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整衣行礼,桓齮已至面前。
这位昔日主帅满面尘灰,眼中尽是愧色:“是我负了全军将士……尤负白百将。”
“将帅言重。”
白信垂目。
在他想来,桓齮能领军归秦而未效樊於期故事,已属不易。
桓齮却摇头长叹:“罪责在我,无可推诿。
不日便将返咸阳请罪,生死由天。
然你之才略,我必如实奏禀大王——明珠不应埋没草野。”
“末将拜谢。”
白信稍顿,终是问道,“果真……必死?”
帐外北风呼啸,卷起营旗猎猎作响。
为将者立于秦字旗下,功过皆系于刀锋胜负间,原来步步皆是深渊。
桓齮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几分萧索:“按律当是死罪。
或许……还有转圜余地,若能以爵位与钱财相抵,未必不能逃过一死。
若我当初信了你的判断,也不至落得如此境地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望向眼前年轻的将领,语气里透出些许苍凉的期许:“倘若此番我能活下来,咸阳再会时,白百将的成就,恐怕早已远在我之上了。”
“末将……恭送将军。”
白信张了张口,终究未再多言。
桓齮此败,从某种意义上说,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——
赤丽城已重归赵国之手。
留守的秦军或溃散或伏诛,赵国北境的烽火暂告平息。
“将军,司马将军遣人送来的军报。”
亲兵奉上一卷木牍。
这时代的文书仍以竹木为载,上下两片相合,上片空白为封,下片书字,以蒲草绳捆扎,便成一封密信。
李牧展开细阅,片刻后道:“燕境未见秦军踪迹,秦国边关亦无动静。
桓齮果然朝邯郸方向退去——他未必敢直抵邯郸,多半会与王贲部会合,再折返秦国。”
言罢,他眼中掠过一丝沉郁的憾色。
若当时不顾**迁的阻挠,毅然挥师逼近邯郸,或许就能截住桓齮,将那支秦军尽数留下。
尤其是那名秦军百将。
唯有此人倒下,李牧方能真正心安。
“将军,大王诏令到!”
又一士卒疾步而来。
李牧接过绢帛,目光扫过,神色平静如深潭:“大王召我回邯郸应对王贲、蒙武。
传令:日失之后,全军南移。”
日失即未时,日影西斜之初。
翌日,李牧亲率骑兵先行南下,疾行一昼夜,与同样南下的司马尚会合于道。
“李将军,我也接到了大王的诏令。”
司马尚率先开口。
李牧沉吟少顷,决断道:“我来对付王贲。
你先行牵制蒙武,待我击破王贲,再与你合兵夹击蒙武。”
——
数日后,番吾城外秦军大营。
王离将白信之事详尽禀报。
“那位白百将……当真如此了得?”
王贲眉峰微蹙,语带犹疑。
“起初儿亦不信,”
王离语气笃定,“但经此一役,不得不信。
他私下曾言,险些阵斩李牧,更从赵军骑兵围困中突围而出——有谋略,亦具胆魄。”
王贲默然片刻,目光投向帐外远山:“若他所言非虚,确是大秦之幸。”
“他还说……”
王离压低声音,“若李牧挥师番吾,父亲或会陷入苦战。”
王离的声音里透着急切:“父亲,请务必当心!”
古时儿子称父亲为“翁” ,唤母亲则用“媪”
或“母” 。
“容我再思量。”
王贲并未亲历肥地那场惨败,心底深处总存着几分疑虑,这与当年的桓齮如出一辙。
王离还想再劝,话未出口便被闯入的副将打断:“将军!赵国李牧已至番吾城外。”
“李牧!”
王贲心头一震——方才正与儿子谈及此人。
他疾步出营望去,只见番吾城前黑压压尽是赵军,阵势浩荡,望去不下三十万之众。
“是韩、赵、魏三国联军。”
王离迅速辨认旗帜,急道:“父亲,敌军兵力数倍于我,此处我军仅十万余众,此战断不可硬接。”
“速退!”
王贲不再犹豫,他绝不愿重蹈桓齮覆辙。
可秦军刚拔营后撤,李牧便挥军压上。
此番用兵与宜安之战的沉稳迥异,李牧亲临阵前督战,驱三十万大军如潮扑来,攻势猛烈迅疾,分明是要一举碾碎王贲任何反击之机。
王贲虽处下风,用兵却未乱阵脚。
他以寡敌众,竟堪堪抵住三国联军的连环进击,最终折损万余兵马,撤至狼孟据守。
番吾之围既解,李牧当即回师,直扑蒙武所部。
此时司马尚已领五万赵军并十万韩魏联军,将蒙武牢牢牵制在邺城一带。
李牧大军忽至,蒙武又闻王贲败退,只得弃战退守河东,亦损兵万余。
一场伐赵之战,就此黯然收场。
若非三晋暂弃前嫌联手抗秦,此败或可避免。
王贲退至狼孟,见李牧未再追逼,便暂驻营寨稍作整顿,以待后撤。
他与蒙武所能为者,唯尽力保全残部,将折损压至最低。
“百将白信,确有大略雄才,堪为将帅之器。”
“此人必当为大王所用。
离儿,你即刻随我返咸阳——我要将白信之事,亲禀大王。”
营垒方定,王贲已传令整军西归。
***
白信随军返回上郡大营时,番吾兵败的消息已如朔风般卷至。
连邺城的蒙武亦被迫退却,这结局早在他意料之中,故不觉惊异。
此战既毕,秦国伐赵之势当暂缓矣。
“韩魏援赵,恐是变数。
下一战,该是灭韩了罢。”
白信默然思忖着往后轨迹,低语如自语:“不知我能否参与灭韩之战?还有前次军功所应得的爵赏,为何至今未有音讯?”
