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冰台已得手,楚人的粮草付之一炬。
“何时破城?”
嬴淑在一旁问道。
“明日。”
白信望向渐沉的天色,“午时攻城。”
翌日正午,战鼓擂响。
秦军列阵向前,寿春城墙赫然在目。
然而城头景象却令众将一怔——祭坛高设,香烟缭绕,楚王负刍与一群臣子围着一袭巫袍的身影,正喃喃祝祷。
“将军,楚人这是……”
张唐策马近前,面露疑惑。
白信凝视片刻,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:“祭祀鬼神。”
楚地崇巫,世人皆知。
只是到了城破国亡之际,竟仍将希望寄托于缥缈神祇,倒让他生出几分荒谬之感。
章邯望着城头景象,不由得嗤笑:“此时才想起祭祀鬼神,莫非指望天降神兵,将我们这数十万大军一举荡平?”
四周将领闻言皆笑。
他们向来不信这些虚妄之事。
若神明当真庇佑楚国,何至于让秦军铁蹄直抵城下?临阵设坛,无非是寻个自我慰藉罢了。
不多时,楚人抬上三牲祭礼,一群身着五彩羽衣、头戴奇异冠帽的巫祝开始吟唱起舞,姿态诡谲。
“他们请的是哪路神明?”
辛胜眯眼问道。
元鸿腿伤已愈大半,此刻拄杖而立,望向城楼:“他们在迎云中君,求这位楚国守护神助阵破秦。”
众将见这墨家子弟随行在侧,皆知主帅已将其收服,并不讶异。
“云中君不是司雨之神么?”
扶苏若有所思,“楚王这是要求雨?”
庚武朗声笑道:“莫非想召来洪水,将我们尽数淹了不成?”
元鸿摇头解释:“云中君在淮南被奉为护国尊神,传说人身龙躯,不仅能布云施雨,更可驾驭雷霆。”
张唐恍然:“原来是想引天雷劈死我们?”
话音未落,天际骤然掠过一道虬枝般的电光,震雷轰然炸响,大地为之颤动。
众人皆怔。
竟真有惊雷!
莫非云中君当真应召而来?
雷声滚过的刹那,秦军阵中泛起细微骚动。
这时代的人对天地鬼神存着根深蒂固的敬畏,许多士卒面色发白,握兵器的手微微发抖——若攻楚真是触怒神灵,该如何是好?
楚王负刍,难道真能请动神明?
这念头让人脊背生寒。
“将军,眼下该如何?”
章邯压低声音问道。
白信凝视天际翻涌的浓云,心中暗忖:不过是巧合的雷雨罢了,哪有什么云中君。
但此时攻城确非良机。
“暂缓进军,静观其变。”
他沉声下令。
全军依令止步。
士卒们仍不安地仰望天空,生怕下一刻便有雷龙自云中扑下。
而城楼之上,那位主持祭祀的大巫已伏地长拜,激动高呼:
“雷霆显圣——云中君降临了!”
多年来装神弄鬼,他从未有过真本事,却阴差阳错地引动了云中君降临的征兆。
方才那阵滚雷,足以让他夸耀一生。
他稳住心神,再度开口:“大王,云中君已受感召,此刻正在云端。
唯有举国诚心祈愿,神明方会显圣,解我大楚危难。”
楚王负刍被方才的雷霆震慑,闻言立即醒悟,屈膝跪地,恳求云中君庇佑楚国。
群臣随之伏倒,城头的兵卒也齐刷刷跪下。
此次祭祀未设于常备祭坛,而特选城楼,自有深意:一则是为教城外秦军目睹神迹,心生畏惧;二来也为振奋楚军士气,激荡血勇。
如今这第二桩,已然成效昭彰。
跪地的楚兵个个昂首向天,眼中燃着炽烈的希冀,仿佛云中君即刻便要踏云而至。
那巫祝口中念念有词,诵着无人能解的古老咒文。
往**不过是虚张声势,此番却不同——冥冥中似有感应,令他前所未有地专注。
他暗自咬牙:此番,必要成功!
天际,墨色云层不断翻涌堆积,愈加深沉厚重。
黑云摧城,天地晦暗。
本是日正当午的时辰,此刻却昏蒙如暮。
天象骤异,更让众人深信:云中君将至,大楚将存。
楚王负刍眼眶湿热,心中激荡——大楚的守护神明,终究未弃他于绝境。
巫祝心潮澎湃,指挥着其余祝祷之人将仪式层层推进。
轰隆!
雷声再起,震彻四野。
一道炽烈电光撕开长空,刺破浓云,将昏暗天地照得一片煞白。
扶苏心中隐隐发沉。
四周的将领们同样面色紧绷,纷纷将目光投向主帅白信,等待军令。
白信却只抬了抬眼。“不过是雷雨将至的前兆罢了,你们谁真瞧见云中君显形了?”
众人摇头。
天际只有电光撕裂层云,雷声滚滚而来——主帅说得在理,或许只是骤雨巧合。
“即便真是云中君亲临,也阻不了我灭楚。”
白信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,“若神明挡路,我便屠神。”
他望向高耸的城楼,心中掠过一丝后世人才有的念头:站得那般高,待会儿若是遭了雷劈,倒更有看头。
“老师,慎言!”
扶苏素来信奉鬼神,急忙低声劝阻。
“无妨。”
白信摆摆手,见乌云愈浓,暴雨将至,此时强攻绝非良机,遂扬声道,“传令退兵,待雷雨歇后再战。”
号令层层传下。
原本提心吊胆的秦军士卒如蒙大赦,迅速整队后撤——总算不必冒犯天威了。
“大王!秦军退了!”
