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名兵士越众而出,动作麻利地将老者捆成粽子,咬牙拔下那支贯穿腿骨的箭矢,抬了人便走。
“撤!”
李稷按住渗血的伤口,提剑杀开血路。
庚武率众左右策应,且战且行。
这番激斗虽烈,终究只限于这一段城墙。
寿春城楼绵延如龙,楚军更是潮水般无穷无尽,纵使在此处占得上风,于大局不过杯水车薪。
不远处,藏身于箭楼阴影中的负刍将一切尽收眼底。
见老者被掳,他急得几乎要跺脚:“快!快将先生抢回来!”
这墨家高人是他守城的倚仗,失了此人,寿春还能倚仗什么?救回老者,刻不容缓。
号令传下,更多楚军从两侧甬道涌来,如黑压压的蚁群。
秦军压力陡增,阵线渐显支绌,不得不向云梯所在之处且战且退。
城外尚未焚毁的楼车上,**手拼命发箭,压制城头守军,为袍泽争取退却的间隙。
“接着!”
见李稷已踏上云梯,庚武双臂发力,将昏迷的老者凌空抛下,随即暴喝:“所有人,向此处集结,依次下城!”
散布在城头的陷队之士与其余秦军闻声而动,且战且走,向云梯口汇拢,借着楼车箭雨的掩护,鱼贯攀下。
李稷在半空接住坠下的老者,腹间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剧痛。
他强忍着疾速下滑,双足终于踏上实地,随手将老者抛给接应的兵卒,这才低头检视伤势。
血浸透了甲衬,虽非要害,但失血带来的虚冷已阵阵袭来。
他迅速掏出随身金疮药,将药粉尽数倾在伤口上。
灼痛渐渐被清凉压下,他长长舒了口气。
城楼之下,白信遥望那道苍老身影消失在垛口之后,缓缓抬起手:“全军后撤,择日再攻。”
寿春城的第一次交锋,便如此戛然而止。
若非那老者横空出世,今日或已破城。
一念及此,白信心中掠过一丝遗憾,亦对楚地潜藏的底蕴生出新的估量。
“伤势如何?”
他转身走向李稷,见其甲胄裂开一道长口,内里衣衫已被血浸透。
李稷摆了摆手,脸色虽白,声音却稳:“皮肉伤,血已止住。”
“医卒!”
白信扬声唤道,“先来此处。”
两名士卒迅速上前,搀扶李稷退往后方营帐。
余下的兵士各自收整兵器、照料伤患,即便刚从激战前线撤回,行列依旧井然,不见半分溃乱。
“将军,人带到了。”
庚武领着数名兵士抬来一副担架,其上老者双目紧闭,犹在昏迷。
“押至后营看管,”
白信吩咐道,“我稍后便去。”
嬴淑从旁走近,眸中带着探究:“此人亦是墨家子弟?你竟不识得他。”
“我入墨家时日尚短,莫说我,连李稷亦未曾见过他。”
白信望向那老者被抬远的方向,心中思绪翻涌。
墨家之水,似乎比他想象得更深。
前任巨子元宗莫名失联,如今又冒出这般人物,种种谜团背后,恐怕藏着更为曲折的隐秘。
待营中诸事稍定,白信掀开后营帐帘。
那老者已然转醒,正靠坐在木柱旁,虽被绳索缚住,目光却清明锐利。
“你便是白信?”
老者上下打量他一身主帅甲胄,语气笃定。
他早闻其名,此刻亲眼得见,却觉这年轻人比传闻中更显英锐,亦更难以捉摸。
白信未答,只自怀中取出一物,掌心摊开:“此物,你当认得。”
“巨子令!”
老者瞳孔微缩,旋即恍然,“难怪……那李稷所使确是墨子剑法。”
他挣了挣身上绳索,紧紧盯住白信,“你与元宗巨子,是何关系?”
“师承于他。”
白信声音平静。
“绝无可能!”
老者骤然提高声量,“元宗巨子毕生恪守非攻,岂会容门下**任一国之将!这巨子令,你究竟从何得来?”
---
**第两老者所知,显然远非常人。
巨子令或许能令凌志等人信服,却瞒不过眼前这双眼睛。
他几乎瞬间断定,白信纵持令牌,亦非墨家正统所承。
白信并不急于辩驳,只缓声道:“家师曾言,唯有以战止战,方是真非攻。
天下分崩,战祸连绵,唯有一统可换太平。
我入秦为将,正是为此。
此理,阁下以为如何?”
老者默然片刻,面上掠过一丝动摇,旋即又化为更深的怀疑:“巧言诡辩!巨子令传承何等重大,元宗绝不可能交托于你。
说——令牌到底从何而来?”
元鸿的视线死死锁在那枚令牌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元宗消失的这些年,暗流涌动,这令牌绝不可能轻易落入旁人之手。
白信的来路,定然不正。
“此乃师尊亲传。”
白信将令牌高高举起,又仔细纳入怀中,声音陡然转厉,“你身为墨家子弟,见巨子信物不拜,反出言质疑,是何道理?”
“你非我巨子。”
老者字字如铁,掷地有声。
他心中认定的领袖,唯有元宗一人而已。
白信打量着这硬骨头的老人,见他怒目而视,知其难以寻常手段收服。
杀之固然可惜,但留着他这身反骨更是隐患。
他心念微动,系统面板上浮现的数字让他有了底。
“五成把握,够了。”
念头方落,他足尖已狠狠踢在老者腿部的箭创上。
那是弩箭贯穿留下的狰狞伤口,骨骼亦受重创,此番剧痛袭来,老者浑身一颤,额上瞬间布满冷汗。
他却死死咬紧牙关,未漏出半声**,只有煞白的脸色泄露了极致的痛楚。
“系统,执行奴役。”
白信于心中无声下令。
刹那间,老者只觉一股冰冷异物强行钻入识海。
剧痛之下,心神难免涣散,那异物便趁虚而入,如重锤般猛击他固守的意志。
他曾目睹白信以更低之概率收服月璃,如今这超过半数的成功率,白信自是势在必得。
“你……施了何术?!”
