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若真是凌驾凡尘的存在,又何须驱使千军万马,苦战攻城?弹指间便可令寿春坚城化为齑粉。
这念头未免太过缥缈。
嬴淑却蹙着眉,声音里带着迟疑与探寻:“你身上有太多难以索解之处……那柄凭空出现的利剑,那些闻所未闻的器物与见识,还有长生诀与炼气之术……方才你更说,纵是云中君亲临,亦要‘神挡屠神’。”
她顿了顿,眸光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:“那惊雷劈向楚宫,是否正因云中君……畏你?”
这时代的人,无法理解雷霆霹雳背后的自然之理。
凡不可解之事,便归于神鬼。
不仅嬴淑如此想,楚宫中的负刍、乃至帐外万千秦军士卒,大抵皆作此想。
而白信过往种种超乎常理的言行,更似一层迷雾,让最亲近之人亦不免心生猜度。
白信听罢,朗声笑了起来。
他放下长剑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气息拂过她的耳畔,低沉而温柔:“我若是神明,这四海八荒,早该尽入大秦舆图。
又何至于在寿春城下,受阻多日?”
这话听着确在情理之中。
嬴淑仰起脸,仍有些不确信:“当真不是?”
“莫要胡思乱想。”
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,声音轻得似呢喃,“我倒愿自己是,可惜并非。”
系统与穿越之秘,他无法言说,亦不愿在此刻剖白。
或许将来会有坦陈的一日,但绝非此时。
这般亲昵的姿态让嬴淑颊上飞起红晕,方才那些关于神明的玄想霎时被冲散,只余下温软的触感与渐促的呼吸。
她低低唤了一声:“良人……”
白信未再多言,只低下头,吻住了那微启的唇。
帐外暴雨如倾,哗然巨响隔绝了天地,也掩去了帐内所有细微的动静。
无人会在此刻靠近,唯有连绵的雨声,成为这方寸之地最绵长的注脚。
***
寿春,楚王宫。
负刍浑身湿透地逃回宫中,衣衫紧贴皮肉,不住往下滴水。
他面无人色,牙齿磕碰,连指尖都在打颤。
随他一同退回的臣僚与侍卫,亦是个个面如死灰,魂不守舍。
云中君降怒于楚——那道劈死大巫的雷霆,仿佛也劈在了每个人的脊梁上。
难道秦国才是天命所归,而楚国竟成了逆天而行的悖逆者?他们一直以来所信奉的、所守护的,莫非全然错了?云中君……当真在襄助秦军?
这念头只一闪现,负刍便觉荒唐透顶,却又止不住地浑身发冷。
“大王……我等是否……走错了路?”
一位老臣嗓音嘶哑,话问得艰难。
负刍猛地摇头,像要甩掉什么不祥之物:“不会!定是云中君有所误会……我大楚的护国神明,怎会不护佑大楚!”
这话说得急促,却连他自己也听出其中的虚浮。
这般苍白的辩解,如何能安抚人心?军中士卒恐怕早已哗然,寿春城内的庶民百姓,此刻想必也已闻**动。
于楚国而言,这无疑是摧折脊梁的一击。
“须得稳住军心……我们……尚有机会。”
他说着,目光扫过阶下群臣,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:“……当真还有机会么?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无人抬头,无人应答。
天意已不再眷顾楚国。
负刍颓然跌坐王座,最后一点心气仿佛也随那场暴雨流尽了。
暮色渐沉时,雨终于停了。
寿春城内处处积水,街巷泥泞,却阻不住百姓蜂拥而出。
人们踏着水洼,纷纷涌向可望见城墙的方向,伸颈张望那遭过雷击的城楼——焦黑的痕迹宛然在目,像一道烙在楚国额上的诅咒。
黑冰台安插的暗桩早已将流言散入市井:楚国触怒天神,秦师乃代天行罚。
更有无数人亲眼见证雷霆劈落、大巫殒命的骇人景象。
惶恐、猜疑、绝望,如同潮湿的瘴气,在街巷间弥漫渗透。
楚人的心志正被无形之手悄然瓦解。
“云中君……不再庇佑大楚了!”
人群中不知谁嘶喊了一声。
许多人的嘴唇跟着动了动,没有出声,但那句话已在他们心头隆隆回响。
——
雨歇云散。
白信整好衣甲,走出主帐。
帐内,嬴淑已然倦极沉睡。
“将军,何时攻城?”
辛胜等将领迎上前来。
原定今日破城,却被一场暴雨打断。
白信望向寿春方向,城墙在暮色中显出一道深暗的轮廓。
“明日。”
他平静道,“诸营整备,待命而动。”
明日破城,想来不会太难。
一个连信仰都已崩塌的国度,取其都城,应当易如反掌。
“将军,李由将军回来了。”
士兵前来禀报时,白信正站在营帐前。
他抬眼望去,辕门外果然行来一支队伍,约两千余人,浑身湿透,步履在泥泞中显得沉重。
“将军,黔中郡已尽归我手。
咸阳已派人接管,末将便率部归来。”
李由上前行礼,衣甲上的水迹未干。
白信颔首:“回来得正好。
快让将士们换下湿衣,莫受寒。”
李由再度行礼,引军入营。
待更衣完毕,他来到主帐,将黔中郡的战况简要道来——屈氏部众不堪一击,秦军所至,往往未战先降。
不过数日,屈氏封地已尽归秦土。
“诸位辛苦。”
白信微微一笑。
李由却道:“将**兵如神,寿春已在眼前。”
章邯在一旁接话:“昨日那场雷击,才真叫精彩。”
众人将天雷劈落城楼之事又说了一遍。
李由听得怔住,良久方低声道:“莫非将军……真有神助?”