寿春城头,一名楚卒激动高喊。
负刍与群臣急趋墙边,果然看见黑压压的秦军如潮水般向淮水方向退去。
“定是云中君降临,惊退了秦军!叩谢神君恩泽!”
一名老臣颤巍巍跪倒,伏地而拜。
“叩谢云中君——”
城头上下顿时响起一片颂声。
君臣将士欢腾雀跃,有人甚至举起长戈向天挥舞。
空中雷光闪烁,仿佛与这喧哗相应和。
主持祭祀的大巫仰面而立,衣袖在风中鼓荡,俨然已自觉成了云中君在楚地的神使——只凭威仪,便吓退万千敌军。
轰隆!
一道刺目电光却在此刻骤然劈落,重重击在城楼女墙之上。
砖石崩裂,一大块墙垛轰然坠下,砸起满地烟尘。
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怔怔望着那处残垣,心头浮起茫然:云中君为何不将雷霆降于秦军,反倒击向楚城?
未及细想,第二道闪电已撕裂乌云,直劈祭坛旁一名巫祝。
电光炸亮瞬间,那人影已颓然倒地。
只见他周身焦黑,发髻蜷曲冒烟。
负刍与群臣瞪大双眼,难以置信——方才劈的是城墙,此刻劈的竟是楚人?云中君怎会对楚国出手?
“没……没气了!”
一名胆大的士兵上前探了鼻息,腿一软瘫坐在地,声音发颤,“他死了!”
云中君的雷霆非但没有落在敌阵,反而击碎了楚国祭坛。
负刍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城墙的砖石,骨节泛白。
他盯着那具焦黑的巫祝尸身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大巫……云中君为何要取我楚国子民的性命?”
祭坛边,那位被尊称为大巫的老者,宽大的袍袖下双手正难以抑制地颤抖。
他仰望着铅灰色天穹中游走的电蛇,强自按捺住转身逃走的冲动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:“许是……许是层云蔽目,尊神一时未能辨清,误伤了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稳住语调,“大王勿忧,容臣再行沟通,必能澄清误会。”
他哪里懂得什么沟通天意,不过是凭着多年装神弄鬼的胆量,一步步挪向那尚残留着焦糊气息的祭坛**。
负刍急促的催促声从身后传来,更添了几分死亡的迫近感。
大巫举起手中镶嵌着兽骨的法杖,刚欲摆动出那些玄奥而无效的轨迹,一道比先前更为刺目的亮光撕裂了阴霾,精准地贯入他的顶门。
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,便如同一截被烧透的木头般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法杖脱手滚落,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响声。
“大巫……大巫也殒命了!”
引荐这位大巫的臣子面无人色,尖厉的叫声刺破了城头的死寂。
城楼之上,楚王负刍连同周遭的将士,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。
有人双腿一软,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眼前这颠覆认知的景象,彻底碾碎了他们心中最后的依凭。
“是天罚!云中君在降罪于大楚!”
不知是谁在极致的恐惧中嘶喊出来,声音凄厉。
几乎同时,一声撼动天地的巨雷轰然炸响,仿佛是对这绝望呼喊的冰冷应和。
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。“逃啊!”
有人率先崩溃,转身冲向阶梯。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纪律与忠诚,兵士们争先恐后涌向城楼出口,推搡着,践踏着,只恨不能肋生双翼。
“大王,速离此地!”
一名侍卫猛地拽住失魂落魄的负刍,几乎是拖拽着他,踉跄地汇入逃亡的人流。
留下?留下便是等待那莫测的天威再次降临,将所有人化为齑粉。
楚国……难道真的气数已尽?连世代尊奉的神祇都背过身去,将雷霆倾泻在自己的信徒头上。
残存的那点抵抗意志,在这宛如神谴的雷暴中,彻底化为乌有。
一支失去了信仰支撑的军队,又如何能握紧手中的戈矛,去守卫一个似乎已被上天抛弃的国度?
——
正有序后撤的秦军阵列,被身后城楼上突发的混乱与那接连两道触目惊心的雷霆所吸引,纷纷驻足回望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瞠目结舌。
“将军,这……”
章邯策马靠近主将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,“末将近日偶闻楚地流言,竟称将军为‘杀神’临世。
莫非……莫非连云中君也忌惮将军威势,故而倒戈相击?”
白信勒住战马,沉默地望向那片被电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楚**城。
杀神?他在心底无声地摇了摇头。
这世间,何曾真有高高在上、会为人间纷争插手的神明?即便有,那些渺远的存在,又岂会因凡人的些许祭祀与祷祝,便卷入这尘世的厮杀?所谓神佑,大抵不过是绝望中的人们,为自己编织的一袭虚幻的衣裳罢了。
“国运昌隆,当倾听万民之声。”
“国祚将尽,则乞灵于鬼神。”
白信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目光投向帐外沉郁的天空:“待这场雷雨歇了,便将此间之事传遍楚地。
要让每一个楚人都知晓,云中君已降下天罚,楚国气数已尽,而我大秦挥师,乃是代天行罚,顺应天意。”
“此刻,且避雨去吧。”
话音方落,滂沱的雨幕便轰然垂落,仿佛天穹豁开了一道口子。
**第两雷声渐隐,暴雨却以更凶猛的姿态席卷天地。
雨水如天河倒灌,挟着某种无形的怒意,疯狂冲刷着营垒与旷野。
低洼处瞬息已成浑黄的溪流,天色昏沉如墨,白昼竟需点燃灯火方能视物。
白信与部属撤回得及时,衣袍仅沾湿了边缘。
主帐内,灯火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曳。
嬴淑忽然抬眸,望向正在擦拭剑锋的白信,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你……亦是神明么?”
白信擦拭的动作一顿,侧首看她,眼中掠过一丝讶然,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:“何出此言?”
神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