老者从齿缝间挤出质问。
白信不语,只静立旁观。
片刻沉寂后,系统的提示音如期响起:“奴役完成。”
老者眼中混沌一闪而过,旋即恢复清明。
他垂下头,姿态变得无比恭顺:“主人。”
成了。
白信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“往后,称我巨子。”
他边说边割断绳索,取出一瓶伤药,欲为老者敷上。
“岂敢劳烦巨子!”
元鸿慌忙接过药瓶,自行处理伤口。
白信对他的态度颇为受用,随口问道:“名讳?”
“元鸿。”
老者答毕,又低声补充,“元宗巨子,乃我兄长。”
原来有此血缘羁绊,难怪他对元宗之事了如指掌,先前那番说辞未能奏效。
白信继续追问:“你为何替楚国守城?”
“我本是楚人。”
元鸿解释道,“自元宗兄长失踪,我苦寻无果,最终返回故国。
我与先王熊完有旧,同楚**室亦有些交情。
半年前,今王负刍邀我出山护卫楚国,念及熊完情谊,我便应下了。”
熊完,即楚孝烈王,当今楚王负刍之父。
这层关系,倒让许多事显得顺理成章起来。
元鸿未曾料到,攻伐寿春的秦军将领白信竟也与墨家渊源颇深,更令墨家门人亲手将自己擒获。
白信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,最后只余一问:“你在墨家之中身居何位?为何我身旁那些墨家子弟,皆不识你面目?”
“墨家之内,除巨子元宗之外,便是我了。”
元鸿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他们不识我,许是年岁尚轻。
若墨家还有五十往上的老人,应当知晓我的名号。
今日擒我之人,我亦未曾见过。”
凌志一众皆是青年,最年长的也不过三十出头。
白信此时方彻底明了这老者的身份。
既有禁制在身,也不必忧心其欺瞒或背弃。
“往后你便随在我左右。”
“谨遵巨子之命!”
元鸿垂首应道,姿态恭谨。
随后,白信唤人来为元鸿处理伤口。
伤势已无大碍的李稷好奇地掀帐窥看,只觉元鸿身上透出一股与自己相似的气息——那是已被主人全然收服的模样。
“前辈要留下了?”
他探问道。
元鸿正色回应:“自当追随巨子左右,助巨子光扬墨家门楣。”
帐外。
白信始终觉得,墨家背后应当藏着更深隐秘。
不独墨家,诸子百家皆似笼罩着一层迷雾。
只是眼下,他尚无余力去探寻那些深埋的谜题。
“收服了?”
嬴淑走近,轻声相询。
白信颔首:“既是我出手,自然已成。
先传令城中黑冰台所属,焚尽楚王粮草。”
此举意在断绝负刍最后希冀。
况且元鸿已被擒获,此刻的负刍,想必已陷绝境。
——
寿春城内。
部分黑冰台锐士趁攻城乱起之时,换上了楚军衣甲,混入守军行列。
另有数人早在战事未启前便已潜入,彼此间自有传递消息的暗道。
白信焚烧粮草的命令很快层层递下。
接到密令,众人悄然集结,疾速向寿春粮仓赶去。
粮仓处仍有楚军士卒往来搬运粮秣,欲送往军营,以备再度迎击秦军。
几名黑冰台之人伪装成运粮兵卒低头走入,倏然发难,将仓中督粮官斩杀当场。
“你们作甚?!”
一名扛粮归来的士卒正撞见此景,骇然惊呼:“有敌——”
话音未落,另一名黑冰台之人自其身后闪现,剑锋透背而出,低喝道:“**!”
轰然一声,烈焰骤起。
仓中屯粮皆已干透,火星才溅,霎时成燎原之势,迅猛蔓延。
不过片刻,冲天火光撕开暮色,将傍晚天穹染作一片赤红。
“走水了!”
惊呼声四起,仓廪内外顷刻乱作一团。
粮仓的火光冲天而起,惊动了四周的士卒与粮官。
呼喊声、锣鼓声霎时响成一片,人们提着水桶奔走呼号,试图扑灭那吞噬粮草的火龙。
然而火势已成,焦糊的谷物气味弥漫在夜风里——那是大军的命脉,如今却在烈焰中化为黑烟。
楚卒们徒劳地泼水,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粮堆烧成灰烬,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绝望的脸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楚王负刍耳中。
他赶到时,火已渐熄,余烬中只剩焦黑的残骸与刺鼻的烟味。
负刍站在废墟前,心直往下沉。
粮尽了,城还能守多久?楚国,真的走到尽头了么?
“景骐何在?”
他哑声问左右。
身旁一位未及逃离的老臣低声道:“景氏、昭氏皆已离寿春而去……项氏一族遭逢巨变,亦无心守城。
大王,如今城中,已无人可倚仗了。”
负刍默然良久。
风吹过焦土,扬起细碎的灰烬。
“臣识得一位大巫,”
老臣忽然开口,“或可祭告天地,请云中君庇佑楚土。”
楚国尚鬼神,到了山穷水尽之时,似乎也只剩这一条路。
负刍闭目片刻,缓缓点头:“请他来。”
“唯。”
老臣匆匆退下。
只是神明真会垂怜将倾之国么?他心中并无答案。
——
寿春城内的火光,在夜色中格外醒目。
白信立于秦军大营,远望那跃动的红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