨的城墙。
此城非大梁,无鸿沟之水可引,唯有以云梯攀其脊,以冲车叩其骨,一寸一寸,凿开这楚都最后的硬壳。
白信将一切布置妥当,返回主帐之中,心神微动,唤出了那旁人无法窥见的界面。
姓名:白信
阶位:六
荣衔:中更、将帅、血流成河
功勋:一万七千六百七十
**、技艺:长生诀、墨子剑法、井中八法
非凡之力:狂暴(高阶,五倍)、狂战(高阶,四倍余)、辉月(中阶,五成五)、奴役(高阶,六倍余)
他的目光在功勋数值上只一掠而过,随即转向了记载成就的那一栏。
军职与爵位并无新添光彩,倒是那斩杀敌数的记录,已然跃升至“杀神”
之境——下方的小字冷冷标注着:已逾百万之数。
“百万之众,便是杀神了么?”
他低声自语,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漠然。
前次在黄河之畔,五十万的记录方才点亮,随后与项燕的数度交锋,竟又累积了这般数目。“倒比预想中轻易些。”
“可我并未觉得,亲手斩落多少。”
念头一转,他便不再深究。“领受奖赏罢。”
“宿主获赠‘地玉佩’一枚。”
那毫无情绪的声响直接在他识海中荡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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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将这新得的玉佩握在掌中。
质地温润,与早先获得的“心玉佩”
极为相似,唯独正面镌刻着一个古拙的“地”
字。
他将两枚玉佩并置案上,借着帐内昏光仔细端详,纹理交错,却始终看不出什么玄机。
“予我此物,究竟是何用意?”
他心中疑云微生,反复摩挲,仍是无解。
片刻后,他摇了摇头,将两枚玉佩皆收回那唯有己身能触及的虚空之中。
系统所赐,绝非无用之物,或许只是时机未到罢了。
帐外天色已向晚,暮色如铁。
白信收起所有心念,起身出帐巡视营垒。
最终,他的目光越过连绵军帐,投向远处那座在暮霭中显出沉重轮廓的城池。
“依你之见,破城需时几何?”
他并未回头,问道。
紧随其后的陈平略一沉吟,应道:“以我军当下之势,七日之内,寿春必破。
楚人虽恨秦,然守城之志早已涣散,惧死求生,乃人之常情。”
“不错。”
白信望着那片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城影,“传令:加紧赶制攻城器械,三日之后,全军进击。”
此时,庚武自一旁快步近前,躬身行礼:“禀将帅,铁鹰锐士此役,又损三百二十三人。”
锐士员额方补足五千之数,折损便至。
白信沉默一瞬,战争便是如此。“你所修习的炼气之术,可择营中可信赖者相传。
先从锐士内部始。”
“末将领命!谢将帅恩典!”
庚武声音一振,再度深深揖下。
炼气法门在军中悄然传开,锐士们的气力日益精进,沙场上的血色便淡去几分——这景象正是庚武心底期盼多年的。
早前白信曾提过,可将此法授与信重之人。
庚武便择了几名贴身短兵先行传授,成效立竿见影。
白信掀帘入帐时,陈平正俯身整理简牍。
“军中现余多少人?”
“三十五万上下。”
陈平直起身,“已分派七万余人驻守各城,以防民变。”
四十万大军出征,折损约五万,却换得楚军数十万性命。
白信微微颔首,这战果已超出预期。
眼下二十余万精锐随行,荡平楚地足矣。
“黔中郡传来捷报。”
陈平又道,“宁郡守与李由将军已夺下黔城。
屈氏残部东撤,因兵力不继未敢深追,如今固守城中。”
“宁郡守行事,向来稳妥。”
白信说罢摆手,示意陈平退下歇息。
主帐内灯火昏黄,嬴淑正倚着案几等候。
“炼气术可传于黑冰台。”
白信解下佩剑,“他们忠心不二,身手强一分,差事便稳一分。”
嬴淑靠进他怀中,指尖轻抚甲胄冰纹:“明日我便将口诀传下去。”
她麾下两千第一都尉精锐,如今皆充作白信亲卫,随军辗转已逾半载。
四日后正午,攻城器械齐备。
战鼓骤起时,寿春城头楚军顿时骚动。
楚王负刍亲登城楼,试图提振士气,嘶喊声却淹没在秦军推进的烟尘里。
白信令旗挥落。
陷阵死士结成前阵,楼车与冲车隆隆紧随。
箭雨腾空而起,在空中织成一道灰蒙蒙的帷幕。
梯队分作数股方阵,彼此呼应——有人扛云梯突进,有人举盾格挡流矢,铁鹰锐士混在阵中,盾牌顶开坠落的滚木礌石。
庚武未急着登城。
他挽弓立于阵后,目光锁死城垛后的楚军弓手。
每一声弦响,必有一道身影自城头坠落。
云梯架上城墙的刹那,厮杀声陡然拔高。
不断有人从半空摔落,又有后来者踩过温热的躯体向上攀爬。
箭矢与碎石在空气中交错,血雾混着尘土漫开,将夕阳染成暗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