赤丽的战事刚歇,王诏尚在途中辗转,咸阳到边塞的路途本就遥远,加上驿马迟滞,封赏的消息便迟迟未至。
白信心里明白,该来的总会来,倒也不急。
如今无仗可打,整日在营中闲着,他便领着补满编制的百人队操练起来。
新补进来的士卒,都是从别部阵亡百将麾下调拨来的。
十万大军出征,能归来的不过两万余——这数目虽比后世史册所载多些,却仍教人心中发沉。
“百将,属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田震走近前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,神色间透着不安。
“讲。”
白信抬眼看他。
“家中捎来书信,说阿母出了意外。
属下想告假回去探望,最多半月必返。
不知……能否请百将代为向杨将军陈情?”
田震说得急切,眼圈已微微发红。
军中虽严禁士卒随意离营,但与家中的书信往来却是准许的。
昔年云梦睡虎地出土的木牍家书,便是明证。
让白信略感意外的是,田震一个屠夫出身,竟也识字。
至于士卒在非战时可否归家省亲,他倒不甚清楚。
提及家乡,白信自己也想起还有一位妹妹在远方。
关于她的记忆已十分模糊,但既承了这身份,总该回去看看,将过往种种理个明白。
眼下营中无事,正好走这一趟。
“我去向杨将军说说。”
白信道。
王离尚在番吾未归,如今上郡军营主事的便是杨端和。
田震连声道谢,退到一旁等候。
中军帐内,杨端和正批阅竹简。
见白信进来,他放下手中简册,抬眼问道:“白百将有何事?”
杨端和早已听闻白信在赤丽突围的经过,初时不信,细查之后却大为震动。
若非此人率部杀出血路,桓齮一部恐难生还。
这般勇略兼备的年轻人,将来必受大王重用,前途不可限量。
因此他对白信说话时,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客气。
“属下想请教:若无战事,士卒可否暂时告假归家?”
白信将田震家中变故与自己也想回乡一趟的打算一一说明。
杨端和将规矩说得清楚:战事既歇,军士虽不得擅离,但百将以上者可酌情归家。
期限依路途远近而定,至多一月,且须依请归次序逐一放行。
白信是第一个递上申请的,因此准他一月假期。
至于那位名叫田震的什长,便不在许可之列了。
军中百将众多,若按此例,即便整年无战,能归乡者也不过十余人,于大营运转并无妨碍。
秦律在此等事上,向来分寸严明。
白信谢过将军,转身便将消息带给田震。
田震听罢,低头叹了口气。
私离军营便是逃卒,他担不起这般罪名。
“你家乡在何处?”
白信沉默片刻,开口道,“我既顺路,或可替你探望一眼。”
田震怔了怔,终是再度跪下,重重一拜。
次日清晨,杨端和亲至乙八营,将白信麾下兵卒暂交李信统领。
别过同袍,白信独自离营上路。
依着身体原主的记忆,他沿官道向南而行——恰与田震故里同向。
两日跋涉,白信先到了田家所在的村落。
田母只是崴了脚,虽因年迈恢复得慢,幸有幼子与媳妇在旁照料,并无大碍。
白信宽慰老人几句,答应替她捎信给军中儿子,便告辞离去。
又行数日,眼前渐见熟悉的乡野轮廓。
白家村所属之地,名为常兴里。
秦制十里设一亭,亭下设里,这“里”
便是最末一层的乡邑单元。
将近故土,白信心中忽生出几分踟蹰。
刚踏进里门,便撞见一个中年汉子迎面走来。
“白信?你怎地回来了?”
那人是常兴里的监门,守着里门之职。
他愣了一瞬,随即转身朝里中高喊:“白信归来了——”
喊声荡开,惊动了四邻。
月余前,郿县县令曾遣人来此宣报军功:白信入伍斩敌,获爵“不更” 。
此事早已传遍常兴里。
整个里中,爵位最高者本是里正,亦为不更。
如今又添一位。
闻声而出的人们渐渐聚拢。
有的撂下农具从田埂上奔回,有的推开屋门探身张望。
目光交织,羡慕的、欢喜的、好奇的,悉数落在风尘仆仆的年轻身影上。
白信停下脚步,望向围拢而来的乡人,轻声问道:“诸位这是做什么?”
白信心头猛地一紧。
这具躯壳里的魂魄早已换了主人,眼前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让他一时手足无措。
“自然是来迎你的。”
人堆里走出一个汉子,正是常兴里的里正。
他朗声笑道:“打小我就瞧你这小子有出息!才去服了几个月役,竟能立功封个不更——想当年我拼杀数载,落得一身伤病,才挣来同样的爵位。
你小子,颇有我当年的气概!”
“侥幸罢了,全凭运气。”
白信低声应道,脚下已向里挪步——这份扑面而来的热络实在教他招架不住。
可众人兴致正浓,转眼便将他团团围住。
这个嚷着要请回家用饭,那个急着要介绍自家闺女……七嘴八舌,好不热闹。
**这般盛情让白信既惶恐又隐隐生出暖意。
这常兴里上下,邻里间倒是和睦得很。
幸而如今的他已经不同往日,侧身挤开人群,总算脱身出来。
眼下与众人尚存隔阂,往来且待日后慢慢熟络。
此刻最要紧的,是归家。
他匆匆拨开人潮,朝记忆中的方向奔去。