帐中响起几声轻笑。
“世间哪来那么多神明。”
白信摇了摇头,却也不多解释。
简单议定明日午时攻城,便让众人散去歇息,养足精神。
---
战鼓再度擂响,一声声撞在寿春的晨雾里。
秦军列阵于城下,旌旗蔽日。
经过昨日那场惊雷,全军士气如虹,皆道连楚国的云中君都在相助秦国——灭楚,乃是顺天而行。
“攻城。”
白信令下。
先锋持云梯、推楼车,如潮水般涌向城墙。
城头已无元鸿身影,守军士气早已被天雷击得粉碎,抵抗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不过片刻,已有秦军跃上城垛,刀光起落间,楚兵纷纷倒地。
“老师,我也想登城一试。”
扶苏望着城楼,眼中跃动着少年人特有的灼亮。
白信见楚军斗志全失,只是未得降令而勉强支撑,便点头道:“李由,你护公子登城。
速战速决,破门为要。”
“诺!”
李由领命,率两千精兵簇拥着扶苏杀上城头。
楚军将领眼见大势已去,终于抛下兵器。
再战无非送死,神明不佑,又何苦徒守这必破之城。
楚军归降的消息,如风一般卷回白信耳中。
“不受降,尽诛。”
这是白信执掌帅印以来,一贯奉行的铁律。
扶苏接到诛杀降卒的军令,竟也鼓起勇气,亲自率兵执行。
城楼之上,不多时便铺满了猩红的痕迹。
半个时辰后,城门洞开。
此役之顺利,前所未有。
“将军,城已破。”
陈平抬手遥指。
白信目光冷冽:“全军入城。
陈平,你领兵接管衙署,统摄城中一切文书印信。
其余人随我直扑楚王宫城——莫让熊负刍走脱。”
兵马迅疾如潮,分头行动。
宫城转眼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陈平率五千精卒直奔衙署,于竹简印玺间行“文攻”
之事;扶苏自城楼步下,收刀入鞘,刃上血珠犹坠。
他展颜一笑:“此次,我手刃三十余人。”
白信颔首,目中掠过一丝赞许:“公子的杀伐之术,已得我真传。”
“老师所学如渊如海,学生所能及者,不过沧海一粟。”
扶苏神色肃然。
他这位师尊,武能震三军,文才连张苍亦深为叹服,自己所学确仅皮毛。
——
宫城深处。
“大王……城破了。”
内侍踉跄扑入,声音发颤,“投诚的将士……已尽数被屠。
秦军正朝宫城涌来。”
负刍散发垢面,眼窝深陷,显然彻夜未眠。
他缓缓抬眼,掠过身旁瑟缩的王妃、公子,以及他们案前那一盏盏浊酒。
“尔等当知,此刻该作何抉择。”
酒中剧毒,色如幽泉。
与其沦为秦虏**而死,不若自行了断,尚存几分体面。
“儿臣明白!”
一少年公子率先举杯,仰首饮尽,目光决绝。
毒发极快,他顷刻间七窍渗血,颓然倒地。
殿中惊泣骤起,又戛然而止。
负刍阖目叹息:“……都自便罢。”
余者战栗捧杯,饮鸩如饮泪。
须臾之间,殿内横陈数具尸身。
“枯草与油膏,可备妥了?”
负刍转向内侍。
“已……已堆满殿外。”
内侍伏地哽咽,“大王当真要……”
“**。”
负刍吐出二字,再无多言。
雕梁画栋的宫殿之外,干柴叠垒,膏油泼洒,只待星火燎原。
他没有饮下那杯鸩酒,而是选择与这座宫殿、与八百年楚祚一同焚尽。
眼见内侍瑟缩不敢上前,他亲手提起一盏铜灯,掷向堆积的帷幔与书简。
“凤兮凰兮,浴火重生……”
负刍转身步入腾起的烈焰中,长啸如歌:“魂归来兮!”
“大王!”
那年老的内侍涕泪纵横,颤立片刻,忽整衣冠,亦从容踏入炽红之中。
殿前侍卫们相视无言,却无一人退却。
他们沉默地列队,次第走入那片吞噬梁柱的赤色,仿佛赴一场寂静的朝会。
八百年烟云,尽付此夜火光。
白信率军抵至宫墙外时,冲天焰色已将夜空映成赭红。
他抬手止住行进中的队伍,玄甲在热风中泛着微光。
“将军,楚王**于殿。”
副将上前禀报。
白信凝望那片翻卷的火海,良久方道:“让他烧罢。
控住火势,勿殃民居,余者不必扑救。”
“诺!”
部属虽不解其意,仍领命而去。
这般烈火,本就非人力可遏。
扶苏于他身侧轻叹:“他本不必如此。”
“国既倾覆,生又何依?”
白信转首,眼底映着跃动的光,“灭国虽酷,然天下一统之日,方是干戈止息之时。
公子,且随我看看这座城。”
寿春街巷间,门窗皆闭。
百姓瑟缩于屋舍内,却忍不住从缝隙窥视——那些黑甲士卒并未破门劫掠,只沉默驻守街衢。
屠城未至,**未起,悬着的心稍落,却又浮起更复杂的怅惘:这究竟是仇敌,还是天命所归?
行过两条长街,忽有孩童自巷口奔出。
“回来!”
男子仓皇追出,抱起孩子欲退,却被近卫无声拦下。
稚子搂紧父亲脖颈,啼哭骤起。
男子按着孩子跪伏于地,额触青砖:“将军恕罪!小儿无知……”
白信垂目看着颤抖的父子,忽然一笑:“我竟可怕至此?”
伏地者不敢应答,只不住叩首。
“我倒觉得自己尚不算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